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3章

“相府中有人接应,她的身份虽不可能去府衙,却能给你提供一些便利,让你更快站稳脚跟,争取进景都府衙做工的机会。”男子犹自继续,“待你进了相府,她会主动找你对上暗语。”

暗语?楚晏的心更沉了些,昨日埋进坑里那张青白的脸,仿佛又浮现在她眼前,昭示着她惨淡的结局。

楚晏竭力稳住心神,大脑中飞速运转起来,她缓了一口气,让语气尽量自然:“那位陌大人绝非简单人物,我即便能顶替进相府,偶尔进府衙做些洗衣做饭的活计,用处恐怕也不大。”

男子轻叹口气:“话虽如此,至少也是个机会。只要能见到那位陌府尹,你便想办法接近他,设计骗取他的信任。以你的容貌才情,加上机敏谨慎,想必可以见机行事。”男子仿佛话中有话。

楚晏眼角跳了跳:美人计?

楚晏忍住狠狠吐槽的冲动,摇了摇头。

“怎么?”男子皱眉,“主人已经将你送来,你还不愿?”

楚晏无视男子冷肃神情下散发出的威压,淡淡道:“先前定下此计,不过是无可奈何的下策。此时却不同了。”

“怎么不同?”

楚晏想了想,沉声道:“近日,景都可曾发生什么大案?”

“大案?”男子一怔,脑海中随即冒出一件事来,“你是说,华莺苑的案子?你怎会知晓此事?”

很显然,楚晏除了昨晚外出一趟,始终待在针线楼里,应当并没有从外界获得消息的途径。

“我并不知晓。”楚晏冷静道,“你先说说看。”

对方愈发不解,却还是讲述起来。

原来,就在前天,景都刚刚发生了一件奇事。

那日入夜时分,一只染血绣花鞋被鸟衔飞,一路滴血而去,惊动了半个景都。

当官府循着血迹找向源头,才发现,一个名叫谭秋的歌女被人乱刀刺死在家中。血溅满屋,鞋失一只。

谭秋平日在一间名叫华莺苑的酒楼弹琴唱曲,那只衔鞋而飞的大鸟,谭秋饲养了多年,它似懂人意,将写着“救”字的血鞋一路带到华莺苑求救。华莺苑老板娘在震惊之下报了案。

不料第二日便自市井传出更多隐秘——原来,谭秋并非第一个死于非命的歌女。

两月前,华莺苑前任歌女玉娘,便在城中离奇消失,再被发现时,已是城南郊外悬崖下一具支离破碎的尸首。只在崖边留下一只绣鞋,成为她唯一的遗物。

血雨未干,坊间哗然,皆言:这便是那缠绕于华莺苑的鬼魂诅咒!

凡是在华莺苑唱曲的歌女,总会离奇横死,成为孤魂野鬼,独留下一只绣花鞋,便如同睁着一只鬼眼,窥视人间。

紧接着,皇上下旨,命府尹陌以新三日内破案。

谁知仅仅过了一日,竟又发生一起命案。华莺苑老板娘,竟在大清早天还未亮时,被人发现吊死在酒楼门口的梧桐树上。

尸身高悬,脚上——又少了一只绣花鞋。

一连三命,三只绣花鞋,一封鬼谶。

距离皇上下旨的期限只剩两日,此事在整个景都愈发传得沸沸扬扬,成为近日来头等大事。

果然……楚晏暗道一声。昨晚看到悬尸那一幕,后来离开时,她有意留心了四周环境。那里虽临暗巷,另一边却通向大路。那具高悬的尸首,最迟等到天亮,必定会被人发现,引起轩然大波。

可她也未曾料到,这竟不是单一一件命案,还牵扯出先前两个歌女的死。而这件事的影响,也远比她所想的大出许多。

楚晏听完前后经过,思索道:“这事,竟惊动了皇上?”

此案虽关系着三条人命,又有飞鸟血鞋与悬尸梧桐这样离奇诡异的场面,可毕竟都是围绕一小小酒楼,楚晏不觉得,日理万机的皇上会亲自过问此事。

男子了然一笑,缓缓道:“歌女谭秋的尸首被发现时,掌心握着一枚染血的玉佩。”他顿了顿,“听说那玉佩的主人,是相府二公子萧濯云,而这事又不知怎么传了出来,引得朝野一片非议。”

楚晏扬了扬眉:“原来如此。”

堂堂相府公子,竟成了轰动景都的连环杀人案疑凶。位高权重的相府陷入此等风浪,难怪连皇上都要限期破案。

男子讲完,再次问道:“你怎知景都有大案,又为何问起此事?”

楚晏心弦绷紧,语气却是随意:“昨晚,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华莺苑门前,一个黑影悬尸梧桐,而后匆忙离去。”

“什么?”男子也是一惊,显然,紫艾回来后,并未提起此事。他紧接着问道:“对方看见你了?”

楚晏摇头:“我们当时正巧在一旁的暗巷中。”

“那么……你看见那人了?”男子似乎领悟了什么,“你是想作为目击证人,直接找上府衙,接近陌以新?”

“嗯。”

男子面色一喜,道:“不错,不错,距离圣旨期限不过两日,你若能帮他指认凶手,解此燃眉之急,必定能得到他的信任!那个凶手,你确定认得出来?”

楚晏再次摇头:“我只看到一个身影,天色太过漆黑,对方面上又蒙着黑布,丝毫没有露脸。”

“这……”男子眉头蹙起。

楚晏轻笑一声:“我何必将实情告诉他?”

