陌以新别过头去。情敌写给未婚妻的绝密书信……嗯,不愿想象。
脚步声愈发逼近,林安知道没有时间再说什么,只匆忙又嘱咐一遍:“一定要看!”
……
深夜,林安躺在床上,心中五味杂陈。
与他分别数日,原本尚未觉出什么,可今日见了这一面,却开始难以自控地想他。
他想尽千方百计,宁肯屈身扮成最卑微的杂役,只为亲眼见她一面,结果好不容易见到她时,却听她亲口诉说着“旧情难忘”,“睹物思人”……
林安很明白,背地里听到的话,杀伤力会有多强,更何况,他原本就在意的要死……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憋了那么久,直到把正事说完,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想起他黯然又别扭的模样,林安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好在这一面虽然仓促,还是了结了她两桩心事。其一,和亲之事陌以新已经知晓,自然会想办法;其二,阳国公与别国的交易,陌以新看过信后也都会明白——自己做人质这一趟,终于算是有所收获了。
念及此,林安忽然翻身坐起,将床边的褥子掀开,从里面摸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信笺。先前当着厉南风的面,她情急之中将信塞进了被褥之下,差点忘记拿出来。
林安将皱巴巴的信纸小心铺平,视线忽然一僵,才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事——
叶饮辰既然送出两封一模一样的信,自然也在两封信上都留下了同样的结语——
“楚承昀的最后一句,我其实很心动。”
林安:……
倘若陌以新看到这里……林安一头栽进被子里,无语凝噎。
……
三更时分,国公府偏院,下人房中最角落里的一间,忽有一缕寒光自窗口疾射而出。
一枚极细的袖箭,好似银针一般掠过夜色,连月光都只映出一抹模糊的白影,眨眼便隐没在黑暗之中。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偏门外,一个身着粗布短衫、口鼻上蒙着布巾的男子,拖着步子走到近前,疲惫中带着一丝讨好,对门口的两个守卫道:“大人,收夜香了。”
两个守卫向他走来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巷口转角,果然停着素日那辆人见人嫌的大推车。
其中一人皱眉自语:“昨夜不是刚来收过?通常隔日才来一次吧……”
他只说了这一句,却也并未将这等污秽琐事放在心上,便转身冲着下人房的方向,扯着嗓子遥遥喊了一声:“倒夜香的,起来干活了!”
不多时,角落里便走出一个满头白发,微微佝偻的老仆,他肩上挑着一个扁担,两只木桶沉得连扁担都弯成了弧形,一步一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两个守卫连忙捂住口鼻,满脸晦气地挥手:“走快点,走快点!”
老仆没说什么,跟在收夜香的男子身后,朝着巷口转角处走去。
刚过转角,前面的男子便将口鼻上的布巾一扯,露出一张洁如冠玉的脸——不是花世又是谁?
他立刻脸色一变,又手忙脚乱地重新将布系上,抱怨道:“难怪他们收夜香的平日都要蒙脸,这味道……真是要人命!”
言罢,他将“老仆”远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道:“怎么回事?这才半日,你就发了联络信号?”
“情况有变。”老仆沉声道,“叫上沈玉天和廖乘空,回钰王府细说。”
……
钰王府。
花世手脚麻利地脱下了一身粗布短衫,嫌弃地扔到一旁,口中嘟嘟囔囔:“好不容易混进去,才半日就不装了?还把他们俩都叫回来?”
风青自打前来送信后,便没再离开,此时也担忧道:“大人见到小安了?她还好吗?”
陌以新已摘去面上那层疤痕,却还带着一头白发,清隽的眉眼被白发衬得愈发冷锐,更显得一身肃杀。
他沉着脸,将和亲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花世摸着下巴,一头雾水:“和亲?他这么做,等于与你彻底翻脸,他的对手是皇上,为何非要树你这个敌?”
“因为他根本从未想过,能与我相安无事。”
“什么?”
陌以新拿出了那个信封。
从林安那里离开后,他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拆开了叶饮辰写给林安的信。
一目十行扫过,既惊异,又释然。
从一开始,阳国公便将他视作阻碍,虽然他无意争夺,对方却似乎从未相信。
此时他才明白,信或不信根本不重要,因为阳国公比谁都清楚,这些割地卖国之举,迟早会使两人注定为敌。
花世见陌以新拿出此信,原本还在困惑的眼神中顿时亮起了八卦之光:“哎呦!你还是拆开看了?”
