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93章

陌以新一番话说完,几人都陷入沉思。

廖乘空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阳国公一定还给出了足以让他们放心的东西?”

花世面露恍然之色,喃喃道:“难道便是那个卷轴?”

陌以新缓缓点了点头。

揉蓝国曾与楚朝连年交战,如今虽已休战十余年,关系却始终不冷不热,彼此都小心提防,故而边境盘查极严,若要秘密传信,难度极大。

所以菡萏公主此行,很可能代表着那两国的联盟。

她毕竟刚来过楚朝,对景熙城颇为熟悉。而且,此人外表迷惑性极强,实则很有一番手腕,先前漱月国主欲将她献给楚皇和亲,便可见对她的倚重。此次又被委以这种秘密往来之任,并不奇怪。

而这,也是陌以新先前猜测是她的一个原因。

廖乘空思忖道:“如此说来,那东西会是什么?区区一份卷轴,便能证明阳国公割让城池的诚意,取信两国?”

陌以新眉心蹙起,他一直便在想这个问题。

阳国公还未入主皇宫,不可能得到国玺,更不可能拿出圣旨来。即便他与哪位封疆大吏早有勾结,可边境数十城池,也不可能全由一人做主,说降便降。

思前想后,他也只想到一种可能:“莫非……是边境布防图?”

风青倒吸一口凉气,道:“阳国公疯了不成?如此与卖国何异?”

“他早就在卖国了。”沈玉天淡淡道。

花世站起身来,摆摆手道:“不论那卷轴是什么,既然我们知道她身上有如此要紧的东西,自然是要想办法弄过来。

我后来查探过,除了那个婢女以外,菡萏公主身边只有四个护卫,都是武将身手而已。”

陌以新摇了摇头:“安儿还在阳国公手中,我们不能起正面冲突。”

沈玉天看向花世:“此物被她贴身保管,片刻不离视线,你可有法子偷来,而不打草惊蛇?”

花世环臂胸前,翻了个白眼:“老子会的是偷盗,不是隔空取物。”

众人一时沉寂下来,各有所思,花世却又转了转眼珠,喃喃道:“不过嘛,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几人齐齐望向他,风青忍不住催促:“什么办法?”

“很简单。”花世双手一摊,“虽说是贴身保管,可只要想办法让她脱下衣服,就如同在沐浴时,那卷轴不就离身了吗?”

风青挠头:“可方才她沐浴时,也还是没机会下手啊。”

“那是因为她身边尚有婢女相伴,而且也不曾分心。”花世一本正经地分析,“照你们方才所言,这位菡萏公主上次来访本是要献于楚皇,而她却与太子暗度陈仓。此女显然不是清心寡欲之人,何不试试以色诱之?”

“色诱?”风青豁然开朗,“对啊,如此一来,脱下衣服,遣退婢女,再加上心猿意马,就可以同时满足了!”

风青的直白令花世也不禁嘴角一抽,他看向沈玉天,道:“你还在等什么?”

沈玉天眉心一跳:“什么?”

“你只要让她脱下衣服,我便有把握取走卷轴,换上事先备好的赝品逃之夭夭。你我都看到了,那菡萏公主虽时刻盯着卷轴,却并不打开查看,此计可谓天衣无缝调包计!”花世踌躇满志。

沈玉天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渐黑:“你说什么?”

“喂,我方才分析了那么多,你不会一句都没听吧!”花世比他还要不满。

“为何是我?”沈玉天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这张脸,不去色诱岂不浪费?”花世一脸的理所应当,“你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却不能为朋友牺牲色相?那公主国色天香,你也不吃亏,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如此扭捏吧?”

“花世。”沈玉天已经按上刀柄。

陌以新终于开口:“菡萏公主心机之深不输男儿,美色只是她运筹的利器,从不是她的弱点,更不是能轻易撩动的东西。

更何况,就算将卷轴偷过来,也并不能解决问题。”

花世一怔:“为何?”

“调包能瞒一时,却瞒不了一世。只要阳国公愿意,同样的卷轴他可以给一次,就可以再给下一次,而我们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偷下去。”陌以新道。

沈玉天随即心领神会:“你是要,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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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

“喂喂!我对你的计划是没有什么意见, 但是,一定要我穿这个吗?”花世盯着面前桌上的女式束身黑衣,一脸愁苦。

陌以新淡淡道:“这是夜行衣, 男女无甚分别。”

“可还有这鞋!”花世捏着鼻子, 嫌弃地拎起一旁的长靴, “这可是从何夫人脚上脱下来的,老子何时穿过别人的臭鞋!而且还是女鞋,穿上准会挤脚!”

“你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却不能为朋友扮作女装?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如此扭捏吧?”沈玉天冷笑一声,原话奉还。

“你这家伙……”花世咬牙切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玉天不再理他,掂起一旁的长剑,审视道:“何夫人这柄剑, 不过是寻常样式, 没有一眼可辨的特征或标识。”

他微微蹙眉, 转向陌以新:“仅仅一双鞋和这柄剑,会不会太过隐晦?那菡萏公主当真能看出,是何夫人吗?”

廖乘空在旁附和道:“不错,不如将何夫人的外衫也弄来, 让花兄弟一并换上?”

