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三件事, 放我离开。”
阳国公的眉梢轻轻一挑:“什么?”
“放我离开。”陌以新重复一遍。
阳国公幽暗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单枪匹马来找本公, 只是提出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和一件没能实现的事, 然后硬生生接下这第三拳,便是为了离开?”
陌以新又咳嗽几声,道:“这一拳,换我一命,很划算。”
阳国公轻蔑一笑:“本公从未想要取你性命。巨阙山庄之事,不过是家姐自作主张。”
“那么,便请国公完成这第三件事吧。”
阳国公面上的笑意倏然变得凛若冰霜,他俯视着陌以新,缓缓道:“你的来意, 本公已然知晓了。”
陌以新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哦?”
“你亲自前来以身犯险, 不惜让自己重伤成这副模样, 不过是为了拖住本公。”阳国公一字一句道,“林安和亲之事,你已经知道了。”
“国公在说什么?”陌以新面无表情。
阳国公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径自说道:“你的第一个问题, 本公想了很久, 因为本公看不透,那个问题能带给你怎样的信息,让你有了非问不可的理由。
现在本公明白了, 这个理由,其实很简单——你并不在意所谓问题的答案,你要的, 正是本公的疑惑。
你问出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本公自然会试图拆解你的动机。我越是猜不透,你便越能牵扯我的思绪。
本公不得不承认,这第一拳,是你赢了。一拳之后,本公对你的来意一无所知。”
“第二个要求,见林安。”阳国公只略作停顿,便紧接着道,“这同样不是你的请求,而是你在顺着本公的预期提出请求。
在第一个问题制造的疑云之后,你要给本公一些预料之内的表现,好让本公以为,事情仍在本公的掌控之内。所以这第二拳,还是你赢了。”
“直到第三拳。”阳国公的声音渐渐冰冷,“放你离开——本公忽然明白了,这个请求,才是你唯一一个真正的请求。
林安和亲就在今日,以本公的个性,必定会亲自送她出城,所以你来了,来拖住我。你已经完成了你要做的事,唯一剩下的,便是全身而退。”
陌以新轻笑一声,又咳出一口血来。他却像是对疼痛毫无知觉一般,淡声道:“我在拖住你的同时,你也在拖住我,不是吗?”
“不错。”阳国公没有否认,“只要你在本公面前,自然无法分身去做什么。本公也很好奇,你送上门来讨打,又能在本公眼皮底下耍出什么花样。”
“你错了。”陌以新摇了摇头。
阳国公没有接话,只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我与你不同。”陌以新接着道,“因为我还有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朋友。”陌以新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很可靠的朋友。”
阳国公微微皱眉。他知晓陌以新身边不乏高手,可没有陌以新在,他不认为那些江湖草莽能在景都翻出什么风浪。
“你安排他们去劫马车?”阳国公眉梢轻挑,“沈玉天、廖乘空、花世——这里面每个名字,都足以在江湖中震慑一方。可你恐怕忘了,再高的高手,在密不透风的毒箭阵中都难以独善其身。
八年前的你,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刻意戳中陌以新此生最深的伤,陌以新却似浑不在意,只淡淡道:“哦,原来城门处还布了毒箭阵,国公果然思虑周全。”
看似叹服,语气中却毫无波澜。
阳国公双眸微眯,他从陌以新脸上看到了一丝成竹在胸的泰然,而且,陌以新对此似乎无意隐藏。
便在此时,厅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下人一前一后在门口停住,前者俯首道:“国公,厉大人派人回来传信。”
“进。”阳国公沉声应道。
后面的下人即刻走入厅内,声音里还夹着一路疾行后的微喘:“禀国公,属下等抵达北城门,菡萏公主并未依约前来,厉大人已派人赶往她的住处探寻。”
阳国公再次沉默了。他的眉心轻轻蹙起,片刻后,却又舒展开来,缓缓道:“不用去寻了。”
来人闻言愕然:“这……”
阳国公虽是对下属说话,视线却落在陌以新身上:“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陌大人既然有所动作,必定要釜底抽薪。我想,菡萏公主这条线,恐怕再也无用了。”
陌以新低笑一声:“没想到,国公竟对我如此高看。”
“即便如此,本公也还是小觑了你。”阳国公沉声道。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探出菡萏公主的行踪,设局破坏和亲,斩断他与漱月国之间的盟约,不得不说,连他也难以推敲出其间种种手腕。
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那前来传信的下属,额头渐渐沁出细汗,正欲悄然退下,忽又听闻身后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直冲厅前。
地面被马蹄踏得咚咚作响,震得人心口发紧。
何人如此大胆,入国公府竟不下马?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忍不住叫出声来:“厉、厉大人……”
“吁——”厉南风直到门前才生生将马勒住。
他带着风势翻身下马,快步跑入厅内,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国公,林安不见了。”
空气几乎凝固。
厉南风一句话说罢,才猛地侧目看向陌以新,面色愈发阴沉,那一双淬毒的眼神,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入腹。
陌以新仍旧孑然而立,他唇角血迹犹残,凌乱的发丝仿佛透着狼狈,可他却站得笔直,看似古井无波的眼中,到此时才终于掠过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阳国公缓缓蹙起眉头,林安——不见了?
厉南风点了她的穴位,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根本不可能自己逃脱,那便只可能是被人救走。
可厉南风一路押送,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若有任何异动,他早该察觉,又怎会忽然禀报一句——“不见了”?
