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302章

在场各部主官皆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自然都听过丹炎戒之名,皇室宗亲更是再了解不过。

萧砚不必再多做解释,只看向陌以新,沉声道:“在这世上,能拿出丹炎戒的人,只有钰王世子。”

丹炎戒……钰王妃遗物……

林安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心头却陡然一跳,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便在此时,陌以新握着她的手举了起来。他侧头看向她,缓缓道:“丹炎戒,便在此处。”

果然……

林安心中震动,视线移向自己指间——流光溢彩的金,托着浓烈欲滴的红宝石,如焰似血,夺目灼人,果然不负“丹炎”之名。

那一日,陌以新在他父亲墓前,拿着这枚指环单膝跪地,与她许下婚约。那是林安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

他告诉她,这指环是他母亲的遗物,可却丝毫不曾提过,它竟还是楚朝代代相传的昭玺。

殿中已有人认出了丹炎戒。

萧砚为人刚正众所周知,方才他一番陈说,已令在场诸人信了七八分,如今昭玺现世,再无一人能生出质疑。

皇上此时方才开口:“当年昭明帝留有遗旨,命先皇传位于钰王。钰王虽已薨逝,如今却终于寻回钰王世子。朕乃昭明帝子孙,自当遵从昭明帝遗旨,将皇位还于钰王一脉。”

他说着,目光落在陌以新身上,“世子曾任景都府尹,虽只短短一年,可朕看得清楚——世子胸怀韬略,政声卓著,才堪济世,德足服人。无论是血脉之正还是治国之能,世子都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此乃社稷之幸。”

听着皇上对陌以新的不吝赞赏,众多王公重臣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八年前的钰王府事变,虽然早已无人提起,可这些久历官场的老臣又岂会不知。

当年事后,皇上虽给钰王厚葬、追封,还下了罪己诏,严惩叛党。可是,政变最大的得利者终究是皇上。

所以,那一场腥风血雨,背后究竟有没有皇上的授意,朝野上下可以说是心照不宣,所有人几乎都是默认的态度。

而如今,皇上竟要堂而皇之地将皇位“还”给钰王世子?

那八年前的动荡与惨烈,不就成了白白一场折腾?还是说,当年之事竟然当真与皇上无关?

难不成,一批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为了拥立皇上登上至尊之位,就在皇上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违背皇上的心意,自作主张发动了政变?

这怎么可能……

一番话说罢,殿中尚未从惊疑中回神,皇上已将目光移向阳国公,似笑非笑道:“国公近日所做的一切,无非都因朕身世不正,欲匡复楚朝血脉。如今钰王世子身份确凿,天命所归,国公也必定不会再有异议吧。”

阳国公同样看着皇上。一向洞悉人心的他,此刻却第一次堪不破这位帝王的心机。

这些年来,他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尽管表面与世无争,暗地里却对朝廷之事了如指掌,自有一套情报来源。

更何况,当年作为楚承昱心腹、亲自领兵剿灭钰王府的裴肃,被他捏在手中拷打多年。

故而,对于八年前那场政变,或许所有人都不确定,可他却心知肚明——那的确是楚承昱一手操纵的夺位之局。

当年楚承昱身为皇子,却眼睁睁看着皇叔钰王稳坐诸君之位,心中早有不甘。他韬光养晦,笼络人心,待羽翼渐丰,瞅准时机挑动那些人发动政变,登上帝位后却又过河拆桥,将所有追随者一一清算。

阳国公再清楚不过,后来那些所谓的厚葬、追封、罪己诏,无非都是虚伪至极的假仁假义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楚承昱为何会如此大方,将自己一心抢来的东西物归原主?

阳国公审视着皇上,想从他眼中看到更深的情绪,却捕捉不到一丝异样。那目光沉得像深潭,毫无涟漪,让人无从揣度。

阳国公微微皱了皱眉,只想到唯一一个解释——楚承昱认输了。

他被身世污点所困,已无力与自己抗衡,干脆将这烂摊子推给陌以新,顺势彰显自己高风亮节,保住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

阳国公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带着讥诮与嘲弄。

他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钰王一脉乃昭明帝钦定的正统,如今各归其位,本公自当尽力辅佐。”

“很好。”在所有人的揣测,和一片复杂的眼神中,皇上缓缓站起身来,朗声道,“朕自继位以来,谨守天命,夙夜不懈,兢兢业业,以安社稷。今国家承平,四海升平,然朕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深感国运之久远,端赖英主承继,以保基业万世不坠。

钰王世子楚承晏,自幼聪颖,谦恭仁孝,勤政爱民,深得宗庙祖训,谙熟治国之道。兹以天命相授,传位于楚承晏,即皇帝位,继承大统。自即位之日,当承祖宗法度,励精图治,抚安苍生,以延国祚。

文武百官,当同心辅弼。新君当励精图治,以答万民所望!”

