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77章

如今既知其间阴谋,民女斗胆推断,那个纵火之人,便是有意利用洛姑娘的色盲症而将她杀害的凶手!”

“何人纵火!”洛云柒的兄长站了出来,双拳紧握,目眦欲裂。

林安微微蹙眉。方才,她从洛云柒精通水性这一点,忽然联想到红绿色盲,向国舅求证后,便将脑中推演一并道出,尚未得空细思凶手的身份。

此时此刻,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只要落下一点火星,便会瞬间引爆。

陌以新站出一步,与林安并肩而立,缓缓道:“起火时,洛姑娘站在六位好友正中,能够接触到洛姑娘的,便是这六人。”

刹那间,殿内所有目光齐齐落在那六名女子身上。站在她们前面的曾院长也猛然回头,神情无比惊愕。

陌以新继续道:“洛姑娘衣上的松脂,应是起火源头。而这松脂,正是她们自制孔明灯所用的燃料,由周琼英在书院领取,而后分发给其余六人,每人一块。”

一番话落下,更多的目光集中在周琼英身上——作为领材料之人,她自然最可能藏有多余的松脂。

周琼英顿时如芒在背,被一道道沉重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颤声道:“不、不是我……我、我真的只领了七块松脂,真的……”

林安想了想,开口道:“凶手虽知洛姑娘患有色盲症,但羽流台是当晚才首次开放,在此之前,她们都不曾登台,也无从知晓羽流台的具体布置。所以如此手法,只能是凶手临时起意,而非事先准备。”

林安此言,否定了周琼英的最大嫌疑,周琼英终于找回呼吸,已是满身冷汗。

皇后眉心紧蹙,整个人透着无形的威压:“若是如此,又当如何找出凶手?”

陌以新道:“凶手临时起意,手边可用的引火之物,只有原本放在孔明灯里的松脂。那晚由于种种变故,七人最终并未放灯。所以,那些孔明灯便是证据,谁的灯里缺了松脂,谁便是凶手。”

林安一怔,不由看向陌以新,他的话虽没错,可是当夜羽流台上的孔明灯,早在挖地三尺地搜查舍利子时,被侍卫们踩得七零八落,又哪还看得出哪盏灯里少了松脂?

若非如此,就算他们此前尚未想到纵火与坠台之间的关联,也能借此线索,率先锁定纵火的嫌疑人了。

而陌以新仍旧一板一眼道:“搜查过后,为保留现场原貌,我们已将羽流台上所有未放飞的孔明灯尽数复原,只要逐一检查,便见分晓。”

复原?林安愈发狐疑,那些孔明灯根本已经稀碎,如何还能复原?

等等——林安眉心忽而一跳——他又在使诈了。

七公主不知其间细节,追问道:“可是,那盏未放松脂的孔明灯究竟属于谁,又要如何分辨?”

毕竟孔明灯全都大同小异,只要凶手咬死不认,这也很难成为铁证。

林安微微一笑,道:“若是寻常孔明灯,的确无法分辨。可她们每个人,都写下了各自心愿放入灯内,看过便可一目了然。”

她已经明白了陌以新的意思,凶手虽心思缜密,又敢动手行凶,却终究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女。此刻站在死者灵堂之上,巍巍皇宫之内,面对皇后等一众上位者,心理压力必定不小。

只要他们态度足够笃定,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对方不可能判断这只是使诈。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仍旧集中在那六人身上,来回游移。

“哐当——”一个女子身体一软,瘫跪在地,浑身瑟瑟颤抖起来。

“白雨?”古纯钧不可置信地叫出一声,“你、你怎么了?”

片刻沉默后,王摇光冷然道:“我想,那个少了松脂的孔明灯,便是她的吧。”

古纯钧瞪大了双眼,泪水顿时在眼眶中打转:“这怎么可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对不起,对不起……”白雨仍旧伏跪在地,将脸深深埋下,颤声哽咽,“我不想害死她的,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受一点伤,真的,我不是有意的!”

