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98章

……

腹部的剧痛令陌以新弯下身去,他一手撑在地上,呼吸沉重。嘴角的血痕才擦去不久,已经又被更加刺目的鲜红再次淌过。

阳国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薄唇勾起一丝淡漠的笑。

楚容渊的儿子,当年那个天之骄子,众人口中的龙章凤姿之人——终究便是如此狼狈地屈身在他脚下。

他端详着他,享用着此刻的胜利,如同品一道回甘的茶,每一滴都令人齿颊留香。

他就这样睥睨着,如恩赐般开口:“你可以提第二件事了。”

陌以新喘息着,先后两拳的力道令他的脏腑有如错位般绞痛,鲜血自嘴角滴打在地,他没有再去擦拭,只微微抬起头来,哑声道:“我要……见安儿一面。”

与第一件事相比,这第二件事丝毫不令阳国公感到意外。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了几分,随口召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待下人再回来时,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样东西。

阳国公走回陌以新面前,淡淡开口:“为免节外生枝,本公暂且不能让你们相见。”

他将手中之物轻飘飘丢在地上,道,“此物是从她那里取来,你应当认得。”

地上,是几日前厉南风找林安索要的信物——那张纸笺。

陌以新自然一眼认了出来,他伸手将纸笺拾起,攥在掌中,道:“仅仅如此,并不算完成我的请求。”

“规则由本公做主。”阳国公不留一丝辩驳的余地,“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否还要接第三拳。”

……

北城门前的大街上空无一人,长街尽头的拐角有间茶肆,倒还有那么寥寥几个茶客,其中有三人坐在一桌。

三人皆着男装,正中那人戴着斗笠,几乎遮住整张脸。

此人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黑衣男子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轻,细听却仍能辨出是女声:“若非公子仗义相助,以我这伤腿,莫说想来此处,便是回雅舍换件男装,也寸步难行。”

说话之人正是菡萏公主,她将一双玉手轻轻放在腿上,骨折处虽已被妥善固定,可稍一挪动仍牵扯得疼痛难当。好在有这江湖人一路背着她,沉稳坚实,倒比乘轿还要舒适几分。

沈玉天淡淡道:“江湖人本该行侠仗义,不必挂怀。待姑娘寻得友人,在下自当告辞。”

菡萏公主将斗笠微微抬起一线,看向不远处的几条岔路,顾盼生辉的眼中浮起一丝淡漠,若有深意道:“我想,他们不会来了。”

坐在她另一旁扮作小厮的婢女桃月,却显然不似她这般从容,焦急几乎写在脸上,压低声道:“小姐,距离先前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炷香了,阳——那边果真失约了?”

菡萏公主轻笑一声:“很意外吗?”

沈玉天自然知晓菡萏公主在等何人,也知晓那边为何没能依约赶来……他面上半分不显,只微微皱了皱眉:“姑娘的友人不来了?”

“再等等。”菡萏公主重新压下斗笠,仍旧波澜不惊,纯澈的嗓音中笑意不减,“他们若来,原本是好,可公子便要告辞而去,如此,小女子反倒希望他们不来了。”

沈玉天有些僵硬地别过头去,没有接话。

菡萏公主掩唇轻笑,接着道:“还不知公子这般缥缈江湖客,为何会来景都?”

沈玉天沉默一瞬,道:“访友。”

“可访到了?”

沈玉天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而后摇了摇头:“时过经年,早已物是人非。”

沈玉天一贯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可菡萏公主还是铺捉到了这一丝真切的情绪,若有所思道:“是公子的红颜知己?”

“不是。”

“能与公子为友,不知是何等样人物?”

沈玉天又沉默了。

菡萏公主见他不欲多言,也不计较,轻叹道:“公子远来访友,却只得一场泡影,又遭逢景都大乱,滞留城中。如此说来,倒与我颇为相似。”

又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几条街面上仍旧未见半个车队的影。

桃月脸色愈发难看,喃喃道:“他们真的骗了我们……怎么办?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菡萏公主仍旧神情自若,低低一笑:“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此行不过是最后确认一次罢了。”

“那该怎么办?”桃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景都已被封锁,我们还怎么走得了!”

“将东西送出去才最要紧。”对于桃月的忧心,菡萏公主好似浑不在意,反而转向沈玉天,道,“不瞒公子,昨夜那些黑衣人在景都颇有势力,他们一次害我不成,恐怕还要设法追杀,公子这一路帮我,难道一点也不顾忌?”

沈玉天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直截了当道:“你若当我是胆小怕事之人,大可以现在就走。”

菡萏公主早已看出此人生性高傲绝非作伪,并不恼怒他如此反应,反而轻轻一笑,道:“并非我小看公子,只是……有件事想烦劳公子,倘若公子有所顾忌,我便不敢开这个口了。”

“你说便是。”

菡萏公主却未答话,只是找店家要来纸笔,伏案书写起来,待洋洋洒洒写满一篇,才拿起纸小心吹干墨迹,又仔细折起,递向沈玉天:“烦请公子为我送一封信。”

沈玉天接过纸笺,若有所思:“送往何处?”

