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说破,林安心中反倒轻松了,索性继续道:“更何况,我是绝对无法接受后宫佳丽,三宫六院的,你若要有别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也不会再多留一刻。”
陌以新怔了怔,随即低低一笑,声音显然带着愉悦与满足:“你这样说,我很欢喜。”
他将她抱得更紧,怀中那份久别重逢的温度,让他不想再松开手,只愿这一刻长长久久,永不停止。
“喂喂喂,你们两个!”身后的叫声由远及近,“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居然还有兴致在这里卿卿我我!”
林安不必回头去看,已听出是萧濯云。
七公主与他并肩而来,斜觑他一眼,道:“大胆萧濯云,竟敢对新皇这般放肆!”
她虽是在调侃萧濯云,语气中却也藏着几分别扭。眼前这个人——几个月前还只是景都府尹,后来骤然得知是那英年早逝的堂舅,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新皇……
楚盈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好用玩笑来化解两分。
事实上,此时的她双眼仍旧泛红,显然刚哭过。
皇上刚刚驾崩,楚盈秋深受皇上疼爱,多年亲情毫不掺假,她心中自是悲痛,只是眼下大局当前,她也只能暂时擦干眼泪,为自己的皇帝舅舅做好这最后一件事。
萧濯云倒是一噎,出身相府的他,虽然不曾入仕,却也对朝堂礼法了然于心,此时面对陌以新全新的身份,他摸了摸鼻子,似是自语:“怎么办……还是以新兄叫的顺口。”
“就这样吧,不必改口。”陌以新无奈摇了摇头。
萧濯云轻咳两声,说起正事。陌以新先前让他们去千秋阁和架格库,翻找所有与阳国公有关的资料,哪怕只有一点关联,也不能放过。
他好奇多问了一句,陌以新只道,阳国公还藏有底牌,最好先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
想起他们发现的巧合,萧濯云神情微敛,正色道:“以新兄,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件事,虽然……其实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件事——
阳国公的祖母青宛公主,和他的父亲老阳国公,两人的忌日恰好都在同一日。”
林安一怔,青宛公主久病而逝,和老阳国公郁郁而终,之间相差多年,就算在同一天,也顶多是个巧合罢了。
“仅仅这样,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巧合。”楚盈秋抢过话道,“我们之所以觉得此事值得一提,是因为他们的忌日是在九月廿九,也就是——明日!”
明日?
林安心头莫名一跳,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阳国公真正的目的,他们心知肚明——复仇。为祖母,为父亲,为他们的早逝和短短一生中历尽的孤寂与屈辱。
倘若他们的忌日都在明日,那么这个日子,很可能是阳国公早就选定的复仇之日。这些天来,从当街举事,到步步紧逼,到按兵不动,或许都是为了这一日的到来——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亲手篡位,正式成为楚朝之主的日子,很可能就在明日!
可是谁都没想到,皇上会在今日禅位于陌以新,那么阳国公明日又要做些什么,以何种方式去祭奠那两位割舍不下的至亲?
树影微晃,几片落叶尚未飘落地面,一道身影便悄然无声地落在几人面前,正是沈玉天。
他一身黑衣宛若自夜色中凝成,衣袂未动,却自带一股寒意逼人的凌厉。刀刻般的五官冷峻如旧,神情间更又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楚盈秋不曾见过沈玉天,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惊得后退半步,可当那张月光下如寒玉雕成的面容映入眼底,她竟没能叫出声来。
沈玉天从不多言,已经自怀中取出那本卷轴,直接塞到陌以新手中。
陌以新随即展开卷轴,仅仅扫了一眼,眸光便已冷凝。
林安也跟着凑上前,一看之下,心中更是大惊。
楚盈秋此时也回过神来,狐疑道:“这是什么啊?”
“火药配方,火器设计图……”萧濯云的目光也落在卷轴上,喃喃念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安已听花世讲过整个计划,此时却愈发不可置信:“难道这、这便是阳国公交给菡萏公主的卷轴?”
