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72章

林安想着,开口问道:“洛姑娘擅长舞蹈?”

“是啊。”曾院长点了点头,“舞技虽不在七门考核内容之中,却是书院众多选修课程之一,也是云柒最喜爱的一门课。

胡旋舞节奏轻快,刚柔并济,难度极高,整个书院能将这一舞演绎得尽善尽美的,也只有海棠与云柒了。”

林安不由感慨,没想到成绩平平的云柒也有如此擅长的领域,果然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曾院长继续道:“原本大家都认为,以胡旋舞的美妙与难度,大奖多半便是她二人的囊中之物。可后来不知为何,云柒拒绝了与海棠同台演出,海棠为此软磨硬泡,百般劝说却都无果,十分气恼。”

“那后来呢?”林安追问。

“后来两人便赌了气,海棠独自演出胡旋舞,而云柒则演出霓裳羽衣舞。不过,最终两人都未夺魁。或许正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矛盾,众人投票时有所顾忌,怕投给一方便惹另一方不快,反倒是古琴独奏的摇光拔了头筹。”

林安狐疑道:“胡旋舞,霓裳羽衣舞……这两支舞有何不同?为何洛姑娘能跳霓裳羽衣舞,却不愿跳胡旋舞?难道胡旋舞稍逊一筹?”

曾院长摇了摇头:“楚朝风气开放,胡旋舞虽是由西域胡人传来,但因舞姿曼妙,舞步轻盈,难度极高,在楚朝很受推崇,连宫廷舞师都会以一曲胡旋为傲,两支舞绝无高下之分。”

林安愈发不解,听曾院长先前所言,洛云柒并不像是任性无礼之人,为何会在此事上如此固执?

她沉吟片刻,又问:“那之后呢?海棠与云柒因此结怨了吗?”

“并未。”曾院长道,“后来,两人其他好友纷纷从中劝解,再加上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女孩子间吵得快,气消得也快,她们不久便和好如初了。”

从曾院长那里离开后,林安分析道:“依我看,洛云柒与方海棠的那次冲突,只是一件小事,远远不足以成为杀人动机。”

“不错。”陌以新点了点头,“更让我在意的是,洛云柒坚持不肯跳胡旋舞的原因。”

“是啊,更奇怪的是,她还去跳了另一支舞,可见并非身体不适。”林安也一头雾水。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根据曾院长方才的指引,来到了书院后堂的寝院。

在洛云柒寝室门口,有三个女子正在等候,正是昨日七人之三——王摇光,古纯钧,方海棠。

三人纷纷向陌以新行礼,王摇光率先道:“陌大人,院长命我与海棠带您查看小七的房间。”声音如山泉初融,清泠动听。

古纯钧站在两人中间,气势汹汹道:“没错,我不是院长派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看你能查出些什么,哼!”

林安无奈叹气,看来古纯钧还是对陌以新昨晚的怀疑耿耿于怀。

房中,床榻、桌椅、妆台等皆为檀木所制,雕工精致,纹路柔和。墙上挂着几幅泼墨山水图,素色的枕被上亦绣以山川云海。床架上笼着轻薄的淡蓝色纱帐,随窗外徐徐吹来的风轻轻飘荡,房中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也随之浮动,更添了几分清幽雅致。

“洛姑娘喜爱山水图?”陌以新问。

王摇光想了想,答道:“小七房中的确多以水墨山水装饰,但其实平日里,她对书画并无太多兴趣。”

“是啊。”古纯钧接道,“我还总笑话她,说她是附庸风雅……”她说着,眼圈却又红了。

林安暗叹一声,开口问道:“房中不见花草,却似乎有一股淡淡花香?”

“是熏香。”方海棠道,“我们平日里都会在屋中养些花草,小七喜爱桃花香,却不喜侍弄花草,所以向来是用特制的桃花熏香。”

林安点了点头,在屋中环视一周,被书桌对面的妆台吸引了视线——除了一面菱花铜镜和几个宝蓝雕花首饰盒,梳妆台上还摆着各种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琳琅满目,颇为讲究。

林安好奇道:“这些都是什么?”

