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竭力呼吸着,却倔强地抬头与他对视,硬撑着声音开口:“这世上……总有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那便是真情。可是……还有比真情更加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大义。”
阳国公没有言语,下一瞬,手下骤然加大力道,抵着林安撞上了背后的墙面。
“本公现在便可以取走你这不太重要的性命。”
林安后背被狠狠抵在冰冷的墙上,脖颈开始传来痛意,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可绝境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倔性,硬生生不肯低头。
她艰难地咳嗽几声,声音嘶哑,却仍旧挤出一句:“好、好啊……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去和亲。”
颈间的痛感愈发鲜明,她的视线像被沉重的帘幕从四面八方遮蔽,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
……
钰王府,风青坐在廊下台阶上,斜靠着一旁的廊柱,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戳戳点点。
他从深夜独自守到此时天色将明,已有几分困意,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
长久的寂静中,他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似有人隐隐约约探出半个脑袋。
风青浑身一凛,连忙转头看去,待看清时,瞬间松了口气,却又诧异道:“林初,你怎么来了?”
林初从墙后走出来,先是四下张望一番,道:“舅舅不在?”
“大人有事要忙,说是天亮便回来。”风青朝林初招了招手,又问一遍,“你怎么来了?”
林初这才小步跑过来,赧然道:“我……我是从萧府翻墙偷跑出来,然后又翻墙进来的……”
风青愕然。
“舅舅让我好生待在萧府,可是,我心里实在担忧得紧。”林初在风青身边坐下,低垂下头。
风青咧嘴笑了,一把揽过林初的肩膀,揶揄道:“不愧是跟风楼学了几手,翻墙头都这么利索了,不错嘛!”
林初挠了挠头,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只好转移话题:“风青哥,你为何坐在这里,不进屋里去?”
“屋里关着人呢,我在这里守着,也放心些。”
林初本也只是岔开话头,并没往深处想。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双手捧着,好似是极为珍重的宝物。
他声音低低,像在自语:“舅母被抓走以后,我一直很担心。这次偷跑过来,只是想将这个带给舅舅,希望他能早日将舅母救回来。”
风青侧头看了一眼,旋即认出此物:“平安符?”
他还记得,这是林初母亲的遗物,林初曾经送给大人,只是大人又送还给了林初。
那是一天夜里,小安远远看见大人拿着此物出神,还以为是女子所赠的香囊,一脸严肃地向他打听,还被他调侃了好一阵。
记忆轻轻一动,从前在府衙插科打诨的日子一发不可收拾地接连涌现,风青心头一阵怀念,少有地惆怅起来。
沉默片刻,他吐出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拍了拍林初的肩:“别担心,有大人在,再加上你这平安符的护佑,小安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
林初重重点了下头,又垂下眼,视线落在掌心的平安符上,喃喃道:“这个平安符,是我娘亲手做的。我听娘说过,她还在闺中时,便是整个景都绣工最好的女子。
虽然身为郡主之尊,不必染指针线,她却很喜欢这些绣活,常常给外祖父、给舅舅做些小物,自得其乐。”
林初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好似抚着一段久远的温柔。眼中闪动着淡淡的波光,依恋而哀伤。
风青叹息一声,正要再出言宽慰几句,身后的房中却忽然“砰”地一声,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人撞在了门上。
风青与林初对视一眼,同时回头看去。房门还好好地关着,纹丝未动。
林初询问:“要去看看吗?”
风青连忙摇头:“此人只是阳国公府的一个老仆,只要锁在屋里,量他也翻不出风浪,我们若是开门查看,反而有可能招了他的道。”
林初也觉有理,没有再说什么。
风青耸了耸肩,接着道:“我在这里守了一夜,里面都一声不响,此刻可能只是睡醒了折腾几下,不必理会。”
林初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手中的平安符,他捏得很紧,指尖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娘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守护你,守护大人,所以你也要开心起来,莫让她难过。”风青说出了方才被打断的话。
“嗯……”林初喃喃道,“娘亲最珍视的便是家人。为了家人,她可以付出她的一切。可到最后,她还是……还是……害了舅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
风青又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大人没有怪她,你也不必……”
“哐”地一声,身后再生响动——与方才相似的撞门声,不同的是,这次却没有在一声后停下,而是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好似失控般砸在门板上,仿佛要将整扇门震裂。
林初不禁担忧:“真的不用去看看吗?”