竟是将禅让诏书一字一句,亲口宣读了一遍。

在场的王公大臣,纷纷伏跪在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人口中念道:“皇上——”有人开始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却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此刻呼的是这位皇上,还是那位忽然被推到大势尖端的新皇。

皇上对众人的混乱视若无睹,只一步一步走下金阶,声音波澜不惊:“八年了,朕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不敢有一日懈怠。

朕以为百姓安居乐业,万众归心;朕以为朝局稳固,同心同德;朕以为万国来朝,四海归附。”

他口中说的皆是盛景,可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寂然。

“一个祈福袋,一个丹书铁券,一夕之间,百姓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百官勋贵举棋不定,骑墙观望;敌国屯兵压境,蠢蠢欲动——一切,皆因朕的身世而起。

是啊,一个人能因血脉而生来高贵,便也能因血脉而背负原罪。呵……”

皇上轻笑一声,带着彻骨的苍凉。

“皇上……”伏跪的众人,有的抬起头来,错愕看向负手而立的皇上——

熟悉的玄金织龙朝服,冕旒垂珠朝冠之下,却仿佛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朕在这里呆够了,也真的累了。”皇上袍袖一甩,竟在金阶的最后一级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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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随着一声咳嗽, 一丝血迹自皇上唇角溢出。

“皇上,皇上!”殿内顿时炸开一片惊呼。

“皇上急火攻心,快传太医!”喊声此起彼伏, 场面一度混乱。

这位在位八年的帝王, 他的英明, 他的勤勉,他对朝政和百姓的一点一滴,这些王公大臣自然都看在眼里。此时眼见皇上吐血,他们的担忧虽是必须要做的姿态,却也至少有一分真心掺在其中。

皇上却又笑了一声,笑骂道:“老糊涂,什么急火攻心,朕是服了毒。”

所有人又是一番震骇。

“一切因朕而起,便也因朕而终罢。”皇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打断了殿上此起彼伏的杂音, “朕以一死, 平天下。”

“皇上——皇上!”更多的惊叫与哀呼之声响彻大殿,不知所措的大臣们跪倒一地。

许多人已是双目通红,泪盈于睫。即便原先只有一分真心,此时此刻, 却是真正为这样一位明君而悲哀。

皇上虽已禅位于钰王世子, 可他毕竟以“肮脏”的血脉做了八年楚皇。他是太后与人私通的野种,他的血脉不仅不正,更是不洁、不忠, 是对皇室的玷污,是楚朝的耻辱。

即便今日拨乱反正,他的八年帝位也会让楚朝皇室成为野史中的谈资, 全天下的笑柄。

而新皇,是从他这“野种”手中接过皇位,威望也难免受损。

可他这毅然决然的一死,却让一场闹剧,骤然以悲壮收场。即便是那些原本存心嘲笑之人,也不得不愕然噤声,只剩下唏嘘叹惋。

人命大过天,他以惨烈一死,偿还了不堪的过去,撇清了新皇的未来。

而所有人都清楚,逼他走到这一步的,正是那位素来深得他信任的阳国公。人性天然偏向受害者,在一众王公大臣亲眼目睹他这个皇上自毁自戕的一刻,阳国公心狠手辣的阴影,已被他成功地埋在所有人心底。

此后阳国公每走一步,都难免多遭一分戒心,多招一分反感。

以帝王之死为代价,将这场混乱的负面影响压到最低,是最沉重,却最有效的一步棋。

皇上口中流出了更多的污血,他的神色却愈发安然,甚至扬起一个孩童般的笑,仿佛歇下一身重担,顷刻间年轻了十岁。

陌以新与阳国公皆蹙眉望着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不约而同地写着惊异与疑惑。

皇上缓缓向后倚去,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惊惧的面孔,似笑似叹:“哈哈……正所谓……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什……么?”一瞬间,林安心神巨震,如遭雷击。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句话,是从眼前这位楚皇口中……说出来的?

这句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镌刻在另一段生命的记忆里。

一股不可名状的震颤自心底升起,林安脑中轰地一声,一直以来,那个始终悬在心底的矛盾,在这一瞬间破土而出。

楚承昱因政变登基,却将拥立他的心腹功臣一一问罪,对那场并不光彩的政变毫不遮掩,毫无避讳。

难怪……

难怪一个踩着血路、雷霆上位的皇帝,却会在事后做出完全不符合一个谋划者和得利者的种种作为,连陌以新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的审视与判断,都看不出丝毫端倪。

还有裴肃……他宁肯背叛妻子也要拥立皇上,争先居功,倘若没有主子的许诺和鼓动,他又怎会孤注一掷,一厢情愿将自己的家人与未来都压进那场政变里?

政变前的楚承昱笼络人心,许他高官厚禄,飞黄腾达;政变后的楚承昱却铁面无私,赐他黥面之刑,流放边疆。

一前一后,判若两人。

林安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竟然从未意识到——原来,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还有更多,从前不曾多想的事——

他力排众议,将皇子与公主共同排行;他一力创建玉叶书院,发展女学;他亲自设立嘉平会,引入那些让她莫名似曾相识的游戏……

甚至那新奇的抽奖环节,据说也是受了皇上的启发……

一个个细节如碎光连成线,直击林安心底那个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他、他是,他也是……

林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自穿越以来,她经历过无数离奇事件,而这几乎是她最为震惊的一刻。

至高无上的楚皇,和她一样,是穿越者,是从那个世界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他乡遇故知的意外,和对方服毒将死的紧迫交织而来,林安浑身的血液仿佛同时沸腾又冻结。

她已来不及再多想,猛地上前一步,清晰而急促地吐出一句:“轻轻的我走了——”

“安儿?”陌以新一怔。

伏跪在地的众臣也不由抬头,纷纷看向这个突然发声的女子,对她所说的话更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然而反应最大的,却是斜倚在金阶上的皇帝。他神情瞬间剧震,似乎想要猛然站起,却因身体脱力,只是晃了晃身形。

林安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反应,再次开口,一字一顿地补完:“正如我轻轻的来……”

皇上那双因剧毒而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林安,素来沉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的颤意:“你,你上前来!”

林安便要上前,手却被陌以新抓得更紧。她无暇同他解释,只在他掌心轻轻一捏,便脱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向皇上,在他身前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