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94章

片刻后,响起一道清泠的女声:“你是何人?”

菡萏公主的冷静令沈玉天略感意外,他没有回身,只淡淡道:“我夜宿湖边,看到几人意图轻薄姑娘。”

“轻薄?”菡萏公主微蹙娥眉。

她自然还记得不久前发生的事——三个黑衣人趁夜潜入幽居,将那四个护卫斩杀殆尽。

她被击晕后虽不省人事,可她却无法相信,那三人只是见色起意的暴徒。

“是几个黑衣人。”沈玉天对着一旁的卷轴扬了扬下巴,“此物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菡萏公主这才看到卷轴,心底反倒多了几分笃定。果然不出所料,那些黑衣人正是冲着卷轴而来,将她追至湖畔后,在她身上搜查卷轴,才被眼前此人误以为是轻薄之举。

“是你救了我?”菡萏公主试探道。

沈玉天只点了下头。

“那几人武功极高。”菡萏公主缓缓道,“不瞒阁下,小女子身边本有四个护卫,仅仅在片刻之间便被击杀,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武功极高?沈玉天轻嗤一声:“恰巧,我武功更高。”

沈玉天的骄傲丝毫不似作伪,菡萏公主沉默片刻,道:“阁下可是朝中武将?”

“我是江湖人。”

“深更半夜,阁下为何会宿在湖边?”

沈玉天不耐地抬了抬眼皮。

出发前,他曾问过陌以新:“在她面前,我该如何表现?”

而陌以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做你自己。”

沈玉天不再犹豫,冷声道:“你的话太多了。”

菡萏公主便是一怔。

此人在救下她时,必定已看到她的容貌,为何却如此冷淡,甚至到现在还不曾转过头来正眼瞧她。这世间男子见了她,不是痴迷,便是惊艳,而眼前之人……竟像是懒得浪费一个眼神。

菡萏公主思忖片刻,这才伸手拿过卷轴,收入怀中,道:“阁下可曾看过此物?”

沈玉天索性站起身来,淡淡道:“我要继续睡了,你既醒来,自己回家去吧。”

“等等。”菡萏公主唤了一声。

眼下,她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腿上又受了伤,剧痛不止,恐怕连行走都困难。而眼前恰好出现这么一个陌生男子——

倘若他真是偶然露宿在此的江湖高手,自然能加以利用,护自己一程;倘若他是刻意接近的别有用心之人,自己也能将计就计,从他身上探出更多消息。

计议已定,菡萏公主换上一副柔弱神情,轻声道:“对不住,是小女子冒犯了,阁下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想必是光明磊落之人。”

沈玉天微微蹙眉,转过身来,道:“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月光从散开的云层中倾泻而下,落在沈玉天墨色的长发之上,晕开一层冷冽的光,使他整个人像从夜色中雕出的神像。

而他面若白玉,眸若寒星,轻抿的薄唇勾勒出几分桀骜,又好似白玉之上恰如其分的一抹朱砂。

菡萏公主怔了怔。这些年来,她虽有过不止一个男人,却从未将任何一个男人真正放在眼里。她这样一副容颜,只要看惯了镜中的倒影,便无法再对其他人产生兴趣,余下的只有玩弄与利用。

直到此时,她在月光下看到这张冷峻如玉的脸,才第一次觉得,造物者是公平的。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男子,有着与她同样完美的一张脸。

在这个瞬间,她理解了对方对自己的冷淡。

她微微一笑,颔首道:“小女子尚不知公子名姓,以铭记救命之恩。”

沈玉天沉默一瞬,道:“我叫花世。”

“一花一世界……果真人如其名。”

沈玉天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菡萏公主也欲起身,脚下却是一歪,随着一声痛呼,整个人向前倒去。沈玉天自是眼疾手快,将长刀在她身前一横,稳稳架住了她本要倒下的身形。

“多谢公子。”菡萏公主隐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痛楚,“我的腿……像是断了。”

沈玉天自然知晓,这是廖乘空做的手脚,自然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正欲开口,不远处又传来女子焦急的呼唤:“小姐,小姐……”

菡萏公主神色一动,听出是婢女的声音,随即应了一声:“桃月,我在这里。”

名叫桃月的婢女听见回应,更是加紧了步伐,一路奔到近前,带着哭腔:“小姐,吓死奴婢了,你没事吧?”

菡萏公主面色沉静,摇了摇头,只道一句:“东西呢?”

桃月抹了把泪,郑重道:“小姐放心,东西尚在。”

菡萏公主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沈玉天心中一凛,一瞬间明白了。

陌以新果然没有料错,菡萏公主的确准备了一份赝品。真正的卷轴,竟在混乱中被她放在了婢女的身上。

任何人若要动手,无非是首先攻击护卫,或是直取公主本人,而婢女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

难怪她苏醒后并未第一时间担忧卷轴的去向,拿到卷轴后也不检查是否完好,原来还留了这样的后手。

“你是何人?”桃月此时才注意到一旁的沈玉天,当即警觉起来。

沈玉天尚未答话,菡萏公主已先开口:“桃月,不得无礼,是这位公子救了我。”

桃月看到沈玉天的正脸,不由也是一呆,却仍然面露疑色,将菡萏公主恭敬拉到一边,压低声道:“小姐,这三更半夜的,怎会有人凭空出现在这种地方?其中一定有诈。”

