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73章

即便我们中有谁,想趁乱离开去做些什么,也很难挤到别处去,更遑论在烟散之前还要挤回原位。”

陌以新眉心微微一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口中极轻道:“怎么可能……”

……

回到府中,风青风楼已在候着,两人今日没有一同去玉叶书院,而是去了香雪园帮忙。

“香雪园可有发现?”陌以新问。

风青一脸狡黠,神秘兮兮道:“今日一早,有卫兵在香雪园北门外的一个草丛中,发现了舍利子!”

“什么!”林安方才坐下,顿时惊得又站了起来。

风青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接着道:“后来拿来一看,是一颗形似舍利子的珍珠。”

“小青,你说话不要这般大喘气!”林安嘴角抽搐,气个半死。

陌以新挑了挑眉:“珍珠?”

“是啊,就是一颗珍珠。舍利子咱们都见过的,约莫寸余大的圆球形,通体莹白,有盈盈光泽。你们看,这个是不是很像?”

风青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入怀,取出一块包裹好的白布,交给陌以新,“我禀报过萧大公子,将这颗珍珠带回来给大人查看。”

陌以新接过白布,缓缓打开,只见其中果然是一颗圆润珠子,大小、色泽几乎都完全一致,若非拿在手上仔细摩挲质感,与舍利子竟然真假难辨。

林安诧异道:“不会如此凑巧吧?舍利子昨夜丢失,今早便在附近发现了与舍利子极为相似的珍珠?”

“的确令人费解。”风青耸了耸肩,“不过发现珍珠之处,是在香雪园北门外,而羽流台则是在临湖的南面。说是附近,其实也有三里多地,步行至少一刻钟的距离,很难说两者一定就有关联。”

林安仍旧不可置信:“我看一定有关,否则实在太过巧合了。”

风青摸着下巴,猜测起来:“难道说,有人带着这颗珍珠前往香雪园,本是想趁人不备,用珍珠调包舍利子,偷龙转凤。结果竟被旁人先下手为强,计划落空后,便将珍珠随手丢弃了?”

林安摇了摇头:“昨夜香雪园所有人都经过了仔细的搜身,倘若有人带着一颗如此形似舍利子的珍珠,不可能未被发觉。”

风青又道:“或许此人还没未来得及进入香雪园,便听说舍利子已经被盗,只好就此离开了。”

“若真如此,想偷舍利子的居然不只一人?”林安蹙眉道,“可这般大小和成色的珍珠,虽然不是舍利子,本身价值也已不菲,居然就这么随手扔了?”

风青挠了挠头,一时也难以解释。

“对了。”风楼忽然开口,“花世在大人书房中叫喊许久,是否需要送些饭食进去?”

“嗯。”陌以新语气淡淡,眸中亦无半分怜悯。

林安抿嘴偷笑,他这分明是有意为之,对那人先前的胡言乱语略施惩戒罢了。

……

晚饭后,林安回到了自己房中。

两件舞衣整齐叠放在桌上,林安默默看着,脑海中却并非方海棠翩翩起舞的身影,而是王摇光那张清冷端丽的面容,和她那个顾盼生辉的浅笑。

“或许,我也可以试试打扮自己……”林安喃喃自语,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再寻常不过的对襟长裙,一个念头忽然爬上心头。

胡旋舞源自西域,舞衣也与中原常服大不相同。林安摸索了许久,终于将这件火红舞衣穿上了身。

舞衣贴身而裁,紧束于胸腰之间,衣襟低开,颈项与锁骨处毫无遮掩,勾勒出玲珑的身体线条。平日藏于衣衫下的起伏轮廓,此刻竟一览无遗。

裙摆自纤细的腰间铺展开来,旋为弧形。袖摆宽大舒展,摇曳生光。全身彩带飘逸,轻盈艳丽。

林安心中微窘,有种儿时披着床单扮仙女的滑稽感,却还是忍不住望向了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仍旧熟悉,却因这一身灼灼红衣,骤添几分陌生的艳色。这具身体本就皮肤白皙,大红色的舞衣更衬得人雪肤花貌,犹如雪中红梅,媚而不俗,娇而不弱。

这是林安从未见过的自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和一丝未经雕琢的风情。

林安不由欣赏了片刻,才在铜镜旁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几盒胭脂水粉之上。

回想在现代时,自己还偶尔画画淡妆,穿越后却许久不曾在意这些了,年节逛街时顺手买下的几盒妆品,到如今还未曾动过。

林安想了想,拿起手边的小盒,先是妆粉,再是胭脂,再是眉黛,最后是口脂。几番修修改改,又在额间点了一朵花钿,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等,我这是在做什么?”林安望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愣怔半晌,忽然如梦初醒,“不是在想案子吗?”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啊,谁?”林安猛地一惊。

“是我。”陌以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虽然是一如既往的低醇动听,却令林安心头一跳,如临大敌。

“大人,你怎么来了?”她试探着问,试图先将他哄走。

毕竟,她正穿着一身本不该随意试穿的舞衣,还破天荒地描画了妆容,明明是在想着案子,却给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整个人都与平日大相径庭。

这种暗自妆扮却被抓包的尴尬,让她十分确定——不能就这样出去见人。

陌以新在门外道:“方才濯云赶来,说相府有可疑之人闯入,他带人一路追到了咱们附近的长街。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噢,这样啊……”林安应了一声,并未将话听入耳中。

她只是在想,方才穿好这身衣裙已费了一番功夫,如今若要换掉,不知又要折腾多久,而陌以新还在门口等着。

她一边想,一边迅速去拉衣带,一拽之下,猛地就扯成了死结。

“安儿,你没事吧?”陌以新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带了几分担忧。

“没事,我歇下了,大人先回吧。”林安随口应付一句。

门外沉默一瞬,陌以新的声音陡然紧绷:“又有人闯入你房中了?”

