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70章

王尚书见女儿发怒,即刻不再哭喊,犹豫片刻后,又转向陌以新,语重心长道:“陌大人,本官知你足智多谋,断案如神,此案你可一定要尽快查清,找出包藏祸心之人,还女学一个清净安宁!”

说完,见女儿脸色微窘又要生出恼意,忙噤了声。

林安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王大人,私下里竟是一个女儿奴。

陌以新笑了笑:“王大人放心,此乃下官本职所在。另外,舍利子丢失一事,圣上可有指示?”

王尚书仿佛此时才想起正事,忙道:“不论是舍利子,还是命案,都事关重大,并且接连发生在羽流台上,难免互有关联。

因此皇上下旨,命陌大人两案并查,尽早破案。本官代传口谕,倘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也会尽力配合。”

林安稍稍安心,此次没有再下一道三日圣旨,终于能让人略微松一口气。

“另外——”王大人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今日这场意外,皇后娘娘与国舅都悲痛至极,逝者已被送入宫中暂时安置。皇上命陌大人在今夜之内查明所有线索,好让逝者早日安息。”

这话说得隐晦,众人却明白,这是皇上给陌以新留出了一夜验尸的机会。在皇后与国舅的情绪下,能有一夜时间已是不易,陌以新自然谢恩领旨。

萧沐晖此时道:“搜身已全部完成,羽流台上所有人,包括负责搜身的我们在内,皆已彻查,仍未找到舍利子。”

林安暗叹口气,舍利子约莫一寸大,形似珍珠,以他们这般严密的搜查,不可能有所遗漏,却仍毫无所获,难道真的已经不在此地?

事发后,羽流台分明再无人离开,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濯云点头道,“如此一来,更有可能是花世所为了,他极擅偷盗,说不准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

王尚书闻言惊道:“原来已有嫌犯了吗?”

萧沐晖便将现场留有花世记号一事如实相告。

王大人喜道:“既然如此,还不速速通缉此人?本官这便命人发出通缉令,即刻全城搜捕!”

“王大人稍候。”陌以新开口道,“此事疑点尚存,不足以就此定论。”

王大人面色为难:“可这花世轻功了得,倘若他趁夜逃脱,恐怕再难追回啊!”

陌以新沉声道:“倘若最终真相真是花世所为,又因延误而无法追回,下官愿一力承担。”

林安不由一惊——陌以新此言,简直就是为花世担保的意思。

先前他便替花世说话,如今甚至愿意自行承担后果,难道他与花世早有交情?方才他说曾见过花世,可如此看来,一定不只是见过而已。

林安很早便听风青说过,陌以新出身江湖,若曾结识花世,倒也不足为奇,或许焰火弹也是花世给他的?

可花世在江湖上有一代神盗之名,能与他结交之人,想来也非常人,而陌以新丝毫不会武功,怎会与这样一个高手有所交情?

林安满心疑窦,眼下却不是询问的时机。

香雪园内,所有人继续搜查舍利子的下落,而陌以新在皇上的特许下,连夜入宫验尸。

风青指向尸体,对几人道:“死者是一侧躯干着地,着地这一侧,体表大片擦伤与挫伤,骨骼与内脏损伤更重,肋骨严重骨折——这些都是摔死的表现。

死者的确有烧伤,主要分布在大腿、臀部及背部。除此之外,尸体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林安微微蹙眉,她原先还在想,死者身上起火后便径自跳楼,未免有些冲动和极端,也许是吃了什么致幻药的后果。如此看来,这一点倒可以排除了。

陌以新捻起死者衣裙一角,用手搓了搓,又凑到鼻边轻嗅,道:“似乎有淡淡的松脂气味。”

风青道:“没错,方才我也发现了,粘有松脂的地方恰好是在背部,也就是死者烧伤的主要部位。”

如此说来,起火便极有可能是人为所致——有人在死者衣物上涂抹了松脂,引燃后火势便会迅速蔓延。而松脂,恰好是孔明灯常用的燃料。

林安脑中一闪,对陌以新道:“大人,我在去玉舟桥的路上,曾看到这七个女子在湖边做孔明灯。当时周琼英说,灯架都是她扎好的,其他人只需往里面放松脂……”

林安回忆着,将当时的所见所闻完整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她们中的每个人,都有接触松脂的机会。”陌以新道。

林安想了想,道:“不过,后来小七与周琼英打闹,似乎差点压到松脂,或许就是在无意间粘到,也说不定。”

风青摇头道:“就算真有人设计纵火,可跳下高台是死者自己跳的,这才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林安叹了口气,风青所言不假,恐怕洛云柒的死亡,当真是一场意外。可这件事又接连发生在舍利子消失之后,难免让人觉得蹊跷。

至于舍利子被盗一案,原本已定论是花世所为,可陌以新的态度让林安相信,此事一定另有玄机。

……

回到府中,已是子时过后,林安深感疲惫。这一夜发生了太多波折,仿佛游湖看烟花都已是很久前的事了。

林安在床边坐下,自枕下取出除夕夜收到的那张匿名纸条——如今已知是陌以新所写,再看之下,心中的感受竟大不相同。

林安心底漾起难以言说的暖意,将纸条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回忆着玉舟湖上的一幕幕画面,沉沉睡去。

而陌以新的书房中,烛火却一直亮着。

丑时初刻,一道身影飞过府衙的重重院墙,悄无声息来到书房之中,稳稳立住身形。

这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身穿一件赤色长袍,腰间随意系着一根锦带,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整个人显得懒散而张扬,仿佛丝毫不怕引人注目。

他面如冠玉,丹红的薄唇微微勾起,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桃花眼,津津有味地打量着眼前的陌以新。

“你果然来了,花世。”陌以新独坐于书房中,淡淡看着来人。

“嘿,真是你。”花世的音调中含着几分戏谑。

“嗯。”

花世的目光在一旁挂起的官服上一瞥,啧啧道:“没想到你真成了景都府尹,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法?”