林安是他手中最好用的武器,只要林安还在他掌控之中,他轻而易举便能让陌以新痛不欲生,可如今,她却不见了。
陌以新眼中的释然刺入了阳国公的心口,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不要忘了,你还在本公手里。你们二人本是一体,走一个,来一个,没有区别。”
“哦?”陌以新唇角微微一勾,似带嘲讽,“你我有言在先,国公打我三拳,完成我三个请求。如今三拳已过,而我的第三个请求是放我离开,国公似乎还未履行约定。”
阳国公不怒反笑:“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这三拳我打便打了,便是我现在反悔,你奈我何?”
“这么说,国公自认技不如人,只能靠食言保住一丝颜面?”陌以新的语气愈发讥诮。
“你以为本公自恃甚高,便会中你的激将法?”阳国公嗤笑。
陌以新见他如此,心中毫不意外。他早知阳国公不会遵守所谓承诺,而他也不过是在等另一个消息罢了。
便在此时,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个总管模样的下人走到门口,他低着头,仿佛不敢直视阳国公似的,一开口,连声音也在轻颤:“禀国公,宫里……宫里传来消息,钰王世子当年大难不死,已经认祖归宗。皇、皇上谨遵昭明帝遗旨,将皇位归还于钰王一脉——”
“什么!”来人还未说完,厉南风已经脸色大变,失声厉喝。
总管愈发不安,头埋得更低了些,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皇上已公告天下,将、将皇位禅让于钰王世子楚承晏,传世子进宫接旨。宫中来接驾的车辇,正在大门外候着,传旨太监还在一遍遍当街宣读圣旨……”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如蚊蚋。
“怎么会这样……”厉南风不可置信地挤出话来,一张脸像是被雷劈过般僵硬,“楚承昱那个杂种,竟是如此窝囊废?连皇位也能拱手让出?”
他说着,仿佛忽然回过神来,看向阳国公,斩钉截铁道:“这一定不是真的,是陌以新的阴谋!”
“圣旨就在外面,想来不会有假。”与厉南风的大惊失色相比,阳国公显然要镇定许多。
他只是用眼神紧扣着陌以新,沉声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陌以新只淡淡道:“我与皇上之间的事,国公不必在意。你只需要知道,我,楚承晏,此刻已是名正言顺的新皇。”
想起与皇上的会面,陌以新的心绪也颇为复杂。
早在阳国公公然举事的第二日,他便被皇上宣召进宫。皇上挑明了他的身份,并且提出将皇位禅让于他。
只是那次,不管皇上是真心还是利用,他都果断拒绝了。
而今日,在他只身来到国公府前,又进了趟宫,重新提起此事——
他原本只是想以铲除阳国公为条件,请皇上帮忙,在关键时刻向国公府下这样一道圣旨。所谓禅让,不过是演一出戏罢了。
陌以新原有一整套说辞,让皇上认可他的计划,相信他不会浑水摸鱼,趁乱夺位。可连他也没有想到的是,皇上只听了个开头,便随口应允了,就如那次说出禅让时一般轻易。
陌以新无暇再去分析皇上究竟是何用意,彼时林安还在阳国公手中,他必须一步一步向前走,不能迟疑。
“新皇”二字,显然刺痛了厉南风的神经,他面色愈发狠戾,咬牙道:“一个死人,可做不了皇帝。”
“哦?”陌以新眉头轻轻一挑,“那你不妨问问国公,是否要弑杀新皇。”
阳国公看着陌以新,面色依然沉静。良久,他眼底竟似浮起一丝笑意,轻薄的唇角也弯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新皇?很好。既然如此,便送我们的新皇入宫接旨吧。”
“什么?”厉南风面色又是一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南风,本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阳国公淡淡道,“备好车马,不必多言。”
陌以新看着阳国公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知道自己猜对了。
看过叶饮辰送来的那封信后,他便觉不对劲——阳国公许诺给夜国十座城池,倘若再给揉蓝国十城,漱月国十城……楚朝共计一百八十城,粗略算来,竟是要将二成国土都拱手让人?
阳国公掌握着皇上身世的污点,也掌握着景都大半的兵力,于情于理,都已处于优势,又何必非要将自己辛苦抢来的东西分与他人?
在那个时候,陌以新心底忽然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念头——或许,他想不通的地方,才是阳国公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皇位,而是毁掉楚朝江山。
这样的想法,无异于荒诞不经的异想天开。可陌以新知道,这是楚氏血脉中一脉相承的决绝——
正如昭明帝宁肯冒着战败国破的风险,也不向漱月国低头和亲;
正如先皇楚容清为了温云期甘愿忤逆君父,放弃皇位;
正如钰王楚容渊为了挑起与夜国之战,设计杀害老夜君,不惜天下大乱……
这种近乎不真实的偏执与疯狂,或许会令所有人出其不意,可同样身为楚家人,陌以新几乎是在看完那封信后,便立即想通了一切。
陌以新很明白,他身为钰王一脉,是昭明帝选中的正统,也是阳国公的眼中钉肉中刺。阳国公不会轻易杀他,是为了先让他一步一步被逼入绝境,尝过所有痛苦。
阳国公一贯冷静,睿智,胸有城府。唯有报复心,是他无懈可击的头脑之中,唯一由情感驱使的部分。
而这——陌以新深知——正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破绽。
阳国公刚得知林安已被救走,又传来“禅让”的旨意,此时此刻,正是阳国公对局势最为失控之时。
他的内心越是不快,报复心就越是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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