王摇光走近几步,一一指点道:“这是桃花粉,敷于面上,有养颜净白之功效。这是太真红玉膏,用以润肤,可令肌肤细腻,光泽如玉。这是澡豆白芷丸,沐浴时涂抹身体,可令肌肤滑嫩洁白,清香盈体……”

林安听着王摇光的讲述,心中暗暗称奇。方才便听曾院长说洛云柒爱美,此时才知,她果真如此爱惜容貌,讲究保养,真是一个精致又鲜活的女子。

余光扫过陌以新,林安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神游物外的神情,对于这些养颜之法,也不知听进去几句。

而王摇光,纵有男子在前,仍是清冷自持,说起这些闺中之事,语气平稳,毫无半分扭捏之态,反倒多了几分从容与洒脱。

林安思忖片刻,又向几人问道:“听闻洛姑娘曾因胡旋舞而与方姑娘有过嫌隙?”

“你什么意思?”古纯钧又竖起眉毛,一步挡在方海棠身前,“那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难道你们要因为这种鸡毛蒜皮之事怀疑海棠?”

陌以新正要开口,林安先解释道:“并无此意,我只是想问,你们可知,洛姑娘为何执意不肯与方姑娘合跳胡旋舞?”

“这个……”古纯钧怔了怔,看向身后的方海棠与王摇光。

王摇光道:“我们都觉得,这件事或许只是小七一时任性。”

方海棠摇了摇头,哀戚道:“其实我也有错,小七拒绝我的提议,一开始是有歉意的,也并未打算自己再去演出,还说一定会投票给我。

都怪我非要勉强,反复劝她,她才拗了性子,与我争吵起来,去跳了那霓裳羽衣舞。”

林安又问:“胡旋舞与霓裳羽衣舞,究竟有何不同?”

方海棠看着林安,神色有些莫名:“全都不同。除了皆为名舞之外,应当说,全无相同之处。”

林安一时语塞,陌以新微微一笑,道:“听闻方姑娘舞技出众,可否请方姑娘将这两支舞,按照去年表演时的情形,重现一遍?”

方海棠虽不明就里,但回想起曾院长“全力配合”的叮嘱,仍答应道:“嗯……好。我想想,小七跳舞时所穿那件羽衣,她一直都很珍视,就放在衣柜里。”

她说着,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取出一件白色长裙,羽饰轻纱,如云似雪,果然令人眼前一亮。

林安向衣柜中望了一眼,只见衣物陈列整齐,层层叠叠却不显凌乱。许是因为喜好舞蹈的缘故,这里大多为舞裙,材质轻柔,剪裁修长,色调清雅。素白似雪,湖蓝似水,鹅黄温润,青黛内敛。虽不绚丽张扬,却各有风韵,尽显品位。

风格各异的精美衣裙琳琅满目,同为女子的林安也不由生出两分艳羡。

待方海棠前去换好舞衣,几人便移步至平日舞艺课所用的宽敞舞室。

王摇光抚琴,古纯钧击鼓。方海棠缓步入场,优雅地舞动起来。她足下生风,一袭白羽纱衣飘然飞扬,如云中舒翼,恍若仙子下凡,凭风弄月,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华。

三人极为投入,却无心沉醉,忆起当日小七一舞,恍惚间险要落下泪来。

舞罢,方海棠匆忙抹了眼泪,又去更换胡旋舞的衣饰。再回来时,林安又是眼前一亮。

只看一眼便知,这果然是两支风格迥异的舞——一个飘然若仙,缥缈婆娑;一个绚烂如火,奔腾欢快。

方海棠再次起舞,明艳的红裙随身而转,裙摆飞扬,袖带斜曳,好似一只轻盈的花蝶,随着欢快的鼓点热烈飞舞。身形旋转之间,裙裾一圈圈绽开,有如红云翻卷。

这便是西域风情的胡旋舞,热情奔放,鲜活明快。

林安连连惊叹,方才便听曾院长说胡旋舞难度极高,此刻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少顷,方海棠落下最后一个舞步,鼓点也随之收歇,房间内瞬间寂静下来。

“海棠,连跳两支舞,累着了吧?”古纯钧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方海棠浅笑道:“无妨。”

“都是那个陌大人,查案就查案嘛,还要看舞。”古纯钧当面吐槽。

王摇光从琴前站起身,道:“陌大人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配合便是。”

古纯钧不甘地撇了撇嘴:“谁知他是不是借查案为由,占我们海棠的便宜。”