风青示意他稍候,自己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警觉地侧耳细听。
一声接着一声,的确是撞门的声音,即便外面无人理会,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风青也开始犯了难,不知此人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林初也站起身来,斟酌道:“风青哥,还是开门看看吧。舅舅关着此人,说不准还有用处,若他一味撞门自残,或是心存死意,恐怕会坏了事。”
风青仍旧犹豫:“可是,万一被他逃脱……”
林初想了想,郑重道:“我已跟着风楼哥学艺半年,虽只懂些皮毛,一个老仆理应还应付得来。”
就在他们交谈这几句话工夫,里面的人已经又连撞了十来下,简直像是不要命一般。风青心里愈发打鼓,终于下决心:“好吧!”
他从袖中取出大人交给的钥匙,轻手轻脚打开了门上的挂锁。
里面的人仿佛也听到门锁开动的声音,撞击声随之停下。
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只紧紧盯着屋门,严防可能的突袭。然而里面的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好似销声匿迹了一般。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之时,门突然被缓缓地拉开了。
面前是一个微微佝偻的老人,穿着被水洗到发白的破旧衣衫,头发全白,脸上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眼神更是无比诡异。
一眼看上去,简直如恶鬼重生。
风青虽知屋里关着的是个老仆,却未见过此人,此时猝不及防一个照面,当即吓了一大跳,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林初虽克制着没有闪躲,心中却也骇然,更加绷紧了身子。
老人空白的眼神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好似白骨中燃起一团火焰,形成一种极致的违和感。
他没有开口说话,却忽然有了动作,劈手去夺林初手中的平安符。
林初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一甩,平安符脱手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林初怒斥一声,连忙俯身捡起平安符,急急拂去沾上的灰尘,护在怀里。
怒意压过了他心中那一丝畏惧,他直直瞪向老人,横眉冷对。
老仆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虽然只有一瞬的接触,可他已经一眼认了出来——那平安符上,正是他熟悉的针脚,是她……
“林……初……林初……”老人喉中滚动,像要将埋了多年的声音硬生生挤出来。他仿佛已竭尽全力,却只说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的声调。
林初微微蹙眉,诧异道:“风青哥,他……好似知道我的名字?”
风青也正惊愕,试图解释:“方才你刚来时,我好像唤过你一声。”
“那他现在叫我,是想要什么?”
两人旁若无人地议论着,老仆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摸向了自己的脸。手下的触感粗糙而崎岖,让他想起了阳国公在这里按下烙铁时说出的话——
“一个背叛过家人的人,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想必无颜与故人重逢。
本公赐你改头换面,从此天上地下,再无裴肃。”
是啊,裴肃刚过不惑之年,而他看起来却已垂垂老矣。头发枯白、皮肉焦翻,即便至亲之人就在眼前,也只会用陌生与忌惮的眼神看向他。
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想要感谢阳国公按下的烙铁。
因为,他若不是面目全非,又哪里敢站出来,再看林初这一眼?
林初,临初。
那是他取的名字。
无数记忆破开黑暗,从血与火的深处浮上来。
多少年前的夏日午后,院中虫鸣轻柔,风吹得树影摇曳。
女子轻轻托着微隆的小腹,面上是只属于为人母者的娴静与温柔:“夫君可曾想过,若是诞下男孩,该取什么名字,若是女孩,又该叫什么?”
“临初。”他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给儿子?”
“不论儿子或是女儿,都叫临初。”
女子扑哧笑了:“夫君为何如此钟爱这个名字?”
“裴临初,裴临楚。”他拥着她,轻轻亲吻她的额头,“裴肃,会永远陪在楚宁身边。”
……
“父亲在晏儿房中开辟了密道,往后晏儿若是知晓,又要腹诽景都波诡云谲,更想跑得远远的了。”楚宁无奈摇了摇头,眉间带着宠溺,又由笑转叹,“唉,那孩子,有多久不曾回来住了。”
……
“裴肃,钰王毕竟是你岳丈,此次行动,你回避吧。”
“大人,下官分得清公与私,誓无二心。”他咬了咬牙,听见自己声音轻颤,“钰王府中有条暗道,可助我军出其不意,擒贼先擒王。”
“忠义难两全,阿宁,你不要恨我。”
“阿宁,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已嫁给我,便是裴家人。我会好好待你,用一生向你赎罪。”
……
“方才若非我拦下晏儿,你已被他一剑毙命。一命换一命,求你放过他!”那个温柔的女人,第一次哭得歇斯底里。
“放了他。”
“裴统领,这……”
“我说,放了他。”他攥起拳,一字一句道,“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筋脉,扔进天影山罢。”
阿宁死了,连带着腹中的另一个孩子。
皇上登基。他被刺配,临初连坐入狱。
而那个被他扔进天影山的少年,如今竟又回到景都,回到钰王府,收留着他的孩子。
被阳国公审讯的第一年,在或是清醒或是迷离中,他说了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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