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90章

“她也许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阳国公一眼看透林安心底的煎熬,笑容中带着讽意,“本公以为你该有所觉悟,毕竟,与江山社稷相比,牺牲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不是吗?

林安狠狠咬紧牙关,双目通红,直勾勾瞪视着他。

残忍之人大都疯狂,他却优雅从容;争权之人大都贪婪,他却冷清孤高。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任何人,而你却无从反击,因为你根本无法伤害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在这双与陌以新肖似的眼眸中,充斥着极致的淡漠,仿佛裹着一层坚冰,永远不会起一丝波澜……

等等。

林安仍旧盯着他的眼睛,心中却是一震。一个无喜无怒、不露声色的人,却偏偏有过一瞬的失态。那么在这个瞬间,一定有什么触到了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

那个时候,自己说了什么?

——“与江山社稷相比,我个人的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没错,就是这句话。阳国公一定很在意这句话,所以甚至还反过来,用这句话刺她……

可是,这句话有哪里出了问题?

林安的太阳穴隐隐发涨,耳边仿佛响起了许多远近交错的声音……

“先父曾说,我是小辈中最肖似昭明帝的一个,本公却不喜欢这副皮囊。”

“他要做大楚江山的主人,却在成事之前,将数十城池许以他国,这岂不是割他自己的肉?”

“本公不过是要楚承昱内外交困,又怎会糟蹋即将属于本公的江山?”

记忆像被牵动般串连成线,到这里猛地一顿。

——这是阳国公前不久亲口说过的话。林安还清楚记得,他说出此话时,眸中那抹莫名讽刺的笑意。

林安只觉头皮好似有电流涌过般地发麻,睁大眼睛,喃喃道:“江山社稷……那根本不是你要的,而是……你最痛恨的,想要毁掉的……”

阳国公只微微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挑眉:“你的想法,果真异于常人。”

“不是我,是你。你身上有太多矛盾之处——你谋夺皇位,可没有哪个皇帝会毫不吝惜地割城让地;你将陌以新视为死敌,可他主动来做人质时,你却拒绝了,放弃了将他带走杀掉的机会。

只有一种解释,能让这一切矛盾变得合理。”

阳国公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有意思,说下去。”

林安深吸口气,一字一字道:“你做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报复——报复昭明帝,毁掉楚朝,毁掉他一生守护的基业。

你不杀陌以新,因为他是昭明帝选定的正统后裔,所以你也选择了他,让他成为你这一切报复的见证者。

你要他亲眼见到,楚氏世代相传的社稷,在这一代分崩离析,山河破碎。你要他看到,楚氏女子形单影只远嫁他国,客死异乡,就如你祖母所经历过的一样。”

阳国公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林安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所谓和亲,根本只是报复的一部分,而我显然是比公主们更为合适的人选,因为,没有什么比失去我更能让陌以新痛苦。”

沉默良久,阳国公忽然轻笑:“本公很久不曾有过与人谈天的兴致了,你很不错。”

他没有一丝被人道破的不快,反而带着赞赏,“相较于宰杀牲畜,杀人总是更加令人愉悦。毕竟,看着一个人清醒地等待绝望,总要比玩弄懵懂无知的猎物有趣几分。

林安,你正在增加本公的乐趣。”

林安哪里在意自己在他眼中是人还是猎物,只愤然道:“楚朝不是昭明帝一个人的楚朝,更是每一个百姓的楚朝!

就算你痛恨昭明帝,大可以去挖了他的陵寝,砸烂他的牌位,咒他永世不得安宁,何必牵连如此之广?”

阳国公沉默一瞬,嘴角渐渐扬起。

“呵……哈哈哈……”他竟开怀大笑起来,笑声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昭明帝若是听到自己孙媳这番阔论,大概可以含笑九泉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林安忍不住发问。

她可以理解野心家,却无法理解阳国公。野心家不过是要当家掌权,他却是要将整个房子拆了,拆给最在意的人看。

仿佛是林安那几句话当真取悦了他,阳国公竟未无视她的问题。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接着随手一抛,将手中之物如同废品一般扔到了林安脚下,砸出“哐当”一声。

林安低头一看,不由失声:“丹书铁券?”

她自然还记得,阳国公曾在举事时当众拿出这枚丹书铁券,声称是昭明帝亲赐老国公,命其辅佐钰王,匡扶正统。

如此强有力的证物,几乎不可能作假,林安一直想不明白,他是从何处得来。

“这是真的。”阳国公淡淡道。

“可是我们查过,并未找到昭明帝赏赐老国公丹书铁券的记录。”林安质疑。

阳国公轻笑一声:“不止昭明帝,整个楚朝数百年,也从未有将丹书铁券赐予皇子的先例,可昭明帝偏偏就是这样做了。”

“为何?”林安脱口问道。

“祖母在楚地不服水土,刚过四十便魂归故里。昭明帝一向康健,却死在了同一个秋天。”

阳国公停了片刻,声音忽然沉下来,“昭明帝临终前,先父曾向太医询问病情,你可知太医如何诊断?”