“我说你们两个——”

花世正要发作, 陌以新已经摇了摇头:“线索若过于显眼,反倒会惹人怀疑。一双鞋与一柄剑,便已足够。”

花世暗暗松了口气, 又狠狠一咬牙,仿佛自言自语:“老子豁出去了……”

他认命般地拾起女子夜行衣,一面动手去穿, 一面道:“可男子的身形毕竟与女子不同,就算我尽力模仿,也要比何夫人高出几分,难免会有破绽。”

陌以新眉心微锁:“我知道,可要立刻找到一位信得过又有身手的女子,并非易事。”

“难道我不是吗?”屋门外的方向,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几人都回头看去,唯独花世浑身一僵,几乎定在原地,正欲换衣的双手也停在了半空,面色显然凝滞。

来人风姿清越,腰间银铃随步摇微微作响——正是苏锦阳。

在她身旁,林初歉疚地挠了挠头,小声道:“苏婶婶知道我偷跑过来,也跟着来了。”

苏锦阳没有理会屋中众人各自的反应,径直迈入屋内,干脆道:“信得过,又有身手的女子,难道我不符合?”

“你不行。”花世想也没想,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却别过头去,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苏锦阳神色一顿,沉声问道:“可是要与人激战?”

沈玉天道:“以廖乘空和花世的身手,两人足以应付。只是,虽不必打斗,却至少要施展轻功。”

陌以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多谢苏姑娘好意,不必劳烦了。”

“陌大人这是什么话?”苏锦阳眉心轻蹙,“林姑娘是为了我才深陷重围,彼时若我不曾昏迷,也一定不会让林姑娘以身相代。

如今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我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更何况依沈大侠所言,我只须伪装身形,使几下轻功罢了,又无须与人交手,根本谈不上危险。”

屋内一时无人回应,花世那一双薄唇抿了又抿,终究也没有开口接话。

苏锦阳顿时柳眉倒竖,看向风青,叱道:“小神医,你来说。”

苏锦阳虽自幼习武,性情飒爽,可嫁到相府多年却始终沉静寡言,风青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凌厉的模样,不禁一个激灵,支支吾吾道:“嗯,这个……少夫人身体一向康健,胎气也稳……我可以配一副安胎药,再以腹带固定胎位,短时间内想必……嗯,那个……应该……不成问题。”

苏锦阳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看了花世一眼,还是斟酌道:“沐晖可知此事?”

苏锦阳的神色柔和下来,她垂眸看向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掌心轻轻地覆了上去,缓缓道:“我会看顾好自己的身体,对沐晖和孩子负责。”

她低低一笑,再抬起头时,眉目间更是灿若春华,“我是萧沐晖的妻子,却也是能文能武的苏锦阳。”

另一边也传来一声低笑,花世僵在半空的手终于动了,他将手中的夜行衣轻轻放回桌上,看向陌以新,道:“我想,不会有事的。”

苏锦阳微微点了下头,伸手拿起夜行衣:“现在,还请陌大人告诉我,要如何去做?”

……

城西某处僻静之地,一座清幽院落孤零零沐浴在月光之下,沉寂得仿佛与世隔绝。

不知何时,三道黑影自夜色中急掠而下,打破了此地长久的寂静与安宁。

女子的惊叫声,男子的痛呼声,利器相击与皮开肉绽之声……一切在短短瞬息间骤然爆发。

混乱中,一个绝色女子自院门匆忙跑出。

少顷,墙内跟出一道纤细的黑影,轻巧如飞燕,只在落地时身形微微一晃。

紧随她身后的第二道黑影似乎一僵,像是极力忍住伸手去扶的冲动。

再之后,是第三道独臂黑影。在他飞出时,方才的腥风血雨已被夜色吞没,院落中恢复了初时的宁静,只剩下四个倒毙的护卫,和一个昏死过去的婢女,在黑夜中静静陈诉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前后三道黑影,自然是苏锦阳,花世,与廖乘空。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向远处菡萏公主的背影,她虽不会武功,动作却不慢,已向湖畔的方向跑出数丈。

三人飞身而起,继续追上。

廖乘空独臂一扬,不知什么破空而去,菡萏公主右腿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要断裂一般。

她心中一凛,知道是那些人追上来了,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颈后又紧接着一麻,意识瞬息散去。

廖乘空放下手来。方才的打杀与追逐,于他而言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他只掸了掸衣袍,向湖边张望。

果然,沈玉天不知从何处现身,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腰间横着一柄长刀,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肃杀。

花世向地上的女子努了努嘴,道:“交给你了。”

言罢,身穿黑衣的三人再未多言,不约而同地腾身跃起,霎时隐没在夜色之中。

沈玉天若有似无地叹出一口气,随即俯下身子,探向菡萏公主怀中,利落地摸出一个卷轴。他在手中掂了掂,却并不打开,也不收起,而是随手扔到了一旁。

他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侧头看了眼安静躺着的卷轴,听着身后女子轻浅的呼吸声,忍住了想要拿起东西一走了之的冲动。

陌以新的叮嘱在他脑海中清晰响起——

“倘若你有了接触卷轴的机会,不要动,甚至不要看一眼。即使是看似来之不易的机会,多半也只是陷阱。

要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卷轴,而是人心。”

不知过去多久,天色仍未放明,月亮也隐入云层之中。

沈玉天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呢喃,是女子微微醒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