林安眉心微蹙,琢磨她话中有几分真意。

“大胆恶女!”皇后终于不再克制,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

毕竟,不管此女本意如何,洛云柒都是因她而死。

陌以新淡淡看着地上的白雨,音色近乎漠然:“色盲症于洛姑娘而言,是隐而不宣的自卑。她从未对旁人提及,唯有父亲知晓。若要利用这一点杀人,必然是对此疾有所了解,才能从洛姑娘平日生活细节中看出她的色盲症。”

“在楚朝,色盲症从未被世人公开知晓。”陌以新说着,不着痕迹地看了林安一眼,“因此,若你了解此疾,必然是因为你自己,或家人,或其他亲近之人中,有人患有同样的病症。

反过来说,只要将与你有关之人全都彻查一遍,就可以清楚,你是否知晓色盲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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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白雨的头压得很低, 没有人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泪水涟涟:“大人, 就算民女知道此疾, 也从未想过能这样杀人啊!”

陌以新并不开口, 只静静望着她,眼神沉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却令白雨如坠寒潭,倍感压迫。

她无知无觉地流着泪,颤着声,再次开口辩解:“请大人明鉴,那日,小七是跑到东边径直跳下, 可倘若她是向西跑, 便会先看到西边的白色栏杆, 自然不会再弄错了!”

众人听着白雨的哭诉,虽然对这纵火之人心生反感,却不得不承认她所言有理。

白雨神色愈发哀戚,接着道:“如此一来, 生死各半, 谁会用一半的几率杀人?这真的是意外啊!”

“不对。”陌以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是一半几率,而是超过九成的几率, 因为,你知道洛姑娘会向东跑。”

众人一片错愕,不明所以。

白雨睁大了眼, 听陌以新缓缓道:“当时的羽流台上,刚刚发生舍利子被盗一事,萧公子正在组织搜身,为免不便,男女被分置两侧,中间由卫兵相隔。

洛姑娘要在此时跑到高台边缘,首先会避开南北向守卫的士兵,以免他们上前阻拦坏了事,至于向东或向西……试问,她作为一个女子,又正衣衫凌乱,形容狼狈,下意识的反应,会选择从男人中穿过,还是从女子中穿过呢?”

林安心头一震,目光微凝,忆起当时情景。案发后,她与陌以新登上高台时,恰好正是男子在西侧,女子在东侧。

这个跪在地上泪眼朦胧的女子,心机究竟有多么复杂,竟能在那短短片刻时间里,连这种细节也计算在内!

陌以新说到此处,已如拨云见日,再也无从辩驳。

白雨沉默片刻,抬手抹掉了面上的泪。她从地上缓缓站起,嘴角勾起一个漠然而无畏的笑容,仿佛方才的梨花带雨只是一顶面具。

“白雨!”古纯钧向前跑出一步,被王摇光拉住,口中却仍喊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啊!

“不。”白雨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我与她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古纯钧愣怔道。

白雨惨笑一声,眼中却浮起几分异样的光亮,仿佛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在众人面前尽数吐露心声:“我有一个兄长,自我记事起,便要任他使唤。我给他做饭洗衣,事无巨细。为了供他读书考举,爹将我送到大户人家做了几年丫头……

兄长不喜读书,我便偷着读他的书,他学不会的书法文章,我一学便知。可为何我还是只能去做丫头?

只因我是女子,因为女子天生就比男人矮一头,所以就算兄长是个连颜色都分不清的草包,也是爹捧在手心的命根子,而我……就算再出色,也只是他的垫脚石。”

白雨落下一滴泪,却更加挺直了脊背,昂首说道:“考入书院后,我日日刻苦,再难再累都咬牙咽下。四时寒暑,每门功课,我都名列前茅。

而洛云柒呢?她分明拥有一切,却不思进取,自甘平庸!课业平平还整日嬉皮笑脸,仰仗家世过着安逸无能的生活。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女子存在,女子才会永远被人看不起!”

“白雨!”古纯钧终是听不下去了,咬着牙关,声音颤抖,“不是的,小七不是那样的,她也很用心,只是学不好——”

白雨冷哼一声,眼神愈发坚定:“玉叶书院是为天下女子改变命运的开始,是给我这悲惨人生带来第一道光亮的地方,而不是让某些高门贵女寻趣解闷的游戏!