“兴裕坊有处市集,其中一家古玩店,名叫金石斋。店主是家父老友,烦请公子将此信给他,他自会帮我传信回家。”

菡萏公主所说的金石斋,正是漱月国在景都的秘密联络点。

沈玉天不动声色道:“区区一封书信,我背你过去便是。”

菡萏公主却摇了摇头:“如今城中四处戒严,兴裕坊便是其中之一,闲杂人等皆不得出入。若要前往,必得等夜色遮掩,飞檐走壁,避人耳目才行。正因如此,小女子才不得不烦劳公子。”

沈玉天斟酌片刻,点头应下。

菡萏公主仿佛松了口气,又转头对桃月道:“桃月,将那个东西给我。”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在“那个”二字上咬得极重。

桃月一怔,方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恭敬递上。

菡萏公主随手接过,转头便将卷轴交给沈玉天,道:“还有此物。卷轴太重,不宜由信鸽携带,烦请公子让金石斋老板将卷轴上的内容誊抄下来,连同我的亲笔信一并送回家乡。”

沈玉天将书信与卷轴一同收入怀中。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这封由菡萏公主亲笔所写的书信,足以断绝漱月国与阳国公的信任与合作。而这份卷轴,也是他们志在必得之物。

只要将卷轴截下来,将书信送出去,一切便大功告成。

便在此时,一道冷静的声音却从他记忆中响起——

“当你觉得此事已成,便是要多想一层的时候。”陌以新的话再次闪入他的脑海,“不要轻信她,因为她绝不会轻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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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指尖仍残留着卷轴的触感, 沈玉天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这一切太快了。

菡萏公主给他卷轴时,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轻巧得仿佛不过是转手一件玩物。而她吩咐婢女拿卷轴时, 语调又莫名古怪。

沈玉天微微眯了眯眼, 心中的某根弦悄然绷紧。此事, 恐怕仍然有诈。

片刻之后,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金石斋,他要当真去这一趟。

……

与此同时,景都西城门内,正有一人驾马而行。

越是临近城门,四面越是戒备森严,此人却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城门下方,他才拉起缰绳, 从马上翻身跃下。

城门守卫头领快步上前, 殷勤道:“辛苦苏将军每日前来巡视, 今日同样一切正常,请将军与国公放心。”

苏叶嘉刀眉剑目,神色冷肃,仿佛天生带着压人的气势。

他点了点头, 道:“打开城门, 我要出城一趟。”

守卫头领一怔,旋即恭谨道:“苏将军可有国公手令?”

苏叶嘉板着脸,淡淡道:“事发突然, 国公命亲信传话要我出城办事,自然来不及取手令。”

“这……”头领眼底闪过几分迟疑。

苏叶嘉似有不耐,拂袖道:“若有异议, 去将你们孙延甫将军叫来,他自然知晓如何处置。只是这延误要事之罪,你恐怕担当不起。”

这守卫自然知晓,他的顶头上司孙延甫,乃苏老将军门生,对苏家一向极为推崇。若是得罪这位苏三公子,往后恐怕升迁无望……

可阳国公早已下令,唯持手令者方可出城。倘若自己开了这个先例,万一出个什么岔子,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便在他犹豫之时,苏叶嘉已经重新牵起缰绳,似要跃马而去。

守卫头领连忙唤道:“苏将军留步,留步……”

另一个颇有眼力见的守卫上前两步,恭恭敬敬从苏叶嘉手中牵过缰绳,道:“小人为将军牵马。”

守卫头领心下微松,却仍一脸为难,不由看向身后几个守卫,不知该如何拿主意。

便有一人附上前来,小声道:“头儿,既是苏将军亲自出城,我等何必触这个霉头?”

头领同样压低声音,没好气道:“你当我想触这霉头?万一出了岔子,还不是唯咱们是问!”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这守卫显然与头领交情极好,说起话来也无甚顾忌,“更何况,那可是苏将军,众目睽睽的,能出什么岔子?”

头领若有所思地盯着苏叶嘉的背影,眸中却浮起一丝疑云,喃喃道:“说起来,今日的苏将军,似乎有哪里与往日不同……”

守卫挠了挠头:“什么不同?”

“我也说不上来。”头领沉声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也没听说苏将军还有位容貌相似的兄弟啊……”守卫的视线偷偷瞄向苏叶嘉空荡荡的袖管,愈发笃定,“退一万步讲,即便容貌相似,也不可能同样断臂吧?”

头领斟酌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忙不迭走上前去,伸手搀住苏叶嘉,道:“有劳苏将军久候,下官多有得罪,这便扶您上马。”

“本将连上马都要人扶不成?”苏叶嘉似有不悦。

头领佯作未觉,硬着头皮搀住苏叶嘉,手掌不着痕迹地擦过他右肩断臂之处——本应是手臂的位置,果然只有一个突兀的断面,丝毫不曾作伪。

头领松了口气,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异样直觉也随之消散。

他放开手,转头对手下几人道:“还不快去给苏将军开门!”

“驾——”一声扬鞭,西城门外一骑绝尘而去。

始终沉稳冷淡的“苏叶嘉”,却早已从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很清楚,真正的苏叶嘉,此时此刻,正被阮玉蕊设法拖在苏府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