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303章

皇上眸光灼灼,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你也是……”

林安重重点头。

皇上瞬身骤然一松,喉间溢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夹着紊乱的喘息:“哈,哈哈!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人……能在死前知道,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你不会真的死对不对?”林安急声问,“你会回去,对吗?”

“不知道。”皇上摇头,像叹息,又像是释然,“或许会回去,或许……就这样死了。”

林安心脏狠狠一缩。

他本可以不这样做。

不管对于哪个世界的人,帝王之位都是最诱人的至高权柄。他可以去争,去算计,利用这八年来辛苦打下的根基与阳国公一搏,或许还能保住皇位。

或者就算禅位于陌以新,以陌以新的为人,他大可以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锦衣玉食,安逸荣华。

可他却以一死终结了所有。

眼前这个楚皇,他不是楚氏血脉,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将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献给了楚朝。

林安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水光。

皇上却笑了笑,带着死前最后的豁达:“别为我悲哀,能穿越到正在登基的皇帝身上,这是何等的好运气啊。”

正在登基……

林安心底再次一震,涌起更多的惊诧与恍然。

皇上又呕出一口黑血,气息也愈发紊乱,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轻轻一笑:“我叫江岳,你呢?”

“楚晏。”林安声音轻颤,“我叫楚晏。”

两个同在异乡为异客的灵魂,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认,却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

“能在死前交个朋友,也不错。”江岳声音更轻,虽然刚刚才算真正认识,他眼底却带着老友般的暖意,“哈,看来传位给陌以新真是对了。我这个穿越者刚当完皇上,你这个穿越者……恐怕又要做皇后了吧。”

林安一怔。生死永别之际的悲哀与惆怅,仿佛竟被他这揶揄的玩笑冲淡了几分。

她喉头一紧,待要再说什么,江岳的双眼却已空洞。

他仿佛回到了刚刚穿越的那一刻。

他一定不是第一个穿越者,可他想,穿越到黄袍加身的刺激时刻,他恐怕还是第一人吧。

原身的记忆滚滚而来,他只生出一个念头——对不住了,那位被“他”灭门的钰王。

既然当了皇帝,就好好当吧,总要对得起这份机缘。

——朕便发愤图强,励精图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轰轰烈烈走这一遭。

这种百年难遇的天胡开局,大概也会有一个不错的收场吧——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江岳嘴角最后一次抬起一丝弧度,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不堪的血脉,八年的勤政,惊人的一死,终于换来一句——“皇上驾崩——”

一声声凄厉而震颤的高呼在天极殿中炸开。

世人承认了他这个皇上。

……

夜色如墨,耳畔掠过飒飒风声,沈玉天正在景熙城中疾行。

他怀中揣着一本卷轴,从外面看不出一丝异样,却滚烫如烙铁,即便隔着衣衫,也在他胸中激起阵阵怒火。

此前,菡萏公主将亲笔书信与卷轴交托于他,请他去金石斋代为传信。他本觉事成,却想起陌以新的提醒,决定冒险跑这一趟。

待入夜后,他便轻身前往金石斋,将书信与卷轴交给老板。老板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狐疑摇了摇头。

沈玉天照菡萏公主所言说出暗语,老板仍旧面露难色,只又多说了一句:“没有印鉴,信无法送出。”

沈玉天暗道一声果然。

诚如陌以新所言,这菡萏公主果然是心思细密的多疑之人,即便已经过重重验证,竟还要最后试他一试。

很显然,这份卷轴一定又是假的,倘若他不曾当真前来金石斋送信,而是带着到手的卷轴一走了之,自然只能带走一份赝品,功亏一篑。

沈玉天自老板手中接回书信与卷轴,再次回到菡萏公主暂时落脚的客栈,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愠怒。他伸手将二物一抛,转身便走。