方海棠面色一窘,拉了拉古纯钧的衣袖。

王摇光却正色摇头:“陌大人乃正人君子,绝非那等人。”

陌以新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王摇光亦点头回应,淡淡一笑:“家父常说,陌大人智谋出众,断案有方。”

林安一愣,两次见面,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笑意。这位王姑娘,眉目疏淡,皎如秋月,此刻只轻浅一笑,已是灼灼其华,般般入画。林安看得有些发怔。

陌以新只笑了笑,未再接话。

古纯钧见王摇光如此说,便也不再呛声,只又轻哼一声,不甘示弱问道:“那么请问陌大人,可从这舞中查出什么了吗?”

“尚未。”陌以新直截了当。

古纯钧“噗”地笑出声来,毫不客气。

王摇光轻轻摇了摇头:“纯钧,查案哪里是一朝一夕之事。”

林安想了想,对方海棠道:“方姑娘,不知可否将这两件舞衣暂借与我,我想拿回去看看,案子解决后一定原样送回。”

方海棠微微一怔,随即道:“那是自然,院长吩咐过,不论大人有何需要,我们都尽力配合。稍后我便换下舞衣,将两套衣裙都交给姑娘。”

林安施礼道:“多谢。”

陌以新不知林安为何要拿这两件舞衣,却也不问,只安然看着,专注的眉目间隐含笑意,带着几分不曾藏匿的信任与顺从。

王摇光也静静看着林安,疏淡的目光中若有所思。

从舞室离开时,林安手里便捧着这两件舞衣。她侧头对身旁的陌以新道:“大人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要拿这两件舞衣?”

陌以新挑眉道:“你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林安会心一笑,主动解释道:“其实我也说不分明,总觉得这其中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想不透,只好回去再细细琢磨。”

两人说话间,迎面走来两个女子,手中各自捧着叠好的衣物,与同样手捧衣裙的林安相视一愣。

这两人林安也认得,是白雨和江薇,也是昨日羽流台上七人之二。

两人自然也认出了陌以新,一同行礼道:“见过大人。”

林安好奇问:“你们这是要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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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江薇微笑答道:“不是, 我们只是收拾出一些不穿的衣物,一起捐给穷苦人家。”

白雨补充道:“是啊,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习惯。三年来, 书院供我们食宿学艺, 从未收取分文。我们也愿尽己所能, 将这份恩义传递出去。”

林安不由生出敬意,在这个时代,女子衣物终究还是私密之物,落入外人手中难免有遭受非议的风险。可她们却毫不在意这些俗礼,只为善意,不惧人言。

玉叶书院的女子,果然不同世俗,各有风华。

看着她们手中衣物,林安忽又想起一事, 问道:“对了, 你们昨夜去羽流台放灯祈愿, 所用孔明灯都是自己所制,由周琼英姑娘扎好灯架,你们各自放入松脂,对吗?”

虽不知林安如何知晓这些细节, 白雨还是点头道:“是的, 琼英姐比我们稍稍年长,平日里对我们多有照拂,她心灵手巧, 很擅长这些手艺活儿。”

“那么,做灯用的纸料、竹篾和松脂,都是由谁准备的?”林安仍是想从松脂入手, 再找找思路。

江薇答道:“这些皆是书院备好的,想做灯的弟子都可前去领取。琼英姐最清楚所需材料用量,便帮我们一并领了。

后来在湖边,琼英姐用竹篾扎好灯架,将纸料和松脂发给我们,每人三尺纸料,一块松脂。余下部分便由我们自己完成,糊纸,放松脂,再写下心愿放入灯里。与扎灯架相比,这些都十分简单。”

“那么后来,你们放灯了吗?”

江薇面露哀色,摇了摇头:“当时台上许多游人都在放灯,我们几个总想七人齐放,难免磨蹭了些。谁知羽流台突发变故,舍利子失窃,到搜身时,灯早已被搁到一旁,谁也顾不上了。”

“舍利子丢失之时,你们都在一起吗?”林安再次发问。

这两件案子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到如今仍无定论。

“当时,台上起了一阵浓烟,我们都看不清周围的情形。”白雨回忆着,“但照理说,我们应当始终站在一起。因为台上人很多,浓烟起后,人群都乱了起来,相互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