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95章

沈玉天闲闲地打了个呵欠,自始至终,他甚至不曾引导或暗示一句。

不过,有一点她们倒是没有说错,这的确是一出离间计——只不过,用计之人却不是阳国公,而是陌以新。被离间的也并非揉蓝与漱月,而是阳国公与菡萏公主。

“只要阳国公愿意,同样的卷轴他可以给一次,就可以再给下一次,而我们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偷下去。”陌以新如此说道,“使之离心离德,方能一劳永逸。”

那边,桃月正忧心忡忡地问:“小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菡萏公主沉吟道:“好在卷轴仍在我们手上,便不算事败。”

桃月微微松了口气,却又紧张道:“等等,既然阳国公根本不是诚心合作,这卷轴该不会从一开始便是假的吧!”

菡萏公主思忖片刻,凝眉道:“应当不会。揉蓝国派来那二人中,有一人便是专门负责此物,他已钻研多年,虽然始终未能成形,想必却分得出真伪。

更何况,若卷轴是假的,方才那三个杀手也不必搜我的身了。”

桃月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自己怀中藏好的东西,道:“既然如此,咱们赶紧带着东西回漱月吧。”

菡萏公主却摇了摇头:“如今景熙城早已被阳国公封锁,没有他的人护送,根本无法出城。”

她说着,忽然沉默下来,似是在心底权衡着什么。片刻后,眼底一道清光闪过,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这才缓缓道:“明日,我们再试阳国公最后一次。”

桃月一怔:“如何试?”

“按照原先的约定,阳国公本应在明日上午,将和亲人选送到北城门,与我们会合,再派人护送我们一道出城,返回漱月。”菡萏公主沉声道,“倘若所谓的和亲从一开始便只是幌子,明日的北城门,自然不会有和亲车队。”

“小姐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北城门看看?”桃月也思索起来。

“不错。”菡萏公主微微一笑,“阳国公究竟是否要算计我们,到时一看便知。”

沈玉天缓缓睁开了眼。菡萏公主分明已有九成把握,却还要最后验证一次——此人的谨慎与周全,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倘若双方当真见上这一面,他们今夜费尽心机营造的误解,便会不攻自破。

明天上午,北城门……沈玉天冷冽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

三个黑衣人回到钰王府,苏锦阳先行回去歇息,廖乘空与花世则直截了当道:“计划顺利,下一步该做什么?”

“万事俱备,自然便是该救出安儿的时候了。”陌以新沉声开口,“明日行动。”

“什么?”花世瞪大眼,“什么时候就万事俱备了?景都兵力如今有大半都在阳国公手中,他自认稳操胜券,所以不疾不徐,一旦我们有所动作,他随时可以一声令下,将我们围而击之。”

他说着,忽然挑了挑眉,“还是说,你已经有了法子?”

陌以新道:“景都西北的奉威郡,常驻十万大军,北望边陲,拱卫皇都,距离景熙城仅须一日行军。而兵符,自然还在皇上手中。”

花世连忙道:“那皇上还不赶紧派出亲信,拿着兵符前去调兵?”

廖乘空神色却不轻松:“我们能想到这一点,阳国公自然也不傻。”

“不错。”陌以新道,“阳国公自举事的第一日起,便命左右领军卫封锁了城门,倘若没有他的手令,四面城门都无法出入。”

花世一怔,叹了口气:“你既特意提起此事,自然早已有了计划,就别卖关子了。”

陌以新原本也没有卖关子的闲情逸致,随即道:“我们去找一个人。”

……

天色方才破晓,街上行人寥寥。

街边一座恢弘府邸静立于晨光之中,檐下匾额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远远便分外醒目——“苏府”。

廖乘空看了一眼,道:“那便是你所说的苏怀龄老将军府邸?”

陌以新点头。

距离上次来此,已近一载。

犹记那时,安儿兴致勃勃前来见识嘉平会盛景,却顶替他被人陷害入狱。

如今,她又一次替下别人,将自己困入罗网。

陌以新眼中闪过一抹熹微的光点,这一次,他同样要带她回家。

“他真的会帮我们?”廖乘空微微蹙眉,心中不安。

方才已听陌以新大致讲过,这位苏老将军府上曾发生命案,凶手是苏府四公子苏清友,而揭破凶手之人,正是陌以新。

苏清友蓄谋杀人本是死罪,皇上念在苏家满门忠烈,才开恩减为流刑。

虽然死罪已免,但这段往事足以成为苏家心底永远的刺,廖乘空对于苏府的态度并不乐观。

陌以新平静道:“苏老将军胸中自有丘壑,乃大仁大义之人,只要呈上那封信,陈清利害,他定会明辨是非。”

他直视着不远处的府邸大门,眸中忽而一动。

门口,一个女子正缓步走出,她身着一袭素衣,怀中抱着一个襁褓,眉眼平和,却掩不住淡淡哀愁。

婢女在侧轻声说着什么,她侧首应答,目光一移,便与陌以新隔空相触,神色立时一凝。

女子驻足片刻,将婴孩交到婢女手中,又低声吩咐几句,而后转过身,独自朝陌以新走来。

“四少夫人。”陌以新先行施礼。

此女正是苏清友之妻——阮玉蕊。较之一年前,她温婉依旧,却显然清减了不少,面色也仿佛染了层灰。

“陌大人。”阮玉蕊回礼。

陌以新望向婢女怀中的襁褓,道:“还未恭贺四少夫人喜得麟儿。”

阮玉蕊淡淡一笑:“今日,正是小儿百日生辰。”

她停顿一瞬,紧接着话锋陡转:“亦是清友百日忌辰。”

陌以新一时无言。

“清友走了。”阮玉蕊轻声道,“在孩子出生的那一日,病倒在流放之地。”

“抱歉。”陌以新道,“请四少夫人节哀。”

阮玉蕊轻轻吸了口气,散去眼中迷蒙的雾气,平静道:“玉蕊正要带孩子去寺庙祈福,倘若陌大人无事,便先行一步了。”

陌以新颔首道:“在下是来拜访苏老将军,便不打扰四少夫人了。”

阮玉蕊微微一怔,却未转身离去,而是道:“不知陌大人找老将军有何贵干?”

