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国公没有再问,手指一松,指间的信纸缓缓飘落在地,仿佛已是毫无价值的废纸。
林安正不明所以,他目光一偏,看向紧闭的屋门,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人是厉南风。
他穿着一席束身紫袍,鬓边的发丝稍有凌乱。不知是不是知晓自己被林安愚弄的缘故,周身散发着更甚于平日的阴郁之气,令人不由忌惮。
林安却无暇顾及他的神情,因为他手中正提着一个人。
此人无力地低垂着头,长长的发丝散乱垂下,遮住了整个面孔,只能从衣着看出是个女子。
她周身仿佛都已瘫软,毫无生机被拖在地上,像个破旧的稻草人。
厉南风单手拎着此人的后领,就这样走到阳国公身旁站定。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抓起女子面前垂下的长发,将她的头揪起,露出了她的面容。
——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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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林安的一声尖叫被自己强行堵在喉中, 硬生生咽了下去。饶是如五雷轰顶般惊骇,可这一瞬间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表现出认识此人的模样。
而被强行提起头颅的绿沉, 双眼阖着, 整张脸毫无血色, 没有丝毫反应。
林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勉强抑制住手指的颤抖。她很清楚,绿沉根本与自己毫无瓜葛,只是为了完成传信的任务,才有了那匆匆一面之缘。
那个年轻的姑娘,正要结束暗影生活,从此不必再隐藏,不必再扮演任何角色,做自己, 回家乡……
如今却因为她, 遭遇如此灾祸。
林安紧紧咬着牙, 强压住眼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泪意,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显出一丝疑惑。
阳国公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再次开口:“现在, 告诉本公, 你都做了什么?”
林安锁着眉头,沉声反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的婢女,有哪里得罪了你, 与我何干?”
“在本公面前,收起这些无谓的敷衍。”阳国公淡淡瞥了绿沉一眼,“派到你身边的两个婢女, 其中一个突然就腹痛不支。此人做了手脚支开同伴,自然是为了与你独处。
她在南风手下吃遍苦头,却毫不松口。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证明,她正是送信之人。”
林安心口狠狠一抽,话堵在胸口,发不出声。
“本公的确不曾想到,夜君的手竟能伸到这国公府来。”阳国公顿了顿,嘴角带了一丝玩味的笑,“本公更没料到,夜君对你用情之深,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林安仍旧沉默。
“看来,你还是不打算好好说话。”阳国公的耐心似乎消磨殆尽,他微微抬起手,像是随时准备发号施令,“你应该明白,本公不介意解决一个无用之人。”
他的指尖轻轻向下一划,下一刻,厉南风的右手掐上了绿沉的脖颈。很显然,只要他稍一运力,便足以令毫无反抗的绿沉一瞬毙命。
“不要!”林安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几乎吼出来,“不要杀她!我说!”
阳国公没有开口,似是在等她说下去。
“的确是她给我传信,可她只是跑腿而已,并不知晓信中内容。”林安语速很快,尽可能将绿沉撇清,“你也应当知道,她不可能私拆夜君信件。”
阳国公向后靠上椅背。房中光线不足,他的神情隐入阴影中晦暗不明,虽然就这样未发一言,却带着胜过千言万语的压迫感。
林安接着道:“我看过信后,的确想将你的真面目揭穿于世,可我被困牢笼,根本无计可施。”
阳国公又等了片刻,才终于开口:“说完了?”
林安点头。
阳国公也点了点头,道:“你还在撒谎。”
“什么?”林安愣住。
阳国公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颀长的身形将林安笼罩在阴影之中,声音也随之沉下来,一字一句道:“裴肃昨夜失踪了。”
裴肃?
林安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似乎很陌生,却又仿佛在哪里听到过。她没有急着表露疑惑,只不动声色地听他讲下去。
“看管你的守卫说,昨夜晚饭时,他在你屋中待得比往日要久,直到守卫催促,他才收拾离开。几个时辰后,他照例外出倒夜香,却再也没有回来。”
倒夜香……林安恍然惊觉,原来那个古怪的老仆,叫做裴肃。
她自然知道真正的老仆已被陌以新易容顶替,如此说来,失踪的人是陌以新?
一瞬的讶异后,林安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陌以新看过信后,有了别的计划,便脱身离开了这里。
林安心如明镜,却作出茫然之态,道:“你的仆人失踪,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给了本公一个又一个意外。”阳国公的声音低沉而冷清,“裴肃在本公手下多年,早已如行尸走肉。本公是真的没有想到,你连这种人……都能利用。而他竟会听你的话,替你去给外面传递消息。”
林安微微一怔,阳国公话中所指,显然并非陌以新易容顶替这件事,而是原先那个真正的老仆。
阳国公的语气理所应当,仿佛不留一丝质疑的余地。可林安却不明白了,那人与她素昧平生,阳国公怎会认定,那人的失踪,不是被人掳走做了手脚,而是甘冒风险,主动去帮她传信?
阳国公绝非异想天开之人,他如此笃定,一定有切实的原因。难道说,那个人还与陌以新有什么她不了解的关联不成?
裴肃……裴肃?
林安瞳孔骤缩,思绪如闪电般掠过一道白光。她的确听过这个名字,在陌以新讲述往事时——
裴肃,裴统领!
