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4章

楚晏镇定地看了那人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道:“回大人,不是。”

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道:“姑娘可看清了?”

“民女可以确定,的确不是这位公子。”

以陌以新和相府的关系,他不可能仅仅因为死者手中握着玉佩这一个线索,便当真认定萧二公子是疑凶。更何况,这个所谓的线索,本身就破绽重重。

楚晏已经明白,陌以新只是在试探她。

萧濯云几步走到石桌旁坐下,嘀咕道:“算你没看走眼。”而后又转向陌以新,漫不经心道,“凶手本就要嫁祸我,若又来个作伪证的,可就不好了。“

陌以新睨他一眼,淡淡道:“嫁祸?”

萧濯云一噎,无奈道:“你总不会也信了我有嫌疑吧?”

“为何不信?”陌以新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前日,歌女谭秋被杀,手心握着你的玉佩,昨日一早,你便独自出城,不知所踪。”

“这不过是巧合而已。我听闻南柘城出了个好厨子,想亲自去尝尝,喜欢的话便将人请回来罢了。谁知回来路上,就遇上到处找我的人马……”萧濯云叹了口气,又眼珠一转,“我可听说,昨天半夜又有一人被杀,还悬尸梧桐,那时我可还没回来,总能洗清嫌疑了吧!”

陌以新轻笑一声,悠悠道:“如今景都传言,萧二公子与谭秋私会时,因谭秋不满足于只做外室,威胁要个名分,萧二公子一时怒起,将人残忍杀害。第二日发现玉佩丢失,怕惹祸上身,匆忙出城躲避。后来又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故而命手下亲信趁他不在景都时再杀一人,还当街悬尸,试图用连环杀人来为他制造不在场证明。

你听听,可有破绽?”

萧濯云一脸错愕,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半晌才道:“我到底是得罪谁了?这么恨我啊……”

“相府公子的玉佩,如何会在酒楼歌女手中,这一点已经足够可疑了。”陌以新道。

萧濯云再次叹了一口气,这才终于解释道:“说实话,我根本不认得那歌女,原本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前些日子有朋友请我吃饭,遇见那歌女被人调戏,我便出手帮了她。”

“玉佩呢?”

“你不知道,那调戏她的人,是泊阳侯卢家的公子卢骏年,他虽还未请封世子,却是卢侯独子,颇有势力。”萧濯云继续解释,“我虽帮那歌女一次,却得罪了人,卢骏年自是不敢来报复我,可万一日后将这口气出到那歌女身上,我反而是害了她。所以,我便想施舍一些钱财,让她以此傍身去做别的营生,不必再抛头露面。可那日我身上未带许多银两,便随手掏了块玉佩给她,让她拿去典当了过日子。”

楚晏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在恍然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动容。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已是义举,而这位萧二公子却不止于一时义气,更细细权衡利害,设身处地为对方思量后路。

作为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歌女如此周全体贴,实属难得了。

陌以新思忖道:“你将玉佩送与谭秋,让她拿去典当,她为何没有这样做?照理说,于她而言,钱的作用应当远大于一块玉佩。”

萧濯云也纳闷道:“莫非……是她对我一见倾心,念念不忘,所以舍不得当掉?”

楚晏:……滤镜碎了。

陌以新没有理他,接着道:“另外,此案手法粗暴,丝毫不做掩饰。数刀刺死,除了杀害之外,似乎还含有一种宣泄。”

萧濯云神色一动,道:“若是对死者心怀恼恨,莫非……是那日调戏谭秋的卢骏年?”

“那是多久前的事?”陌以新问,“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萧濯云仔细回忆一番,才道:“大约是在半月前。那时卢骏年借着酒劲胡闹,谭秋只敢默默躲避。酒楼老板看起来犹豫着想打圆场,却被他夫人拉住,不敢上前。我见卢骏年还不收手,赶紧站出来,仗着身份赶走了卢骏年一伙人。”

楚晏不由有些好奇,她尚不清楚这里的官位爵位,但泊阳侯府显然已是高门,萧濯云还是能“仗着身份”轻松赶走侯府公子,看来丞相在朝中的确地位极高。

方才那浓眉大眼的少年到此时终于插话道:“这就好办了!如今已有目击证人,只要带到卢骏年面前看看,说不准就破案了!”