“你是说,假装看清了凶手?”男子琢磨着道,“那之后又该如何收场?”

楚晏状似不以为意:“倘若他没能破案,便是抗旨,这府尹的位子自然做不下去,我也不必再设法接近他,回来便是了。”她顿了顿,神态轻松,“倘若他当真破了案,即便我没有真的帮忙指认,至少也能接近他两日,自有法子让他将我留下。”

“什么法子?”男子连忙追问。

“需要你们帮忙,给我演一出戏。”楚晏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娓娓道来。

“好,好!”男子大喜,“不愧是你啊,叶笙。”

楚晏微微笑着,心中却没有一丝被夸奖的愉悦。

在她心里,正酝酿着一个过程看似一致,结果却截然相反的计划。

——逃!

武功?不会。

暗语?不知道。

杀人?不想杀!

楚晏心里无比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扮演“针线楼”里的“叶笙”,这样下去,对她而言无异于玩火自焚。

若等到出门执行杀人任务时寻机逃脱,针线楼迟早会发现她已叛离,她便难逃被追杀灭口的命运,就像昨夜那女子一般……成为荒郊乱坟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土包。

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就必须要找一个栖身之所,一个能在针线楼的势力下给她庇护的地方。

从眼前男人对府衙的态度可以看出,即便是针线楼,也对景都府衙多为忌惮。他们想要潜入,也只敢派人暗中行事,丝毫不愿直接招惹。

——想要活命,楚晏找不到比府衙更加合适的地方了。

所谓潜入府衙的计划虽是假,可留在府衙的决心,却是真的。

这一趟,她便要金蝉脱壳,重新做人!

……

正午的阳光洒在街上,楚晏站在街道中央,阳光最盛的地方,周身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僵硬的四肢渐渐找到了知觉,她仿佛刚刚从阴冷的梦中醒来,这一刻,恍若隔世。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楚晏抬头看了一眼,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景都府”三个字苍劲有力。楚晏悄然握了握拳,大步向面前高阔厚重的朱漆大门而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

楚晏跟着衙役一路走进内院,她并不东张西望,看起来规矩而拘谨。

两人所去之处,并非她想象中站着两排衙役“威武威武”的问案大堂,而是穿过几道回廊与拱门,来到一处庭院。

楚晏仍旧低着头,她视线之中依稀可见一方石桌,静置于斑驳树影之下,阳光未及之处。桌上搁着一只素瓷茶盏,旁边摊着一卷半展的书。

风过时,一片叶子悠悠落在书卷之上,又吹起几许茶香,仿佛空气中都带着一种温润静谧的气息,令人心安。

“大人,证人带到了。”衙役回禀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

楚晏福了福身:“民女拜见大人。”

片刻后,石桌后传来一道悠扬的声音:“听说,姑娘昨夜亲眼见到了凶手悬尸?”

虽只是一句毫无温度的寻常问话,却清朗如玉,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从容与气度。好似风过竹林,宁静中似藏暗涌。

楚晏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人。

这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他正坐在石桌之后,身着一袭月白长袍,眉目疏朗,风骨暗藏,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几缕阳光自树缝间洒下,正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好似玉上流转光华。

他抬眸时,墨色的眼中敛着淡淡清光,明暗交错间,让人分不清是温润还是冷冽。

楚晏不由地怔了怔。

在看过梧桐悬尸与荒冢埋人之后,眼前这张丰神如玉的脸,简直格外令人如沐春风。

短暂的沉默后,楚晏收回心神,试探道:“阁下是……府尹大人?”

第3章

男子微一挑眉,道:“姑娘觉得不像?”

楚晏垂了垂眼,低喃自语:“民女只是没想到,传闻中断案如神的陌青天,居然如此年轻英俊。”

楚晏自然不会说,先前听针线楼那男人说过,陌以新是丞相的结义兄弟,在她心目中,位极人臣的丞相大人,怎么也该是年过半百的长者,而能与丞相以兄弟相称的,至少也该是大叔级别。

楚晏知道,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对于她方才的愣怔与疑惑,与其加以掩饰,不如直接说出一个同样真实的原因。

楚晏的话令陌以新不由一默。很显然,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便在此时,一道清亮的男声自庭院另一边的拱门传来:“大人,二公子终于被找回来了!”

楚晏转头看去,便见一少年正自门外颠颠走来。

此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身着锦衣,浓眉大眼,透着几分孩子气。他嘻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愈发显得飞扬跳脱,毫无心机。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另一男子。

此人双眉似剑,眸光闪亮,眉目间洒脱俊逸,倒也是个十足的美男子,只是一席青衫稍显凌乱,衣摆微皱,靴沿也沾着薄薄一层尘土,几缕鬓发未束整齐,垂落在额前。看起来像是纵马奔波过的模样,面色还带着几分无奈。恐怕便是前面那人口中刚被找回来的“二公子”。

陌以新见了两人,却不搭话,只又看向楚晏,伸手一指那风尘仆仆的男子,道:“姑娘来得正好,此人正是此案疑凶。姑娘看看,昨夜所见之人,可是他么?”

楚晏眼角跳了跳,她谎称自己看到了凶手,虽有后招,却没想到指认凶手的考验来得竟这样快。

前面那浓眉大眼的少年闻言一怔,这才看向楚晏,大大咧咧道:“方才听衙役说,来了个目击证人,便是你么?”

楚晏只点了点头。“二公子”……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很快便冒出一个推测——陌以新要她指认之人,便是那位相府二公子萧濯云,死者谭秋手中玉佩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