诶,他为何要说“又”?林安腹诽着,果断否认:“没有,怎么可能,大人多虑了。”

“安儿,我要进来了。”陌以新沉声道,语气中克制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等等——”林安脱口而出,脑中灵光一闪,随即转身打开衣柜,扯出一条最长的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遮个严实,又对着铜镜匆匆抹去额间花钿和唇上的口脂,口中答应着:“大人,我这就来。”

站在门前稍稍定神,林安已是一派镇定自若。

她拉开屋门,若无其事地抬腿迈出门去,却在跨过门槛之际,一脚踩到了长到拖地的披风。

“呃——”林安身子一歪,猝然向外倒去,堪堪避过陌以新,径直扑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原本包裹的披风转眼间成了地毯。

陌以新静静站着,猝不及防地旁观了林安从开门到翻倒的全过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得像是排练了三遍。却又无比出人意料,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接。

林安趴在地上,心中连连叫苦,本能般避开了陌以新过来搀扶的手,忍着膝上的疼痛,极其敏捷地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披风早已散落在地,自己这一身火红舞衣暴露无遗,一身艳色在夜色下泛着微妙的光。

林安一时僵在原地,茫然抬头。四目相接,一片寂静。

“安儿,你这是——”陌以新也是少有的疑惑。

“呃……”林安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措辞解释,“我是在思考案件,对,只看看不够直观,还是要穿上才——”

她编扯着,忽而轻叹一声,自暴自弃道:“好吧,我只是一时没忍住,就想穿上看看,这件衣裙很美——”

林安面上一派理直气壮,心里却已连滚带爬地社死了八百遍,甚至超过了当初藏在柜子里被他亲手拎出来的窘境。

那次只是狼狈,而这次,是打扮格外隆重地狼狈……

这是什么社死体质啊喂!林安闭了闭眼——自己正顶着胭脂粉黛,穿着束身低襟的艳装红裙,就这么站在陌以新面前。

“嗯,是很美。”他的声音轻若晚风。

“嗯?”林安错愕。

陌以新也是一怔。

白日在玉叶书院,他分明见过方海棠穿这身红衣惊鸿一舞,却并未发觉有何不妥。

可此时此刻,红衣紧贴着她的身形,玲珑曲线显露无遗。衣襟微敞,映着胸前大片雪白肌肤,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红纱拂过她腰际,如夜风缠云,帐里藏香。

她那双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却在红妆之下添了几分不该属于她的艳色。

她朱唇微启,点上的口脂不知为何稍显凌乱,竟似他那些轻狂梦境之中,唇齿辗转后的掠夺痕迹。

红唇斑驳,好似一场未竟的缠绵,带着懵懂而野性的召唤,让他脑中嗡嗡作响,恍惚间生出某种荒唐的念头——

想要靠近,想要俯身,想要……将那殷红的口脂搅得再更乱些……

陌以新心头蓦然一震,目光仿佛被死死勾住,明知该避,可情感与理智却在此刻出奇的一致,偏偏不愿挪动。

良久,他终于轻咳一声,稍稍转过脸去,喉结滚动,声线微哑:“抱歉,我不知你不方便开门,我以为——”

话至一半,他便倏然一顿,突兀地收住了话头。

他以为,又是那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她有意护着,连他在门外,也避而不见。这才不顾礼数,失了分寸,竟生出硬闯也要见她的念头。

可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并无什么“旁人”,只她一个,红妆艳衣,显然带着窘意。

他方才那几乎脱口而出的猜测与私欲,此刻便成了最不可言说的荒唐。

林安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又下意识伸手抹了抹唇上残余的口脂。

此时此刻她十分悔恨,倘若方才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或许还能给人一点视觉上的惊艳,更不会摔进地里,落得如此难堪。

陌以新依旧长身玉立,夜色掩住了他耳根的绯红。他低声道:“摔疼了吗?”

林安更加无地自容,保持假笑,轻描淡写道:“不疼,不疼,只是随手一摔罢了……对了大人,方才你说有什么事来着?”

“嗯,方才濯云登门,说相府疑似有人潜入。他与沐晖带人追赶,却在这一带跟丢了踪迹。濯云见离府衙不远,便顺路过来知会一声。濯云走后,我想你独自住在这个院里,便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关心。”林安听清来龙去脉,这才将心思转回正题,思忖道,“会是何人潜入相府?”

陌以新摇了摇头:“他们并未看清。此人身形缥缈,以濯云的轻功,使出全力才遥遥追上一个背影,仍是跟丢了。”

“对了,花世呢?还在府里吗?”说到轻功,林安第一个便想到了江湖人称“枕江风”的轻功高手花世。

陌以新道:“我将他锁了这一日,只是对他胡言乱语略加惩戒,入夜便将他放了。他说另有要事,暂且离开片刻。”

林安一愣,顺口道:“不会是他潜入相府的吧……”

“哈哈,是我。”一道慵懒的男声自屋檐上悠然传来,正是清早在书房里听到的那个音色。

林安抬眼看去,便见一个赤衣男子倚坐瓦脊,面如冠玉,眼似桃花,整个人透着几分懒散的风流与戏谑。

——这是林安第一次看到花世本人,与想象中颇为不同。

陌以新眸光一扫,淡淡道:“你去相府,所为何事?”

花世自房顶飘然而下,身如鬼魅,落地无声。

他却不答话,而是瞥了林安一眼,饶有兴致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深更半夜,你们在此作甚?还扮成这副模样,嗯……月下共舞?”

林安本已渐渐淡去的尴尬瞬间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