陌以新看了楚晏一眼,道:“既然要去泊阳侯府问话,姑娘便也一起吧。”

楚晏自不多话,只规矩道:“是,大人。”

萧濯云也跟着起身。

陌以新却道:“你去做什么?名义上,你如今是被我软禁在府衙严加看管的疑凶。”

萧濯云一愣,道:“只要查出真相,这又有何要紧?”

“嫌疑人陪同官府查案,如何服众?”陌以新道,“你若同去,即便查出真相,也会因你的身份而蒙上争议。”

萧濯云更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不甘地坐了回去。

……

楚晏跟着陌以新,步行前往泊阳侯府。

楚晏一路低眉顺眼,沉默寡言。

走着走着,那浓眉大眼的少年便凑了上来,嘻嘻笑道:“你别紧张,我们大人明察秋毫,不会为难好人的。”

楚晏点头道:“多谢公子。”

少年摸了摸脑袋,赧然道:“别叫什么公子,叫我风青便是了,我是府衙的仵作。”

楚晏从善如流:“谢谢你,风青。”

心中却在思索,她虽不精通历史,却也知道仵作在古时候地位极低,可看此人在府尹大人面前的语气神态,丝毫没有尊卑森严的模样,可见他或许并非一个寻常仵作而已。

风青又咧嘴一笑,道:“我知道,你恐怕还是第一次去泊阳侯府那样的高门大户,还是去指认凶手,紧张也是难免的。我跟你说,等到了侯府,你只需站在一旁默默看仔细了,待走后再私下同大人说,侯府不会知道是你指认的,放心吧!”

楚晏虽然只是装出的拘谨与紧张,此时心底却浮起一丝真实的暖意。

楚晏感激地看了风青一眼,又道了声谢。

“别总谢来谢去的。”风青摆了摆手,“一般人碰上这种事,躲还来不及,而你敢来官府指证,也算是个有胆有义之人,我们会护好你的。”

楚晏心头闪过一丝愧意,不由感慨,真诚的确是最大的必杀器。如果说,寻求府衙庇护,原本只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别无选择,而现在,却是她想要选择的了。

她尚且看不出那位陌大人的深浅,可眼前这个名叫风青的小哥,却是个明朗爽快的热心肠,而且还有自来熟的话痨体质。要打探消息,找这种人就对了。

楚晏想了想,做出一幅谨小慎微的模样,犹豫着开口道:“泊阳侯是很大的官吗?”

对于所谓的指认卢骏年,除非卢骏年是个身形特征明显的大高个或大胖子,否则她心里并没有底,只能借此机会先了解一些消息。

风青果然毫不犹豫地解答道:“泊阳侯是爵位,不是官位。说起来,卢家最兴盛时,要从这位侯爷往前数五代,那可是因战功煊赫被封为温国公的国公爷啊。只可惜一代不如一代,传到现在,就只剩下泊阳侯这个蒙祖上庇荫而来的虚爵了。要说地位权势,自然比不上丞相,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位侯爷在朝中还是有几分脸面的。不过现在看来,卢家的下一代,只怕更不成器呢。”

风青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泊阳侯府上,卢侯爷态度友好,当陌以新说明来意后,立即叫来儿子问话。

卢骏年却是桀骜不驯,随口便道:“不就是歌女吗,一个个都装什么高洁,没劲透了!”

“逆子!”卢侯爷大怒瞪向儿子,“你老实答话,自那日之后,你可有再见过那歌女?”

第4章

卢骏年被父亲一瞪,脖子缩了缩,这才有些不耐烦地答道:“没再见过!那日萧濯云偏要与我作对,让我下不来台。我颜面尽失,不过上个把月,哪还有脸再去!”

“萧二公子那是为你好,你竟还满口怨怼!”卢侯爷继续斥责儿子,“若非萧二公子拦着,你还要干多少荒唐事,你是嫌没人参你父亲一本吗!”

“我只是看上了那歌女,有什么荒唐的?”卢骏年梗着脖子道,“又不是我杀的她,外面不是都在传,那是萧濯云干的吗?”

“住口!”卢侯爷当即打断卢骏年的话。这些话在背后传一传也就罢了,怎能在人前嚼舌根,更何况谁不知道这位景都府尹与相府关系匪浅。

卢骏年不敢再扯萧濯云,只为自己辩解道:“不过一小小歌女,要对付她我多得是办法,哪里犯得上为她脏了手,闹出人命来!”

