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69章

然而刚搜了没多久,女子那边忽而传来一声惨叫。众人一看,竟有一女子身上起了火,她身边几人下意识惊恐后退,唯恐引火上身。

而这女子惊慌失措地哭喊着,忽然撒腿狂奔,绕着羽流台跑了小半圈,继而又好似疯魔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边缘的围栏。

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愕万分,一时都愣在原地。

女子站上栏杆后,又更加凄厉地惨叫起来,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依稀只听到“不——不——”几个字眼。

新的变故就发生在此刻。女子在栏杆上身形剧烈摇晃,似乎在拼命挣扎,只短短一瞬后,便倒头栽下了高台。

众人惊骇之际,只听到“砰”地一声,便万籁俱寂。

守在台下的卫兵亦是大惊,急忙上前查看,女子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听几人讲完,林安已是瞠目结舌。

陌以新眉心微锁,淡淡道:“先接着将搜身完成。”

萧沐晖点了点头,依言下令。林安则在高台上踱起步来。

羽流台高高伫立在湖边,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四面看去皆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夜色,唯有满天孔明灯与遍布四周的点点烛灯,给天地之间添了几分光亮。

平台上众人惊魂未定,人群散乱。男人们在西半边,女子们在东半边,皆神色怔忡,默默接受着搜身。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个热闹祥和的上元夜,会发生这样的事。

林安轻叹一声,收敛心神,在台上仔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平台,四边围着四尺高的栏杆,每一边的栏杆都是由四根粗木从低到高横架而成,坚固结实。倘若不是特意攀爬,翻越栏杆,绝不可能掉下高台。

平台正中心那根一人高的石柱上,金色宝塔犹在,原本摆放舍利子的地方却已空空如也。

林安定睛看向石柱,惊诧地发现,金色宝塔下面依稀露出一个窄窄的白边,像是压着一张纸。

“那是何物?”陌以新几乎同时指向那里,对萧沐晖问道。

“嗯,是一张绘着图案的纸。”萧沐晖说着上前几步,抬手将金色宝塔拿起,向陌以新展示道,“我们在搜查舍利子时,也发现了这张纸,为了保存现场,便又放回了原处——正是如此压在宝塔之下。”

于是,这张纸与其上图案再次汇聚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这是一朵花。若要再描述详细一些,那就是——红色的花。

因为它实在太过普通,普通到甚至分辨不出是哪一种花;但它又不大普通——艳丽的红,夸张的造型,仿佛不过是信手涂绘之物,却跃然纸上,令人只看一眼便很难忘记。

而这样一朵花,为何会被压在宝塔底部?莫非是偷盗者想表达什么?

与众人疑惑的目光不同,陌以新在看到这个图案时,眼神中分明透出不可置信的讶异之色。

他接过这张纸仔细端详,口中喃喃:“难道当真是他?”

萧濯云忙问:“是谁?你认识?”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这朵花是花世的标记,据说枕江风花世每盗一处,都会留下这样一朵花。”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少人都听过“花世”这个名字,却并无深入了解,因而无人认出这朵花来。

听陌以新一说,众人恍然大悟,却又更加费解——先前便有江湖传言,说花世放出消息,要在今夜偷盗舍利子。可在这重重守卫之下,没有人觉得他还会现身,更遑论得手。

更何况,在舍利子消失之后,官兵立即封锁了现场。即便他武功高强,轻功了得,难道还会飞天遁地不成?

又或者……他还在这里?

众人不约而同地四下打量起来,看向陌生人的眼光都带上了一丝怀疑之色。

陌以新看出众人心中所想,摇头道:“花世不在此处。”

萧沐晖讶异道:“陌先生如何知晓?”

“我曾见过他。”陌以新简短回答。

众人虽不知其中渊源,却不会怀疑陌以新的话。

萧濯云道:“看来偷盗之人便是花世无疑,只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竟能带着舍利子凭空消失——难道他还会隔空取物不成?”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人脸上是一样的茫然。

陌以新道:“花世的确精通偷盗之术,可他素来在江湖中逍遥自在,从不主动挑衅朝廷,亦不盗取不义之财。他没有理由偷盗这颗舍利子,倘若真是他所为,恐怕也另有曲折。”

萧濯云听陌以新所言,若有所思道:“方才不止舍利子丢失,还有女子起火坠楼。也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是否还有某种关联。”

陌以新问:“可知死者为何人?”

萧沐晖叹息一声,肃然道:“死者名唤洛云柒,乃皇后娘娘的侄女。”他说着,抬手指向一旁六个女子,“这几位是与死者结伴而来的好友。”

没想到死者的身份竟如此非同一般,林安颇为意外,看向萧沐晖所指的几人,这一看之下,更是神色一变,不由惊呼道:“是你们!”

陌以新眉心微动:“你认识她们?”

“不,不认识。”林安解释道,“方才去玉舟桥的路上,我恰巧看到她们在湖畔做孔明灯。”

说至此处,林安忽又想到什么,再次将这几个女子打量一遍,没有看到那个被唤作“小七”的蓝衣女子——果然,小七,便是死者洛云柒。

接着,陌以新对几人询问一番。

几人来羽流台,是为了放孔明灯祈愿。林安本以为是几位名门贵女结伴出游,可令人意外的是,她们身份各不相同,并非都似洛云柒这般门第。

六人之中,有两位出身平民,两位来自富庶商贾人家,剩下两位,家中则是朝廷勋贵。

其一是古恺大将军之女古纯钧,她的兄长古承影,正是去年淮南王之子被毒杀案中,现场目击者之一。

其二名叫王摇光,她的父亲便是在先前案件中数次出现,却始终没有名字的刑部尚书王大人。

这样几个身份悬殊的女子,竟聚在一起同游灯会,是因为她们都是玉叶书院的弟子。

玉叶书院专收女子,是景熙城最大的女子书院,也是楚朝最大的女子书院。而这个“大”,不仅仅在于规模,更在于它的背后是朝廷。

三年前,皇上亲笔题写院名,命皇后主持创立玉叶书院,旨在弘扬女子教育,为天下女子提供读书明理的机会,也为宫中女官选拔人才。

林安不由又想起淮南王一事,皇上给了八公主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最终父女二人齐心合力,将淮南王一举击溃。

