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丝线一齐划过夜空,好似一场璀璨而空灵的流星雨,渗透在深邃的夜空里。
良久,这光才渐渐淡去,整个夜空恢复如初,孔明灯重新成为天空的主角。
这场轰轰烈烈的烟花,或许只是天穹中的过客。可林安的心,却已被这场明亮灼热,刻上了永不褪色的烙印。
所有热烈而无用的美好,都是凡尘俗世最动人的东西。
烟火落尽,两人重新并肩坐下,沉默良久。
“你——”
“你——”
陌以新低笑一声,道:“你先说。”
林安转头看向他,此时才蓦然发现,他的眼神似乎比那烟火还要炙热。
她心头轻颤,低声道:“我是想问……大人今日约我前来,便是为了给我看这场烟花?”
“嗯。”陌以新点头,语气温柔,“上元夜的一场烟花,本该是属于你的礼物,既然损失了一个,便用最好的补上。”
林安心跳猛然加快了几拍,仿佛有某种陌生的情绪在她胸膛里跃跃欲试。
他这句话轻轻巧巧,却似投下一簇火苗,让一股暖流自她心口直冲向眼眶,连鼻尖都被激得泛起酸意。
“除了看烟花——”陌以新放轻了声音,望向她的眼神一寸寸深了下去,“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林安眨了眨温热的眼睛。
陌以新抬头看向天空,开口道:“你曾念过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若有朝一日,针线楼之事了结,你恢复自由身,你会……想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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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林安托腮想了片刻, 认真道:“倘若有机会的话,我想要游遍大江南北,看看这广袤人世间——尤其是传说中的江湖。在我家乡, 有各种各样关于江湖的故事, 可谁也不曾真的见过, 如今我竟有了一线机会,那可是我憧憬已久的世界了。”
她说着,神情和语气都变得愈加神往。
“江湖吗……”陌以新低声喃喃,微微垂下了眼眸。
林安并未留意陌以新的神情,接着道:“是啊,从前学诗时我便时常想象——‘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是何等潇洒;‘起舞莲花剑,行歌明月弓’, 是何等俊逸;‘银鞍照白马, 飒沓如流星’, 又是何等的超凡出尘。”
她越说越兴奋,语调也高了几分。
“我最爱看武侠故事,甚至常梦到自己也成了飞檐走壁的侠女,虽然我是没这个机会了, 但也很想看看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是何等风采, 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陌以新眉心微颤,眸中闪过一抹刻骨的痛色。眼中那璀璨的清光, 仿佛在这一瞬间碎裂了。
……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少年斜倚在船头。
他脸上虽稚气未脱,却端得是玉树临风, 天命风流。
他转头看向身旁两个同伴,漫不经心道:“喂,你们两个,江湖是什么?”
“江湖是我的刀。”黑衣少年冷冷道。
“切,你这人总是那么无趣。”另一边的红衣少年嗤笑一声,“江湖是我手中酒。”他顿了顿,扬起下巴,“你呢?对你而言,江湖又是什么?”
“江湖——”少年望向江上的夜空,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潇洒意气,“江湖是我的血,是我的心。”
有些东西,他曾以为永远不会改变。
……
“永别?”红衣少年面含愠色,“他不是说过,江湖是他的心吗?他连心也不要了?难不成是要摆脱肉体凡胎,飞升成仙去了?”
黑衣少年摇了摇头:“他……遇到一些事。”
“他那般身手,能有什么事?”红衣少年竟是不信,“总不能是被废了武功吧!就算武功废了,只要手脚还在,就不能重新练——”
“你少说两句!”黑衣少年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声音竟比平日还要冰冷。
不远处,站在树影中的少年没有走出来。
几年时光不曾在他面上留下什么痕迹,可看他周身气质,却像是活脱脱变了个人一般。
面容仍是那般俊朗,眼中却再没了从前的飞扬意气。那双熟悉的墨色瞳仁中,只剩下淡淡清冽的幽光。
不错,人不可能脱离肉体凡胎。可是,当一个人的心被剖出、割碎,即便重新熔铸,放回身体,也再也流淌不出像从前那般炙热的鲜血了。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
梦魇中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在他耳中反复回响。
那日,他说——
“从前的我已经死了。我叫陌以新,陌路之人,以残躯,立新生。陌以新在此发誓,此生不再踏足江湖。”
而今夜,她说——
“我想要看看传说中的江湖,看看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是何等风采。”
披风拢在肩上,他忽然有些冷。
明明她没有说错什么,每一个字都是一如既往的真诚,可句句都敲在他心上最薄弱的地方。
他说不出话。
他本以最炽热的憧憬,问她向往怎样的未来。他想,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许她所愿,然后再一字一句告诉她,他想要加入那个未来,以全然不同的身份。
可是他没想到,她对那个江湖,不只是有所好奇,而是真的心驰神往。
而她同样不会知道,她口中仗剑天涯、潇洒快意的江湖侠客,他曾是。
他曾是,她心之所向。
面对魏燕归的挑衅时,他曾想以这残破之身再次出手,证明自己依旧强大,依旧配得上她。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即便当时他真的做了,拼命赢了,也终究不是她会心悦的模样。
所以,她的眼神中从无暧昧,她的心不曾为他悸动。原来,是因为这个。
陌以新的指尖悄然收紧,撑在船沿的手掌已不知何时收回披风之下,攥成了拳。他唇畔的笑容莫名苦涩,双眸中仿佛笼上一层湿润的雾气,包裹着一分久未有过的绝望。
这种狼狈的感觉,许多年都不曾有过。此时此刻,竟让他有些无措。
他微微偏过头去,将眼中的雾气凝结成冰,将某些已经酝酿在喉中的话语,和血咽下。
林安一番话兴冲冲地说罢,这才看向陌以新,发觉他眼中的光亮似乎黯淡了许多,却不明所以,轻声道:“大人,你在想什么?”