林安没有言语,静静听他说下去。

“忧思过甚,郁结成疾。”

“忧思?”林安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你是说……”

“世人皆道祖母一厢情愿,自轻自贱,合该被昭明帝厌弃,累得子嗣也备受冷落,郁郁而终。”

阳国公眼中再次浮起那种讥讽的笑意,好似被岁月磨出的尖刃,“可所有这一切,不过只因为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个帝王,不能耽于异国王室之女,更不需要混杂异族血脉的继承人。

为了社稷传承,江山稳固,他不能给他权势,甚至不能给他多一眼重视,只能在自己临终前,沉默着塞给他一枚丹书铁券,让他在未来任何境况下,都能用这保命符活下去。

——哪怕只能庸庸碌碌,一生失意。”

林安愕然。

在萧砚讲述的故事中,昭明帝钟爱皇后,宁愿御驾亲征,也撕毁了漱月国的婚书,只是那青宛公主大胆混入军营,才……

她从未想过,昭明帝那样一个人,倘若从未动过心,又怎会在军帐中有了那个孩子……

阳国公垂下眼帘,语调轻得近乎漫不经心:“祖母和父亲的全部人生,在昭明帝眼中,都只能为社稷让步。

本公厌恶他,厌恶所有为了所谓‘大业’而舍弃他人的人。

对于这种人而言,最好的惩罚便是毁掉他们一心珍视的‘大业’,不是吗?”

“先父一生都未曾用过这枚丹书铁券。”阳国公睥睨着林安脚边的东西,“而本公终于用上了,用来夺取他苦苦守护的江山,然后,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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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向来被高高供奉的丹书铁券, 此刻正落魄于尘埃之中。

林安怔然望着它,怎么也不曾料到,自己当初的疑惑, 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阳国公收回视线, 又瞥了眼同样丢在地上的书信, 神情雍容,笑意优雅:“区区十城又算什么?先父因漱月血脉痛苦一生,本公偏要以这异族之血登上至尊之位,再引敌国入境,让战火将这河山燃尽。”

他下颌轻抬,如同宣告命运的审判者:“而昭明帝与他口口声声的正统后裔,可奈我何?”

林安喃喃道:“那你……又能得到什么?”

“乐趣。”阳国公微微侧头,修长的手指抵在眉梢,“天下间总有人为了所谓大业而舍弃家人, 要他们生者生不如死, 死者含恨九泉, 便是本公兴之所在。”

林安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摇头道:“可笑至极。”

“你说什么?”阳国公眯起眼。

“你有资格提家人吗?”林安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姐姐还在陌以新手上吧。

你为了自己的筹谋, 连亲姐姐的安危都不顾,按照你的标准,最应当生不如死的人, 便是你自己。”

阳国公面上并未出现林安预想中的气急败坏,反而淡淡一笑:“你恐怕忘了一件事——长姐亲手杀死顾玄英,以陌以新所谓的重情重义, 想必不会忘了这笔账。”

林安讶异:“所以呢?”

“既然陌以新迟早要向长姐讨这血债,本公何不直接将人送到他手上,彼此落得干脆?”

林安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看,本公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同样道理,先父与祖母的账,本公自然也要同楚家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林安再次陷入沉默。

世事似棋局,阳国公是一个天才的棋手,却是在按自己的规则落子。他既像是苦心孤诣地求胜,又像是漫不经心地取乐,可最终的目的却只有一个——

将整个棋盘付之一炬。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断然道:“你不会得逞的。”

“本公很期待。”阳国公指尖轻叩,带着一点兴味盎然的愉悦,“夜君的信虽然是个意外,却让这一切更有趣了,不是吗?

陌以新会选择公开此事,与本公为敌?还是顾忌你的安危,按兵不动?”

他慢慢地弯起唇角,语气轻柔而毫无温度:“江山和爱人,他会选哪一个?本公实在拭目以待。”

林安面上丝毫不见忧色,反而傲然一笑:“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江山和我,他会选我。”

“哦?”阳国公挑了挑眉。

“可是他面对的选项,并不是江山。”林安的神情渐渐肃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即便无意于那个至尊之位,他也会阻止你,守住国泰民安。

所以,他要选的不是江山,而是太平之世,安乐之民——就算输给这个选项,我也甘之如饴。”

高升的日头透过小窗洒下一束光线,照在林安素净的脸上。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眉目间显然透着疲惫,可她的眼神却明亮如初,好似悬崖边的一朵野花,即便摇摇欲坠,也跳跃着蓬勃的生命力,在风雨飘摇中兀自傲然挺立。

阳国公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林安,直到他的身影遮住了她面前的光。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脖子。

一向优雅的阳国公,第一次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可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他垂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所谓太平之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们一个一个……连爱人与亲人都可以舍弃!”

他的指腹微微收紧,林安顿时感到一阵窒息。但他显然并不打算立刻杀她,手中还留着一线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