“信中是一个情报。”陌以新瞥他一眼,淡淡道,“阳国公以割地为条件,换取其他国家的支持。”
几人面面相觑,俱是震惊。
风青怔怔道:“难怪揉蓝漱月都突然发难,我还纳闷,他们怎么突然在意起楚朝皇室的血统了……”
花世仍旧盯着陌以新手中的信,若有所思:“既然你已看过,不如给我们也看看。”
说着,便伸手去抢。
“没有这个必要。”陌以新将手向后一收,眼皮一跳,不得不想起信纸背面那行多余的小字。
与正文相比分明微不足道,却格外刺眼,不偏不倚扎在他心尖,让他那股本已压下的不悦,又冒出一个头来。
花世还要再说,陌以新已将信封重新收回袖中,冷声道:“说正事。”
阳国公的作为,始终令人云里雾里。
可当看完那封信时,他脑海中仿佛出现一条极轻极浅的细线,将许多毫不相干的片段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可疑的轮廓。
他沉吟片刻,问花世:“前些日子,你盯着国公府时,曾见到一个绝色女子?”
花世一怔,却也还记得自己对陌以新提过此事,下意识点了点头,而后才纳闷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陌以新道:“你当时说,那女子头戴一顶白色斗笠,与何夫人一同进了阳国公府。”
“不错。”花世继续点头,“此女只看身段便是极美,又恰有一阵风吹起她斗笠下的轻纱,我看得真真切切,足可谓国色天姿,楚楚动人。”
陌以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几个字。
墨迹未干,他便将纸条交到花世手中,又看向沈玉天道:“你们二人去一趟城西,按照我写的方位,找到一处别有洞天的清幽雅舍,暗中查探里面是否有人——倘若真有,是不是花世在阳国公府见到的那个女子。”
沈玉天虽不明所以,却不多言,只点了下头。
花世却盯着手中的纸条,狐疑道:“你知道那女子是谁?还知道她的住址?”
陌以新道:“只是推测。”
花世眯起眼,将纸条抖了抖,连连摇头:“总不会全天下的绝色女子都是你的红颜知己吧?”
陌以新无心与他玩笑,又转向廖乘空:“大哥,你随我去查另一件事。”
廖乘空当即应下。
风青跟着道:“大人放心,我留下看家。”
陌以新叮嘱:“多留意那个老仆。”
为了混入阳国公府,他们趁老仆外出时将他抓来,顶替了身份。如今,那老仆自然还关在钰王府。
风青点头称是,他虽不会武功,可看守一个年老体弱还被锁在屋里的老仆,他还是不在话下。
钰王府众人在夜色下分头行动。可谁却不曾料到,此时的阳国公府,也正发生着预料之外的变故。
……
林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脑中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间,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意识,眼皮却沉得睁不开来,浑身到处酸痛,连翻身也变得困难。
林安调整呼吸,勉力睁开眼,登时便是一惊——
自己身下,本应是那张在阳国公府睡了几日的小床,何时竟变成了光秃秃的硬石地?
更令林安骇然的是,自己此时并非躺在地上,而是被绳索吊着。
背后抵着冷冰的墙,双手高高吊起,绳索将两只手腕勒得生疼。
林安连忙以脚尖撑地,勉强分担一部分重量,让手腕的压力稍稍缓解。
这一切只在短短瞬息之间,林安还未来得及分析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身形便是一僵。
不远处的圈椅上,阳国公正优雅坐着,神态悠然,仿佛正是在等她醒来。
林安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就算睡得再沉,也不可能连被搬动、被吊起也不曾醒转,不用想也知道,阳国公一定用了迷药。
林安气不打一处来,扯了扯自己被吊起的双手,叫道:“你又在搞什么鬼?就算要将我送走,也不用这样吧!”
她到此时也已发现,眼下所处的屋子,已不再是先前那间客房。这里没有雅致的布置,只有四面光秃秃的暗色墙壁,逼仄而压抑,吞噬了多余的光线。
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一间……刑房?
阳国公微微侧身,一肘撑在圈椅扶手上,雍容地拖起下颌,另一只手从身侧抬了起来,在半空轻轻一扬。
林安下意识看向他抬起的手,视线便是一僵。
在他修长的指间,正拈着一页纸,纸面折痕犹在,看上去有几份眼熟。
林安猝然一惊,本能地想伸手入衣襟查看,双手却被绳索死死限住,动弹不得。
阳国公淡淡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林安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因为她知道,没有查看的必要了。那封信,显然已经不在她身上。
阳国公抖了抖手中信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优雅:“放心,本公只是取来感兴趣的东西,并未碰你身子分毫。”
林安关心的哪里是这个问题,此时,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的信……叶饮辰送来的信。
落在了阳国公手里。
“看来,本公还是小看了你。”阳国公接着道,“你很会骗人,糊弄南风的那些说辞,险些真将他蒙混过去。
若非南风将此事当做陌以新的笑话讲给本公,你已经成功了。”
阳国公看着林安的眼睛,“你我都清楚这封信的分量,告诉本公,你都做了什么?”
林安脑中迅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你的阶下囚,我能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她的信虽已不幸被阳国公搜去,可好在陌以新那里还有一份,他们并没有失去最后的证据。所以,一定不能让阳国公知道另一封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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