他摇着头,念念有词。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双足一点,猛然跃起。

一道鬼魅般的红衣身影瞬间逼近陌以新,衣袂翻飞间,一掌破风而来,直落陌以新面门。眼看便要击中之时,那掌却骤然停住,距鼻尖已不过寸许。

“不躲?”花世面色微诧,眉头一挑,“你耍什么花样,想挨揍?”

“武功被废了。”陌以新面无波澜道。

花世一愣,收回手,却道:“武功废了还能再练嘛,这也难得住你?”

“手筋脚筋都给挑断了。”陌以新音色淡淡,靠向身后的椅背。

花世更加一怔,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懒洋洋坐下,随手拿起一杯茶品了起来,看不出半分同情,也不知信是没信。

沉默一会儿,花世才道:“当年一起打劫无寿山庄,后来分别之时,我给你三枚焰火弹作为联系信号,说定若你日后再来江南,我随叫随到。

没想到今夜在景都,竟会看到你放的焰火弹,你怎知我也在景都?找我来又是所为何事?”

陌以新轻笑一声:“我原先并不知你身在景都,放焰火弹也不是为你,这只是巧合而已。”

“什么?”花世眉毛一扬,一双桃花眼也翘了起来,诧异道,“那么珍贵的焰火弹,居然不是为了找我才放的?”

陌以新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径自道:“先前有江湖传言,说你有意偷盗舍利子,我便觉古怪。今夜舍利子果然丢失,而你又果真身在景都。你不要告诉我,此事真是你所为。”

花世双手枕在脑后,散漫道:“那我若是告诉你,我不但身在景都,事发时还恰恰就在香雪园,你是不是更怀疑我了?”

陌以新沉默不语。

花世瞪大了眼,惊异道:“喂,你不是真的怀疑我吧!上次辗转收到你的信儿,我问都没问一句,就帮你偷了那舍利子,还亲自送到半溪藏好。难不成我吃饱了撑的还要再偷一次?这次真不是我!”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花世又喝了口茶,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传言。我从未说过要偷什么舍利子,同一样东西,本大爷还从未盗两次的。可无风不起浪,或许是有人不安好心,制造事端。

老子生平最恨别人冒用老子的名头,便赶来景熙城,来看看放出风声之人究竟有何目的。”

“果然不是你。”陌以新并不意外,“你在香雪园中,可曾发现异常?”

花世摇了摇头,愤愤道:“人太多了,我根本都未来得及排队登上羽流台,就听说舍利子被偷了。香雪园即刻被封,众多卫兵增派而来,香雪园中每个人都要经过彻底搜身才能离开,包括老子我!”

陌以新斜睨他一眼:“你轻功了得,何不飞身离开?”

花世翻了个白眼:“大哥,当时那么多人,即便我能脱身,也会在众目睽睽下徒惹怀疑。反正舍利子不是我偷的,又没人认得我,搜就搜吧,老子可不当冤大头。”

“果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陌以新似笑非笑道。

花世毫不理会他的嘲弄,漫不经心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听说除了舍利子被盗之外,今夜还发生了命案,而两个案子都落到了你的头上。哈哈哈,当官好玩吗?”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陌以新淡淡道,“舍利子丢失之处留着一张纸,纸上是你标志性的红花图案。许多人都已知晓,你便是此案最大的嫌疑人。”

“不是吧,真有人要坑我到底啊……”花世目瞪口呆,一双桃花眼险些惊掉在地上,琢磨片刻后,却又满意地咂了咂嘴,“没想到我在景都也如此声名远播,大家居然都认得我的标记。”

陌以新面无表情道:“是我认出来,告诉大家的。”

花世跳了起来:“哇,你真是损友啊!”

陌以新冷哼一声:“若非我一力担保,你的通缉画像早已贴满景都了。”

“那你打算如何收场?”花世虚心问。

“这个不必你管。”陌以新道,“近几日你便待在府衙,省得出去乱晃被人认出,徒惹事端。在府里,你要装作与我不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记住,我现在叫陌以新。府里有个女子,名叫林安。别多看,别多嘴,否则,你知道后果。懂了吗?”

“林安?”花世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是你什么人?”

陌以新神情一滞,道:“是我在意的人。总之,你待几日就走,给我规矩一些。”

“呦,好大的官威!”花世皮笑肉不笑。

“本官要休息了,这间书房给你凑合一晚。”陌以新起身。

花世撇了撇嘴,忽然道:“等等!”

“何事?”

“焰火弹你那儿还有两个吧,给我一个。”花世笑道。

“你那里还有六枚呢?”陌以新反问。

“都用完了,我觉得好看,每年过年放一个,都没了。”花世惆怅道。

“焰火弹如此稀有,你便当烟花一般挥霍?”今夜刚放了一个烟花的男人,严肃叱道。

“行了,算我不对。”花世妥协。

陌以新已经走到门边,回身道:“我手里的东西,即便是江湖第一大盗,也休要妄想。”

花世气得跳脚:“你不是这么吝啬吧!”

“我还有事。”陌以新一步跨出书房,反手将门关上,取出早有准备的挂锁,“咔”地一声锁住。

“喂!”花世在里面气急败坏地拍着门板。

“舍利子之事,好好反思你得罪过谁。”陌以新沉声留下一句。

绝无仅有的十枚焰火弹,如今只余两枚。安儿那般欢喜,又岂能便宜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