阳国公在朝中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能得到这种绝密之物并不是不可能。真正让林安震惊的是,阳国公竟然会走出这一步,真正将千万黎民的生死置于不顾。
陌以新眸光复杂,音色冷然:“我原以为,那卷轴会是承诺割地的密旨,或是边境布防图……”他冷冷笑了一声,“原来,这才是他的底牌。”
楚盈秋怔住:“你们是说,阳国公要将火器机密交给漱月国?他疯了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阳国公的疯狂此时已无暇细说,林安脑中千回百转,喃喃道:“倘若这才是阳国公真正的底牌,而明日又是他的复仇之日,那么他要做的事,会是什么?”
陌以新眉峰轻蹙,显然也在沉思。他眸光忽而一动,沉声道:“濯云,你去找沐晖,让他将如今景都兵力分布图带来,尤其要查明有哪些书院、私塾或是寺庙、庵堂,落在阳国公的兵力把控之下。一定要快。”
陌以新少有地加快了语速,此时已至二更,而阳国公明日便要行动。他们,或许只有这一夜的时间。
萧濯云也来不及再细问,当即应声便去。
楚盈秋怔了片刻,直到萧濯云已快步走远,才疑惑道:“为何要关注书院、私塾和寺庙?这些地方有什么要紧的吗?”
林安脑中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想已然成形。
在这个时代,会识字写字的人始终是少数。即便是在繁华的景都,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官员幕僚更是精通笔墨文书,可于寻常百姓而言,能精通写字的,仍是少数。
而陌以新所说的这些地方——书院、私塾、寺庙,学子们攻读经义典籍,僧人道士抄录佛经道藏,正是会写字的人最为集中的地方。
她猛地看向陌以新:“你是怀疑,阳国公会找人誊抄,将卷轴上的机密散播出去?”
陌以新道:“阳国公原本要将图纸直接交给漱月揉蓝等国,这条路虽已被我们破坏,他手中却仍有图纸。
这份足以壮大敌国、引发战火的机密,倘若换做是你,会如何最大化地利用它?”
林安喉头发紧,不得不说出一个答案:“将图纸誊抄地越多越好,等明日,在景熙城四散撒出?”
她说着,后背一阵发寒,心中更是冰凉一片。
城中百姓虽未必人人识字,可总有人能认得几分。面对全城四散的图纸,没有人会不好奇,只要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会知道,手中这些图纸乃无价之宝——若出卖给敌国,可换万金,换良田,换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诚然,大多数百姓即便庸庸碌碌,也知礼义廉耻、家国大义,可景熙城百万之众,难道所有人都能守住底线?
要知道,每个时代,都绝不会缺少国贼。
更何况在如此混乱的形势下,即便原本忠厚本分之人,或许也会想:“反正这东西已经流传开了,总会有人拿去卖。我不去,别人也会去,多我一个不多,倒不如谋点好处来得实在。”
在这场大型的囚徒困境中,个人的背叛不再需要承担骂名,而好处却实实在在的诱人,结果如何根本毫无悬念。
阳国公此计,一来能将这份机密彻底散播出去,到时发出多少份、发到何人手中都无从查起,再想收回更是绝无可能。
二来,阳国公只是将机密传给景熙城百姓,真正将国之利器拱手卖出的,却是楚朝自己的子民。
待敌国日后造出火器,战事四起,待所有人看到同胞为一纸银两争相出卖国本,看到家国危亡在自己人手中酿成……
民心散,则国必乱,甚至不必等到战事打出个结果。
阳国公要的,不只是泄露军机,而是让这片江山,从根基处崩塌。
——让你一心守护的子民,亲手葬送你呕心沥血的基业。对于阳国公痛恨的昭明帝而言,这无疑是最深刻的惩罚。
此计一旦开局,无论如何也再难挽回,实乃内外兼攻之毒计。
楚盈秋对二人所说之事虽不甚明了,此时却也未再追问,只是想了想,道:“说起书院私塾,我倒想起,方才在架格库看到过,大约十多年前,阳国公曾资助过一家书院。”
“什么?”林安眉心一跳。
“嗯,是叫青云书院,只收贫苦学子。学费、校舍、乃至笔墨纸砚,全由阳国公出资,分文不收,那时还被夸成一桩美谈。”
楚盈秋顿了顿,“我看到时还在想,阳国公那样的野心家,居然还会做这种好事,说不准只是为了笼络人心,让那些学生将来成为他的羽翼,所以我便特意多翻了相关记录。