菡萏公主抚上方才收入怀中的卷轴,淡声道:“卷轴尚在,他若是为了此物而来,早已拿了东西一走了之。”

桃月又道:“或许是他打开看过,发现此为赝品。”

菡萏公主摇了摇头:“你忘了,这份赝品中藏有特制香料,只要稍稍扯开一点缝隙,便会在人身上沾染独特的香气,五个时辰才能消散。看起来,此人对卷轴并无兴趣。”

桃月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谨慎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菡萏公主侧头看向沈玉天,只见他已走出数丈之远,旁若无人地席地一坐,手臂枕在脑后,靠在树上歇息起来,竟真是露宿此地的模样。

她沉吟片刻,道:“对方此次未能得手,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可如今护卫已死,我的腿又有伤,倘若无人相助,我们便是待宰之物。”

桃月顺着公主的视线看去,喃喃道:“小姐是说,这个人……”

菡萏公主颔首:“此人虽不可靠,却至少是个高手。倘若他与此事无关,固然最好;倘若他是那边的人,既然刻意接近我,至少也会在表面上为我所用,否则如何博取我的信任?”

桃月眼睛一亮,恍然道:“小姐果然足智多谋。”

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忙又问道:“小姐方才说……那边的人?莫非小姐知道是何人所为?”

菡萏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清冽的光,沉声道:“是阳国公。”

“什么!”桃月惊叫一声,连忙捂住了嘴。

“我们此行的住处极为隐秘,根本无人知晓,只有可能是那日离开国公府后,被他派人在暗处跟踪,才会暴露。”

“这、这……”桃月瞠目结舌。

“还有,方才那三人中,为首的是个女子。”

桃月努力回忆一番,愕然道:“小姐这么一说,还真是……”

菡萏公主冷笑一声:“你可还记得,那日带我去国公府的那个女人?”

“奴婢记得,她是国公府郡主,阳国公的亲姐。”桃月答完,才意识到公主为何提起此人,当即吓了一跳,“小姐的意思是……”

菡萏公主缓缓点头:“是她,我认出了她的鞋子。上次见面时,她穿着同样的长靴。”

“怎么可能?”桃月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小姐莫不是看错了?”

-----------------------

第207章

“我没有看错, 她换了身衣装,却忽略了鞋。”菡萏公主冷哼一声,“我早已看出, 那位郡主是个习武之人。”

桃月犹自惊疑不定, 又回忆道:“可方才激战时, 为首的那个女子,反而并未出手。”

“不只如此。”菡萏公主声音虽轻,却裹着锋芒,“另外两个黑衣人中,有一人时常分心关注那女子,对她的安危尤为在意。”

桃月恍然大悟:“因为她是国公府郡主,是他们的主子!”

数丈之外,沈玉天正枕着双臂闭目养神,心头也难免生出几分惊异。

他虽似事不关己一般早已走远, 可毕竟内力深厚, 耳力惊人, 那边两人的私语七七八八都被他听入了耳中。

当菡萏公主说到黑衣人对女子格外关注时,他心中便是一凛,还道花世那家伙下意识的关心露出了马脚,却没想到……这居然也成了那女子是何夫人的佐证。

难道连这种细节……也在陌以新的算计之中?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陌以新的叮嘱——

“聪明之人都有一个弱点——相比于其他一切, 他们永远更相信自己。

所以, 什么也不用说,只要将一些零散的片段摆在她眼前,她便会用自己的方式, 串联成她所以为的事实。”

菡萏公主的确是个聪明人,可这世上,还有谁比那只狐狸更懂得算计聪明人呢?

沈玉天翻了个身, 薄唇微微一挑,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那一边,桃月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仍旧震惊不已:“阳国公骗了我们……”

“我早便觉得可疑,阳国公为了谋权篡位大费周折,又怎会将来之不易的江山拱手让人?”菡萏公主敛起眸中的一丝寒意,声音冷淡。

桃月愈发焦虑:“可是……奴婢还是不明白,阳国公特意摆我们这一道,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很简单。”菡萏公主缓缓道,“玄机便在于,他杀了那四个护卫,却并未杀了你我。”

“对啊……这又是为何?”

“卷轴里的东西,不单单是给漱月国,也是给揉蓝国的。如此重要的东西,倘若偏偏丢在我的手上,你说后果如何?”菡萏公主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锐芒,“原本揉蓝国派来随行的两个护卫能够证明我们遇袭的始末,可他们偏偏都死了,死无对证。

更蹊跷的是,那样的高手都被杀了,我们两个弱女子却活了下来。你说,揉蓝国会怎么想?”

桃月面色骤变,惊恐道:“是、是离间计?”

“不错。”菡萏公主仍旧冷静,“只要阳国公咬定,已将东西给了我们,是漱月国意图独占,才杀了护卫谎称丢失。事实摆在眼前,揉蓝国必会疑心漱月国想独吞利益,从而调转矛头,与我们为难。

到那时,两国联盟即便不反目成仇,也会不欢而散,难以再达成信任。”

桃月顿时一阵后怕,喃喃道:“难怪原定启程的日子被阳国公一拖再拖,还拿什么和亲做幌子,原来竟存着如此险恶心思。”

怀疑,是人心底最难熄灭的火种,一旦有了一根引线,它便会不安分地蔓延开来,将所有反常之处牵扯到一起,汇成一条严丝合缝的怀疑链,互为解读,互为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