眼看自己的儿子越说越离谱,卢侯爷直气得吹胡子瞪眼,在朝中同僚面前更是颜面尽失,抄起桌边的砚台便砸了过去。

卢骏年偏身躲过,还是吓出一身冷汗,撒腿便向书房外跑,口中喊着:“祖母救我,爹要杀人啦……”

在卢侯爷的怒火与尴尬中,一行人离开了卢府。

楚晏还是头一次当面见到如此纨绔,回想他说的那些恶心话,只觉晦气极了。

风青也一脸嫌恶地啐了一口,转头便忍不住问楚晏:“凶手就是他吧?”

楚晏轻轻吸了口气,摇头:“不是。”

“什么!”风青一脸不可置信,“从杀人动机来看,谭秋手中握着玉佩,家中也不曾被翻动,显然不是为财;谭秋尚未成婚,也并无相好,应当也不是为情;剩下便只能是仇杀,可她一个歌女又能得罪什么人?不就是卢骏年吗?而且,卢骏年对萧二公子心怀怨怼,不但有杀害谭秋的动机,更有嫁祸萧二公子的动机。”

楚晏也露出一丝惋惜之色,却还是摇了摇头:“的确不是他。”

方才她仔细观察过,卢骏年虽言行龌龊,人品低劣,却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且他自恃身份高贵,应当不会用那样的手法杀人,更不可能做出飞鸟血鞋的噱头。

这样一个卑劣小人,仗着家世横行霸道,可只要不弄出人命,便连官府也拿他没办法。楚晏很想干脆指认他就是凶手,可她不能这么做,因为传说中断案如神的陌大人,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一旦将她拆穿,她的话便再不可信。

这样想着,楚晏不着痕迹地看了陌以新一眼,却在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长身玉立,微风拂动衣袂,分明处于闹市之间,却恍若不染尘世之人。午后的阳光更衬得他侧颜如玉,一双眼眸好似湖中浮着月影,温润而清冽。

楚晏不由便多看了几眼。

便在此时,楚晏的余光中忽然出现几抹黑色。

侧头看去,只见数道黑影从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倏然蹿出,如鹰击长空,径直向她扑来。

来了!楚晏心头一动。

“快跑,快跑啊!”风青也注意到情况不对,高声提醒。从这一刻的反应可以看出,他并不会武功。

楚晏却仿佛是吓懵了一般,愣在原地,脚下没有动弹。

身后一队随行衙差大惊失色,忙不迭迎上阻拦,只是衙差们都是寻常出身,武艺也不过稀松平常。而那些黑衣人却身手矫健,显然非等闲之辈。十名衙差,没过几招便被三个黑衣人逼得步步后退。

眼见一个黑衣人已攻到楚晏面前,楚晏仍旧没有动弹。便在此时,一股力道却从身侧传来——是陌以新。

他一把拉住楚晏的手臂,向旁一带,便与黑衣人擦身而过,闪过一击。

“大人小心啊!”风青又叫。

在这一刻,楚晏的目光与这黑衣人露在外面的双眼对上。

——是紫艾。

虽然那晚昏暗如墨,可楚晏却忘不了她那双眼睛。

在楚晏刚刚进入这个世界的一夜,那双填埋同伴尸首也毫无波动的眼睛,给楚晏心底刻下了第一道阴影。

擦身而过的这一刻,楚晏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欣赏,仿佛在说——不愧是你啊,叶笙。

不错,这场刺杀,便是楚晏安排针线楼为她演的一出戏。

离开针线楼前,楚晏对那个男人说出了一个计划。

她以目击证人的身份找上府衙,却无法真的指认出凶手。为了不被拆穿,她需要一场刺杀。在陌以新看来,这必定是凶手知晓了证人的存在,买凶前来灭口,便会对她所说的目击深信不疑。

而在刺杀中,她只要受惊过度,便可顺势装作短暂失忆,忘记了那晚看到的事。如此一来,府衙必定会一面保护她不被灭口,一面为她“治病”,让她尽快想起来。

一出苦肉计,她便能暂时留在府衙。日后再辅以美人计,长久地留下便也并非难事。

当时,男人听完楚晏的计划,赞不绝口。在他看来,此计虚虚实实,比原先通过相府到府衙做工的计划要好出数倍。而一场虚假的刺杀对于针线楼来说绝非难事,自然一口应了下来。

此时,紫艾看到陌以新毫不犹豫伸手救了楚晏一把,在她心里,想必以为楚晏的美人计已经开始奏效了。

楚晏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紫艾大概不会懂,有些人,就是会本能般地对萍水相逢之人伸出援手。

譬如萧濯云,譬如风青,譬如方才的陌以新。

楚晏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