菡萏公主自然心知肚明,她一眼扫过书信与卷轴,确认二物皆未被打开看过,直到此时,才彻底相信沈玉天是真心替她送信,而非觊觎卷轴,别有用心。

她连声致歉,只称自己是在诸多变故后忙中出错,一时忘了印鉴,绝非有意试探。

沈玉天仍旧铁青着脸,作势要走。

两人又一番推拒拉扯,沈玉天才终于在菡萏公主的再三央求下,勉为其难答应再帮她一次。

菡萏公主微微一笑,抬手自发间抽下一根金簪。

沈玉天神色微动,暗想莫非这金簪便是印鉴……便见她指尖轻轻一掰,将发簪从末端断开,截面处竟是一方极小的刻印,以他的眼力都看不清其间纹路。

菡萏公主咬破指尖,将鲜血轻轻点染在那小印之上,稳稳拓在书信背面,与卷轴一同交给沈玉天。

沈玉天不动声色再次接过。他知道,方才二人争执间,始终站在一旁的婢女桃月,已趁他佯怒转身之际,将先前的假卷轴换掉了。那动作虽快,却未能逃过他的眼力。

真正的卷轴终于到手,沈玉天心中微松,却随之涌起一阵寒意。

这位菡萏公主步步算计,真真假假,倘若不是陌以新知己知彼,事先一再提醒他层层提防,想必他已不知在哪一步被她试出底细,前功尽弃。

离开客栈许久,沈玉天才终于在无人之处,拿出了来之不易的两样东西。

他先匆匆读过信——菡萏公主果然在信中讲述了阳国公的欺骗与追杀,再三强调阳国公绝不可信,又道她终于还是不辱使命,保住了卷轴,想必能使漱月国力大增,再不惧楚朝。

这卷轴,到底是什么……

一向只对武学刀兵感兴趣的沈玉天,也不由生出一丝狐疑。

他伸手打开卷轴,冷眼扫过。很快,那一双冷冽的眸中,便聚起一团怒火。

火药配方。

火器设计图。

卷轴上,赫然竟是如此骇人的内容。

沈玉天僵立在原地,心寒如刀。

火器之利,让楚朝在十余年前击退各国来犯,奠定盛世根基,至少可再保数十年安稳太平。

可如今,阳国公竟将那些敌国梦寐以求的核心机密全部拱手送出?

他这是要做皇帝,还是要做亡国奴?

沈玉天原以为,阳国公只是一个工于心计的野心家,可如今看来,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于此人而言竟只似儿戏。

沈玉天眉目冷硬,脚下生风。

这些东西,陌以新必须立刻知道。

……

夜空如墨,月悬天心,清辉为白玉雕栏染上一层朦胧银光。

深宫沉静,唯有风过树隙,拂起秋叶簌簌作响。苍劲的枝干在地上映出寂寥轮廓,漏下点点月光,宛若碎银洒落一地。

女子独立于树下,火红嫁衣已换成素淡的轻布罗裙,衣袂轻扬,带着一份与夜色相融的沉静。

“安儿。”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林安回首,眼底的思绪在月下柔和流动:“以新,你来了。”

“夜深露重,怎么站在这里?”陌以新走到她身边,将手中披风披在她肩上,轻轻拢好,“还在想皇上的事?”

林安望向月色,半晌才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还会有和我一样的人。只可惜,相认得太晚了。”

她仍然记得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从楚皇的躯壳中轻轻抽离,好似微光散入夜色,如烟火般短暂,却照亮过整个楚朝。

那是史书中永远不会记载的秘密,却在林安心底刻成永不磨灭的印痕。

陌以新沉默片刻。

林安已将皇上的故事简略告诉他,一向沉着的他,一时也无法掩下心中的意外与震动。

他自然在一瞬间想通了八年前那场政变前后的内情——

原来他真正的仇人,竟早在那个时候,便已被另一个灵魂取代,魂魄早已不知散去何处了。

“至少,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陌以新轻声开解,“或许,这也是又一次机缘。”

林安压下心底的怅然,目光再次明亮:“他对楚朝的真心与赤忱……不逊于任何一位真正的楚氏皇族。如今他用性命平息一切,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守住这里。至少,不能让他白白一死。”

她顿了顿,侧头望向陌以新,眼尾微弯,认真中带着一点轻轻的调侃:“这些话,自是不必我来对你说了,是吧……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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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陌以新失笑, 捉住她的指尖:“你别打趣我了,你知道的,我从未想做皇上。”

“可我看, 你做的很好。”林安移开视线, 她想起先前在御书房见到的情形。

天极殿风波方息, 阳国公扬长而去,几位朝中重臣集合于御书房与陌以新商讨政事。

安排先皇楚承昱的国丧,分析如今景都局势。向内安抚百姓,收拢民心;向外筹谋邦交,稳定局势……

这些足以将人压垮的繁杂政务,陌以新却从容应对,侃侃而谈。随口而至,便似早已深思熟虑,胸中丘壑尽显。

那些带着复杂心绪而来的大臣们, 眼中的忐忑与迟疑, 在他沉稳的声音里, 渐渐都成了出乎意料的叹服,和天佑我朝的振奋。

只是,当他们开始陆续将眼神瞄向新皇身边的林安时,林安才终于从对心上人的骄傲与怦然中回过神来, 悄然退出了御书房。

她在树下站了许久, 直到入夜陌以新才来。这短短半日,他一定处理了许多事,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关口, 朝廷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定海神针。

陌以新沉默一瞬,俯下身,将头埋在她肩窝, 呼吸贴着她的颈侧:“我很想你。”

他没有解释政务的压力,也没有询问她是否觉得冷落。单单这一句“想你”,便令林安心底一软,散去了那股淡淡的怅然。

林安轻轻转身,靠入他的怀中。

“待此事解决,我便功成身退。”陌以新伸手将她环住,“除非,若你想做皇后……”

林安扑哧笑了一声:“你也别打趣我了,要真做那皇后,可就不是你我二人的事了。谁会支持皇上立一个无家世、无根基,甚至来路都不明的孤女做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