这十几年来,阳国公一直出钱资助青云书院,除此之外,倒从未有过特别的联系。”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似乎都找到了那个答案。
萧濯云很快便带着萧沐晖一同赶来,花世也被沈玉天喊了过来。
花世见到萧沐晖,心中仍旧微微一刺。他明白,倘若放在平日,陌以新与沈玉天绝不会在此时让他过来,可如今大局当前,那些仅属于个人的恩怨情仇,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陌以新与萧沐晖核对过景都兵力布防后,再次将视线放在青云书院之上。
这间书院位于城东,不过两街之外便有一座军械库。这并非景都最大的一处军械库,只因靠近城门,必要时方便守军调度补给而设。
阳国公举事后,很快便在此地戒严,今日又加派重兵,将附近几条街都封得水泄不通。
若只看表面,所有人都会以为阳国公是在守这军械库,可陌以新已经明白,他真正戒备的,是那间看似不起眼的青云书院。
“什么?”花世眉头一跳,“你要我夜探青云书院?”
“若我猜得不错,此时的青云书院,已经有成百上千份誊抄好的火器机密。”陌以新沉声道。
花世愣了足足一瞬,才苦笑摇头:“即便我能在戒严中靠近那里,即便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可若真如你推测那般,书院内又怎会无人把守?
难不成你是要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那几千份图纸都偷走?”
花世着实不愿在这里说自己不行,可他很清楚此事有多要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陌以新明白,他只是神偷,不是神。
陌以新却也摇了摇头:“你只需潜进去,将所见所闻一一记下。无论看到什么,都要隐匿行踪,绝不可妄动。”
花世怔了怔,不是偷,不是毁,也不是抢,只是——看。
陌以新的语气毫无迟疑,花世瞬间便明白了,陌以新已经另有计划,而他,只是那计划的第一步。
他不再多问,又将景都地图与布防图仔细看了几遍,直至将各处细节烂熟于心,便即动身。
陌以新又看向沈玉天,道:“你再跑一趟金石斋,将菡萏公主的亲笔信送出去。”
林安方才也一同看过那封信——信中,菡萏公主以确凿且激愤的言辞,述说了阳国公是如何背信弃义,将漱月国与揉蓝国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样一封信,经由漱月国自己的绝密渠道传回去,漱月国自然会深信不疑,与阳国公的合作也将彻底断绝。可在信的后半段,菡萏公主却又提到自己是如何拼死保住卷轴,将大功揽在身上。
沈玉天此时道:“送信前还得做些手脚,将提及卷轴的部分删去,否则漱月国发现他们并未收到信中所说的卷轴,难免会起疑。”
陌以新却笑道:“改信难免会有破绽,信不必删,我们只需将卷轴换掉。”
“换一份假卷轴?”沈玉天皱了皱眉。这种机密,若要以假乱真,只怕也难免会泄露一些信息。
陌以新道:“换成一份白纸。”
“什么?”
“宫中有一种药水,涂在纸上后字迹会隐没不见,要用相应的药水涂抹,才会再次显现。”
林安立刻会意,眸光一亮:“将白纸用药水涂过,漱月国收到后,自然会想方设法破解。他们不论怎么做,都只会怀疑尚未找对显字的方法,却不会想到,纸上本就什么都没写。”
沈玉天恍然点了点头。
“送完信后,你便去看住菡萏公主,此人不能再回漱月。”陌以新沉声道。
菡萏公主容貌惊世,心机深沉,巧舌如簧,若交给旁人看守,始终不能放心。
他顿了顿,接着部署:“沐晖,你将所有可用人手集结起来,点兵布阵,准备攻打——城东军械库。”
萧沐晖神色一凛:“你是想,声东击西?”
陌以新点头:“若我们猜得不错,阳国公真正的布置就在青云书院。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彻底毁去成百上千份誊抄好的火器图,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火烧青云书院……”萧沐晖不假思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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