这样一个神圣之所,怎能容许洛云柒那种人存在!

倘若这世道,安逸之人比勤奋之人过得更好,那世上女子便只会一心嫁入高门攀附权贵,女人便永远站不起来。”

她双目炽然,字字如刃,愈发慷慨激昂:“我将她除掉,是为了天下女子,为了有朝一日,只有自强的女人才能出头,为了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的那一天能更早到来!你们告诉我,有何不对?”

殿中一片寂静。

“不对。”落针可闻的死寂中,一道清脆而坚定的女声破空而出。

众人齐齐看去,正是那个指出色盲症的姑娘。

所有人都觉得白雨是个满口胡话的疯子,根本无需与她多言,可这位姑娘却在此时蓦然开口,神情更是悲凉而肃穆,仿佛竟是要与这凶手认真争辩。

白雨也看向林安,又饶有深意地瞥了陌以新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笑:“你有什么资格评论我,你也只是个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而已。”

林安同样一笑,笑中却是深深的悲悯:“白雨,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白雨眼中尽是轻蔑,甚至并不开口接话。

“我站在这里,凭借自己的头脑识穿你的诡计,而你看到的,却只是我身边的陌大人。就如同洛姑娘,她加入玉叶书院,同样是为了支持女学,而你看到的,却只是她的家世出身。”

林安顿了顿,“究竟是谁在轻视女子呢?”

白雨神色微微一绷,紧盯向她。

“你所说男女平等的那一天,我相信总会到来。但什么是平等?我想,那应该是每个女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可以独当一面,亦可以安稳一隅;可以断情绝爱,亦可以情不自禁。

平等,是每一种选择都不会被苛责,而不是女人只有尽善尽美才能得到世间的宽容!”

林安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发出这番议论,可白雨那一腔怨愤,让她忍不住想要继续对她说下去:“白雨,你聪明又坚韧,你所说的那条路,的确需要像你这样的强者先行,可是,你该向前走,而不是转身与比你更弱的女子交锋。

只可惜,你的内心太过苦大仇深,你真正所恨的,不是洛姑娘的平庸和娇气,而是她有你所不能有的快乐。

事到如今,身为‘强者’的你,甚至都不敢承认自己的妒忌吗?”

众人仍静静望着与白雨对峙的林安,不知是惊异于她口中所谓平等的天方夜谭,还是震撼于她对白雨直截了当的剖析诛心。

始终清冷淡然的王摇光,也微微凝眸,神色复杂地审视着林安。

“贱人,你胡说!”白雨厉喝一声,猛地抬手,重重掴向林安。

林安猝不及防,眉心微蹙,下意识欲退,却已来不及闪避。

然而巴掌并未落下。林安微微抬眼,一只大手稳稳挡在自己面前,将白雨高高扬起的手腕捏在空中。

是陌以新。

林安虽未挨这一掌,心中却愈发憋得难受。

她看向白雨的眼神中第一次多了冷意,声音也变得漠然:“你若真为女子鸣不平,就该去教训你那重男轻女的父亲,还有压榨你的草包哥哥,可你不愿,也不敢。

你敢做的,终究还是对同为女子的洛姑娘动手,将身为女子的艰辛同样发泄在女子身上。即便就在此刻,你的手也只敢打向我。”

“我叫你住嘴!”白雨愈发歇斯底里地向前扑,被陌以新捏住的手腕却莫名酸麻,竟丝毫动弹不得。

陌以新护住林安,淡淡道:“口口声声为天下女子不平,可罪行败露后,第一反应便是梨花带雨假扮无辜,利用女子的柔弱骗取怜悯。此等言行不一之人,何须与她多言?”

他冷冷甩开白雨的手,“带下去。”

“你胡说!我没错——我没做错——”直到被侍卫押走,白雨还在厉声呼喊。

看着白雨声嘶力竭挣扎的背影,林安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凉。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已经历过许多命案,从最初的绣花鞋诅咒案,到最近的嘉平会杀人案,被害者与凶手之间,或多或少都有恩怨情仇可循。

可唯独这一案,却是无理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人会为了一个偏执的念头,而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