经过那一案,陌以新对阮玉蕊的为人已有了解,自忖并无需要欺瞒之处,便将事情大致讲来,末了道:“在下虽不再为官,却不能放任阳国公割地卖国。

我们已打听到,在把守景都四面城门的将领中,有一位曾是苏老将军门生,深受提携之恩。若能请苏老将军出面,想必能有法子帮我们送出兵符,调兵前来策应。”

阮玉蕊愈听,眉头愈是蹙紧。她沉默良久,直到廖乘空以为她是要直接送客,她才忽而开了口:“陌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苏府斜对面茶楼,窗外晨风轻拂,薄雾未散,雅室内却是一片静寂。

阮玉蕊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纸笺,缓缓道:“这便是陌大人所说,夜君的亲笔信?”

“不错。”陌以新道,“此信便是证据。”

阮玉蕊抬起头,示意陌以新将信收回,道:“陌大人既然有证据在手,何不直接公告天下?一旦世人知晓此事,阳国公落得卖国恶名,要称帝自会举步维艰。”

“因为他抓走了我的妻子。”陌以新道,“不论我有何筹谋,都不能显露丝毫风吹草动,此次前来拜会,也是要请苏老将军暗中行事。”

“妻子……”阮玉蕊略作回忆,“便是那位……替陌大人入狱的姑娘?”

陌以新点头。

阮玉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声音清清淡淡:“原来,陌大人也会为了爱人,放弃真相。”

陌以新沉默一瞬,无意与对方争辩,起身道:“在下多有叨扰,先行告辞。”

“陌大人恐怕要白跑一趟了。”阮玉蕊却又开口。

陌以新脚步一顿:“此话怎讲?”

阮玉蕊垂眸,指尖微微收紧:“自清友走后,老将军身体便大不如前,如今缠绵病榻已久,苏府全由三哥做主。”

“苏三公子?”陌以新眸中一闪。

他自然也记得此人——嘉平会那案中,苏三公子在觉察异样后,曾意图为家人顶罪。

那时,苏三公子请人帮忙,做局陷害他自己,而这个人,正是阳国公。

不错,粗犷豪放的武将苏叶嘉,与“落拓不羁”的阳国公,正是多年好友。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苏三公子应是忠义之人。”

“正因为他是忠义之人。”阮玉蕊字字分明,清如落珠,“三哥效忠的是楚朝,而不是皇位上的那一个人。于他而言,匡复楚朝血脉是为忠,襄助多年至交是为义。”

陌以新重新坐了下来,声音微沉:“你是说,三公子已经站在了阳国公那一边?”

阮玉蕊缓缓点了点头:“你所说的城门守将名叫孙延甫,正是右领军卫统领,的确对老将军言听计从,如今也正是在三哥的授意下,帮阳国公封锁四面城门。

每日上午,三哥都会亲自出面,替阳国公巡视城门。”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廖乘空思忖道:“三公子只是被蒙在鼓里,不知阳国公的狼子野心。既然他是忠义之人,只要我们将信拿给他看,想必能令他改变立场。”

“不可。”陌以新与阮玉蕊异口同声。

阮玉蕊略微意外地看了陌以新一眼,等他先开口。

陌以新道:“三公子身边必定还有阳国公的人,我们暂且不能与他接触。何况我们也无法预估,以三公子的性格,会对此事作何反应。倘若他要与阳国公直接对质,还是会暴露我们的计划。”

“你无法预估,我可以告诉你。”阮玉蕊语气淡淡,却带着笃定,“三哥永远不会在朋友背后捅刀。他与阳国公是过命的交情,即便因信念不同而分道扬镳,他也会坦坦荡荡地当面说个清楚。”

她轻轻闭了闭眼,“对苏家人而言,亲人与朋友是最重要的。”

陌以新深深看了阮玉蕊一眼,道:“那么,四少夫人又为何帮我?”

“我没有帮你,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好人做无谓的努力。”

阮玉蕊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晨雾,薄光映在她的侧脸,像蒙着一层淡淡的哀意,“清友说过,陌大人是一个好人。”

陌以新同样起身,随即深深一揖:“请四少夫人帮我。”

阮玉蕊一怔,原本已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终究落回原处。她的目光在陌以新身上停留片刻,神色愈发复杂。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为何要帮你?”

理智告诉她,清友的事与这位陌大人无关,她不该因迁怒而怨怼。可此时此刻,心中那一丝无处宣泄的痛,令她无法轻易点头。

“帮我,也是帮楚朝。”陌以新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是四公子自幼刻下的心愿,夫人一定不曾忘却。”

“你——”阮玉蕊的双唇轻轻颤抖起来。

清友走后,她不只一次抚摸过假山上那行稚嫩的刻字,那是他留下的……最刻骨铭心的印记,是少年最炽热,也最天真的向往。

阮玉蕊缓缓阖上眼,终于开了口:“你想要我做什么?先说清楚,我绝不会伤害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