没想到这位皇上,不只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开明,对天下女子也有同样的尊重。

这几个女子,加上洛云柒,总共七人,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玉叶书院第一批弟子中,她们七人关系最为亲近。

洛云柒在其中年纪最小,名字中又恰好有一个“柒”子,便被大家唤作“小七”。

便在此时,一人气喘吁吁跑上高台,口中念叨着:“确定了,确定了……”

待他站定抬头,看到陌以新与林安也在此处,瞪大眼睛道:“大人,小安,你们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在游湖吗?”

来人正是风青。

林安同样诧异道:“你知道玉舟桥之约?为何骗我说大人回府了?”

“这个不重要。”风青干咳两声,转向陌以新,挤眉弄眼道,“大人终于如愿了吧!”

“什么如愿?”林安一头雾水。

陌以新本就沉寂的神色更是一黯,淡淡道:“说正事。”

风青看陌以新脸色,很是意外了一番,却不敢再多问,原地愣怔片刻,才想起自己方才要说的正事,连忙道:“我已确认过,死者的确是从高处坠落致死。至于更多信息……由于死者身份特殊,还需上面首肯才能继续验尸。”

萧沐晖道:“既然死因确认无误,恐怕此事当真是场意外。毕竟在死者周身起火后,所有人都注视着她。众目睽睽之下,死者是自己从羽流台北侧人群正中,一路跑到东面,又亲自攀上围栏,随后意外坠落的。

在此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接触过她,甚至都因起火而下意识与她拉开了距离。也就是说,没有人能操纵她跳下高台。”

萧濯云点头道:“的确如此,死者意外起火,在疼痛与惊惧中慌不择路,做出了跳楼这等极端举动。

倘若她不跳,大家反应过来后定会设法帮她灭火,虽然难免烧伤,但至少能保下一条性命。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查清起火缘由。那个设计她起火之人,或许本意只是想将她烧伤,可却是害死她的间接凶手!”

陌以新转向那六个女子,开口问道:“起火之时,你们都在她身边?”

“是。”答话的是王尚书之女王摇光。

她眉目疏淡,皎如秋月,肤色白净如瓷,五官精致而不张扬。虽然因为好友的意外红透了眼眶,却仍然冷静自持,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陌以新又问:“除你们几人之外,死者近旁还有何人?”

王摇光神色一凛,缓缓摇头:“当时我们七人站在一起,小七在我们正中间。”

“也就是说,当时能接触到她的,只有你们六人。”陌以新的话语好似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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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摇光身旁另一女子“嚯”地站出来, 正是古纯钧。

她柳眉倒竖,目光炯炯,厉声质问着, 整个人都像是燃着怒火, 与王摇光显然是一冷一热。

林安暗想, 古纯钧的兄长名叫古承影,纯钧和承影都是传说中十大名剑之名,可见古恺大将军的确是一个武痴。

虎父虎女,古纯钧的性格也颇为火爆。

“纯钧,莫要无理。”王摇光清冷道。

“我哪里说错了?他那话,不就是怀疑我们中的一个烧了小七吗?这怎么可能!”古纯钧说着,用手背大力抹了把泪,攥起拳头,转向四周大声道, “是谁放的火, 给我站出来!”

“纯钧, 你冷静一点,不要扰乱大人查案。”这次出言相劝的,是来自商贾人家的周琼英,她拉住古纯钧的手, 语气温和, 试图让她安稳下来。

周琼英眉眼柔和,气质沉静,看起来比其他几人年纪稍长。面容虽不算出众, 却胜在沉稳端方。

林安认出,她便是几人中负责扎灯架,还调侃小七嫁不出去的那个女子。

另一个女子道:“纯钧虽然冲动, 说的话却也不错,我们几人三年朝夕相处,感情深笃,绝不可能加害小七。”

这位是平民出身的白雨,她一身白衣,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目光坚定,在一众高官贵族之间不卑不亢。

王摇光此时道:“大人,上元之夜处处灯火,当时在羽流台上,许多人手持灯笼,又有许多人在燃放孔明灯,或许是有火星飞到了小七的衣裙上,意外失火。”

她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众人一时静了下来。

或许,从起火到坠楼,都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意外。

便在这一片寂静中,一道中年男子颤抖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女儿啊,女儿……”

林安一惊,心想洛云柒身为皇后侄女,其父自然便是皇后的兄弟,当今的国舅。然而转头看去,来人却是王尚书。

只见王大人踉踉跄跄走到跟前,一把抓住王摇光的手,老泪纵横道:“儿啊,早就说不要上什么女学,你非要上,这不就出事了!爹看了一辈子命案,险些便要看自己的亲亲女儿了!你让爹可怎么活啊!”

林安嘴角狠狠抽了抽,瞠目结舌。

没想到,王尚书居然还有如此惊人的一面……不但哭天抹泪,心急之下竟还胆敢当众非议女学,要知道,这可是皇上亲自下旨开办的。

饶是清冷自持的王摇光,此时也一脸窘迫,沉声嗔道:“爹,你在乱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