八年前带兵突袭钰王府、埋伏陌以新的裴统领,也是陌以新的……姐夫。
他背叛了妻子的亲族,连累了林初,逼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子。也是他亲口命人……挑断了陌以新的手筋脚筋。
皇上登基后,他分明已被问罪,又怎会一直在阳国公这里,做一个倒夜香的老仆!
林安压住心口翻滚的惊涛,索性顺势接了下来:“当年参与政变者都已被皇上一一问罪,可他如今却出现在你的府上,我不得不怀疑,在八年前的变故中,你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以为他是本公的人?”阳国公轻嗤一声,讥讽地摇了摇头,“当年,裴肃带兵突围钰王府,后来清算时,的确该当死罪。可楚承昱偏偏假仁假义,以他曾在战场立功为由,免其一死,刺配苦寒之地。
后来,本公找人疏通关系,用一个死囚将他从流放途中换了下来。”
林安暗自惊骇,口中只道:“你会救他,当然不是出于好心。”
阳国公轻笑一声,并不否认:“以裴肃那个位置,他所知道的事,必定有本公需要的。对付一个上过战场的硬骨头并不容易,可本公还是从他嘴里凿出了每一句话。”
阳国公顶着一张仙人般的面容,吐出了本应属于魔鬼的低语,“裴肃历遍酷刑,早已面目全非,唯独脸上的刺青会暴露他曾经囚犯的身份。所以,本公亲自动手,用烙铁毁去了他的刺青,赐他重生。”
重生……
从驰骋沙场的将领,到任人轻贱的仆从,手中的长枪变成了倒夜香的扁担,浴血的战袍变成了污秽的麻衣。
林安无法想象,他在阳国公手下都经历过什么,却忽然明白了那个令她遍体生寒的眼神——极致的空白与虚无,仿佛这个人已经死了。
也许他真的已经死了,那一身刺鼻的檀香味,大概已是他曾经活过的最后一点尊严……
倘若他不是裴肃,林安一定会怜悯这副死过后剩下的残壳,可现在,她只想到一个词——报应。
而她也终于明白,阳国公究竟是如何知晓当年的楚承晏并没有死,继而一步步查到陌以新身上——原来,早就有裴肃这样一个知情人握在他手里。
林安正出着神,却见阳国公转过身去,挥了挥手:“既然林姑娘一味顾左右而言他,南风,将人带下去吧。”
“不,等等!”林安连忙喝止,“你都已经知道了,究竟还要问我什么?”
她计议已定,既然阳国公认定裴肃的失踪是去为她传信,倒不如就此默认。反正陌以新已经脱身,还有另一份证据在他手里,这已无伤大局。
阳国公重新转向林安,看着她的眼睛:“此信是重要证物,你本该让他一并带给陌以新,为何却还留在身上?”
林安心口一紧。阳国公此人果然极为敏锐,这个问题答得稍有不妥,便会暴露另一封信的存在……
她用指甲掐着掌心,直直迎着他的视线,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因为我并未全然信任裴肃,他只是我别无选择下的冒险之举,万一他是你派来套话的,我总不能将唯一的证物拱手奉上。”
“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认为,陌以新会相信他的说辞?”
“我写了张字条,陌以新认得我的字迹。”
“你的房中并无笔墨。”
“我用了饭菜里的油汁。”
一问一答,林安不曾有一次迟疑。她很清楚阳国公真正想要确认的是什么,而她也只想要对方相信——能够证明他割地卖国的证据,只有这一封书信,而且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
阳国公仅仅停顿片刻,接着道:“你都写了什么,复述一遍。”
林安仍旧不假思索:“阳割十城换各国支持。速讨卖国贼。”
她毫不客气地骂了阳国公一句。
阳国公沉默一瞬,却低低笑了一声,缓缓道:“你还在撒谎。”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目光死死盯着他。她不明白,自己这整套说辞分明滴水不漏,有哪里能让他抓住把柄?
阳国公并没有让她疑惑太久:“本公要送你去和亲,出发在即。如此大事,你竟半句未提?”
林安心头一跳,暗暗懊恼,却转眼间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昂首道:“情势紧急,我只记挂着大局,的确忘了自己的事。毕竟,与江山社稷相比,我一个人的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阳国公的面色骤然变了。
在那双沉冷如冰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散发出愈发刺骨的寒意。
林安不知究竟是哪里触怒了他,却仍直直与他对视,丝毫不曾躲闪。
阳国公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般,似乎已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嫌恶地转过身,对厉南风道:“可以将人带下去了。”
林安连忙道:“我已经全都说了,你该放了她。”
“她已经死了。”
“什么!”林安惊叫失声,呼吸几乎凝滞。
面前那柔弱无助的身躯,原来……竟已是冷冰冰的尸首了?
一个本该迎来自由的人生,就因为与自己的交集,在光明来临之前惨淡收场?
“你这个骗子!疯子!”林安奋力向阳国公的方向扑去,得到的却只有手腕上血淋淋的痛感。
绿沉一动不动的身体深深刺进她的眼底,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厉南风毫不理会林安的反应,将绿沉拖出屋子。无力的身体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即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阳国公坐回椅上,神情已从方才的暴怒中恢复如初,仿佛那一瞬的崩裂只是错觉。
林安急促地喘息着,绿沉的死有如一块大石,紧紧压在她的胸口。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有无辜的人因她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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