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紧马腹,腾出唯一一只驾马的手,极轻极快地擦过额头,仿佛怕汗渍脏污了面庞似的。
廖乘空从未想过,那戏班出身的年轻人,在自己脸上捣鼓半晌,自己便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他更没想过……自己这残缺的手臂,会在这一天,因为这样的巧合而派上用场。
分明是追风逐电般地纵马疾驰,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身上有负千钧之重。倘若放在从前,他一定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堂堂一国之兵符,竟会揣在他的怀中。
西北方,奉威郡,十万大军……
廖乘空在心里默念着。
……
当厉南风驾着马车赶到北城门旁的约定地点时,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的人。
厉南风心知路上耽搁了些工夫,心中倒不算意外,只暗骂一句,轻身跃下马车,走向城门口的几个守卫,问道:“约莫半个时辰前,可有一绝色女子,带着婢女与四名随从,在此处等我?”
“回大人,并无其人。”这些守卫也不知厉南风是何来头,只见他手持阳国公手令,自然是笑脸相迎,有问必答。
“什么?”厉南风微微变了面色。
他原本以为,是菡萏公主久候自己不到,以为计划有变,才又先回去了。可如此看来,对方竟根本未曾来过?
厉南风心中计较一番,对身旁一名亲信吩咐道:“去城西雅舍一趟,请菡萏公主速来北城门会合,莫要延误启程。”
菡萏公主有一点没有猜错——阳国公的确派人跟踪过她,得知了她的住所,以备不时之需。
马车中的林安,只隐隐约约听到“菡萏公主”几个字,心中再次惊诧。这一路上,令她捉摸不透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先是玉叶书院的姑娘们心忧社稷当街拦路,接着又来了萧濯云的一众好友,非要国公府给个说法。
他们缠了半晌,厉南风忍无可忍之下,分明已经答应先带他们回府去见国公,他们反而变得冷冷淡淡,就像是小孩子玩腻了一般,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如今她终于一头雾水地来到城门,又不知为何迟迟不见出城,还依稀听到“菡萏公主”之名。
无论如何苦思冥想,林安也无法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时间一寸寸过去。
当马车最初停下时,林安以为只是等城门打开,却没料到,这一等,便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厉南风也在等,此时的他,仍旧以为不过是菡萏公主记错了时日。
途中莫名其妙的拦路闹剧,的确令他有所怀疑。可他很清楚,如此拙劣的缓兵之计,根本无法影响大局,反倒说明有些人已经黔驴技穷,只剩无谓挣扎而已。
城门守卫殷勤地奉来一杯清茶,厉南风端起茶盏,正要喝上一口,便听不远处的马车中忽而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而后,又是“哐当”一声,比方才重许多。
厉南风当即搁下茶杯,大步向马车而去。
车帘“唰”地掀起,厉南风双目如电,却只见林安浑身僵硬趴倒在地,额间已沁出一层细汗,显然是竭尽全力咬牙挣扎,却还是不能动弹。
“不自量力。”厉南风撇下四个字,甩下车帘走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林安的心跳却愈发加快。
就在方才,原本还正神游沉思的她,忽然被近在咫尺的一声异响惊了一跳,下一瞬,便看到马车底部竟破开一个洞来。
虽不明就里,可这一瞬间的直觉却让林安做出了选择——
她拼尽所有力气向前扑去,虽然不可能冲破穴道,却成功地让自己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栽倒在地。虽然疼得直冒冷汗,却用身体挡住了车底的洞,也用倒地的声响混淆了方才的动静。
厉南风果然并未起疑,当然也没有好心将她扶起。而眼下,便是谜底揭晓的时刻——
这个凭空出现的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马车底盘很低,能在车底破开一个洞,莫非是有人藏在地下?
林安屏住呼吸,贴着车底倾听,静静等待着。
事情的进展比她预想的晚了片刻,大约数了几十下心跳,她才终于感到,身侧抵着的洞口处,伸过来一只手。
这只手在她腰间推了推,察觉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似乎有些迟疑。
林安已有所悟,心中更是焦急,想咳嗽几声来表明身份,喉中却仍旧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这只手终于再次伸了过来。对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她是被人制住,无法自行挪动,所以这一次,这只手上传来了更大的力道,推着她坐了起来。
半倚上车壁,林安第一时间垂下目光——轿底破开的洞口下方,正对着地面上一个同样的大洞。
而在黑黢黢的地洞之内,一个人正隐在阴影中冲她眨了眨眼。
狡黠,轻狂,还有得手前的得意。
林安心口一热,险些喜极而泣。
——还有什么,比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走一个大活人,更适合盗神花世的呢?
城门边,前去查看的亲信终于回报——雅舍空无一人,包括菡萏公主在内的所有人,皆不知去向。
厉南风面色一沉,终于觉察不妙,当即决定先回府禀报国公。
幸而,不论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只要林安还在他们手中,对方便永远只能受他们挟制。
他大步走向马车,一跃而上,接着一甩缰绳,掉转车头重回来路。方行出几步,便听身后的守卫们七嘴八舌地喊叫起来:“大人,大人……”
厉南风心中另有牵扯,本不欲理会,却听到喊声中夹杂着几句“不好了”,这才又勒起缰绳停下马车,回头道:“何事?”