陌以新匆忙将神色掩去,淡笑一声,道:“没有,没什么。”
林安便又问:“大人为何问我这个问题?”
“只是随口一问。”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想,你一定会实现你所憧憬的。江湖……的确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林安展颜一笑:“可我想,再也不会有比今夜这烟花更美的了。”
这一场盛大的烟花,惊艳了整个景都,却是陌以新送给她一个人的。
夜空中,烟花的光影早已散尽,她却仍仰头望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心跳在胸腔里怦然作祟,凌乱的节奏令她无比陌生,却又莫名欢喜,流连忘返。
陌以新也扯出一抹笑,眼底却泛起不易察觉的深红,好似天空中数不清的孔明灯倒映其中,分明是象征希望的暖色,却在他眸中凝结成彻骨的冰凉。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湖面波光潋滟,夜色温柔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陌以新终于站起身,轻声道:“回去吧。”
言罢,他俯身拾起木桨,重新划了起来。
林安只觉心头怅然若失,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舟缓缓向岸边驶去,林安本能般地站起身来,对陌以新的背影唤道:“大人,谢谢你,明年上元,还来看灯吗?”
陌以新微微一愣,划桨的动作顿住,她清澈的嗓音冲撞着他的克制,他正要回头看她,某个方向忽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啊——”
两人面色微变,对视一眼,同时向声音来处看去,一座高台静静伫立在岸边——是羽流台!
羽流台出事了?
林安再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捡起另一只桨,与陌以新一起加速划船,向香雪园驶去。
香雪园南面临湖,羽流台就在湖边,从湖上乘船前往,可以直接靠岸登台。
随着小舟近岸,两人已看到岸上人头攒动。一列卫兵整齐把守在岸边,将羽流台一圈围住,戎装整肃,气氛紧张。
卫兵们听到水面响动,纷纷回头,讶异看着从湖中而来的这只小舟。
一个卫兵认出陌以新来,叫了一声:“陌大人!”
“原来是陌大人!”卫兵们纷纷行礼,各自吃惊于这位大人赶来的方式。
陌以新与林安下了船,径直走向羽流台,拾阶而上。
五六丈见方的羽流台顶,此时约莫站了数十人,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发声。
萧沐晖面色凝重,萧濯云一脸匪夷所思,七公主还攥着萧濯云的袖子,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萧少夫人亦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发生何事?”陌以新开口问道,从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声音中带着一丝少有的疲惫。
“以新兄!”萧濯云看到刚刚登台的两人,疾步迎上前来,“出事了!舍利子不翼而飞,还有人坠落高台而死!”
“什么?”林安不由叫道。
自始至终在场的几人,将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戌时三刻,羽流台正式向百姓开放,舍利子已经放在高台正中的石柱宝塔之内。登台的百姓纷纷祈福,放灯,萧氏二位公子与一队卫兵守在舍利子四周,一切如常。
又过了三刻钟,台上忽然炸起一声爆响,随之而来便是浓烟滚滚。惊叫声四起,台上百姓顿时一片混乱,奔跑推搡。萧沐晖高呼“不要乱”,却被淹没在人声与浓烟之中。
烟雾很快散去,众人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更加惊愕地发现,石柱宝塔中的舍利子,已经不翼而飞!
萧沐晖脸色剧变,迅速放出事先准备的信号弹,通报各处守卫,下令封园,羽流台也即刻禁止上下。
从烟雾弹炸开到发现舍利子丢失,不过短短片刻工夫。台下的守卫纷纷作证,这期间不曾看到任何人离开羽流台。
于是,萧家二人率羽流台上的卫兵,将整个台顶搜了个遍,只差挖地三尺,却仍然不见舍利子的踪迹。
接着,萧沐晖下令搜身,凡事发时身在台上之人,无论身份如何,都要接受严格的搜查。为了方便行事,男女分为两边,中间由卫兵相隔,男子由萧府二位公子搜查,女子则由七公主和萧少夫人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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