“大人……”守卫头领面色发白,小心翼翼道,“方才马车停着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大洞……”
厉南风瞳孔骤缩,阴郁的双眸中似要冒出火来。
他猛然转身,扬手掀起身后的车帘。马车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剩下车底一个并不规则的洞口,好似一张张狂的大口,正放肆嘲笑着对面之人。
洞口旁边,轻飘飘躺着一张纸条。
纸上没有一个字,只画着一朵火红艳丽的花。
……
林安紧跟着花世,在狭窄的地道中一路奔行。待从另一端爬出地面时,已是气喘吁吁,她却无暇歇一口气,随即四下打量起来。
此处仿佛是某处民居的后院,丝毫不起眼,唯独院中停着一辆马车令人瞩目。
林安正要问花世,便见车帘一掀,马车里探出一个人来——竟是风青。
“小青!”再次见到熟人,林安热情招呼。
“先上车。”花世在身后道。
刚一上车,林安便连珠炮似地问道:“以新为何会去国公府?你又怎会跑到地底下?还有方才的拦路……今天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世整个人往后一靠,像是瞬间瘫成了一摊泥,长长吐出一口气:“这趟可累死我了!”
毕竟刚从地底出来,一向爱干净的花世,衣袍上已尽是灰土,白如冠玉的脸上也沾了微尘。
“只有昨晚那一夜时间。”花世沧桑地叹了口气,“而且不只是北城门,还有东、西、南三面,都同样挖了地道……虽然漱月国在北边,陌以新却不放心,说不管阳国公安排你走哪边城门,都要有人接应。
这一夜下来,能信得过的人全拉来做了苦力,再加上临时借用民居撒下的重金……
啧啧啧,本大爷盗行天下这么多年,还从未如此大费周章地行窃,而且偷的还是一个大活人。”
花世摇了摇头,眉梢挑起一丝无奈又得意的笑。
林安心中动容,对所有人的辛苦自是十分感激,此时却无暇多言,只抓住那个最令她不安的问题,再次问道:“以新究竟为何会去国公府?”
花世想要解释,才发现此事环环相扣,说来话长,默默梳理一番,才道:“这就要从那位漱月公主说起了……”
他尽可能化繁为简,将离间阳国公与菡萏公主的布局,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末了道:“陌以新说,即便偷来卷轴,或是哪怕杀了漱月公主,也不过是暂时拖延,却不能真正断绝阳国公与敌国的合作。
要想彻底破灭他的阴谋,只能釜底抽薪,让他们之间失去信任,再也无法联合。”
林安听得连连惊诧。原来漱月国竟派来菡萏公主与阳国公接洽,原来自己今日本是要与菡萏公主同行,踏上赶赴漱月之途。
而她也终于明白了今日这场看似无用的拦路——如果仅仅只是在途中拖延半个时辰,的确不能改变什么。
可在昨夜那一出离间计的铺垫之后,菡萏公主已经认定阳国公欺骗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又未如约抵达,便成了压垮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骗菡萏公主,和营救她,其实是同一个计划中,环环相扣的两条线——
当他们在半个时辰后姗姗来迟时,躲在暗处求证的菡萏公主,自然早已确定了她的答案,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马车与菡萏公主失之交臂,就必然会在城门前停下等待,趁这段时间,花世便正好能从地道将她偷走。
林安恍然大悟,心中悬着的那根弦却仍未放下:“你还是没说,以新一个人去找阳国公,是做什么?”
花世苦笑一声:“陌以新说,以阳国公的个性,一定会亲自押你出城。而以他的城府与手腕,只要他在,谁都别想在半途拖住他片刻。所以……”
“所以,要将阳国公牵制在府中,只有他自己去……”林安喃喃道,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原以为,陌以新独自去找阳国公,是另有计划。此时才知,他是将自己也当成了计划的一环……
最关键,却最危险的一环。
林安按捺心中强烈的不安,忙又问道:“那他……他又将如何脱身?”
“他没说。”花世也少有地正色,低头自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他只留下这一个锦囊。他说,倘若他始终没有消息,我们担心他生死未卜,再打开看。”
林安劈手夺过锦囊,当即便要拆开。
花世愕然:“现在?”
“对。”林安果断继续。
花世没有拦阻,也将目光锁定在锦囊之上,只见林安自里面倒出一张纸笺,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进宫”。
“进宫?”林安喃喃念出声来。
“这是什么意思?”花世比林安还要疑惑,“就在去国公府之前,陌以新今早才刚进了趟宫。”
“他进宫了?”林安抬起头来。
她依稀明白了什么,当即掀起车帘,对在外驾车的风青道:“小青,我们去皇宫。”
……
“咳……”陌以新倒在地上,胸腔宛如被凿开。随着一声难以抑制的闷咳,鲜血自他口中迸溅,在地面绽开猩红的花。
“这第三拳,可还受用?”阳国公唇角轻勾,慢条斯理地将手背的血迹在衣袍上拭去。
鲜血淌过陌以新的下颌,一滴滴打在地上。痛楚带来的冷汗自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稍显凌乱的发丝。
他喘息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半撑起身子,哑声道:“接下来,是第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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