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78章

看着桌上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的金银珠宝,风青张大了嘴,啧啧称奇:“哎呀,哎呀,小安,这可都是宫里赏下来的,皇后娘娘亲口夸赞你聪颖正直,秉性端淑,你这次可真是出风头了啊!”

林安并未提起多少兴致,无奈摇头道:“也不是什么好风头……只希望以后别再有这种事了。”

风青又绕着桌子转了几圈,好奇道:“小安,那个什么红绿色盲症,你是怎么知道的?连我也只在医书上看到过类似瞀视之症的记载。”

“呃。”林安轻咳一声,“我的家乡医学很发达,对各种病症都有研究。”

风青再次悠然神往起来:“天呐,你的家乡可真好,既有抢财神那么好玩的游戏,还如此重视医学!也太适合我去生活了吧!”

林安苦笑一声,暗道你怕是难以得偿所愿了。

她腹诽一句,看了眼桌案旁始终垂眸看书的陌以新,感慨道:“我在洛姑娘殡仪之上,与凶手大发议论,皇后不但不怪罪,还如此重赏,实在也是仁德之人。”

陌以新抬眸看她,微微一笑:“因你所言,句句珠玑,令人心服。”

一旁的风青也跟着道:“是啊!说起来,小安你平日都很好说话,没想到还有那般言辞锋利的一面。我还真有些惋惜,没能亲临现场!”

林安先是赧然一笑,随即挑了挑眉,好奇道:“你怎知我当时说了什么?”

风青也是一愣,接着便连连咳嗽起来。

陌以新淡淡看向风青。

风青一张脸迅速苦了下来,自暴自弃地招认道:“好吧,我是不小心……呃,偷看了大人写的案宗。”

“案宗?”林安疑惑,“竟要大人亲自写吗?”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文书工作应当不会是府尹大人亲力亲为的。

“自然不是府衙留档的案宗。”风青解释道,“每次结案后,大人都会自己另外记录一份。”

林安没想到陌以新对工作如此认真,只不过……自己那番话,他也一字一句地亲笔写下了?

林安生出几分讶异,心头微窘,却不知缘何如此。

陌以新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淡淡道:“我应当说过,那一份不是给你看的。”

“我只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风青连忙举手作揖,试图做心虚状。

可一想到那份案宗里,那些龙飞凤舞却格外用心的批注,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

案件始末只言简意赅几笔带过,而对林安的一言一行,却细细批注,事无巨细。

看完最后一页时,风青本以为内容已尽,只又下意识随手翻过一页,却在那本应空白的纸页上,赫然又发现一行字——

“灵心冠世,意气无双。沉沦无救,非我轻狂。”

他目瞪口呆,将这行小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都不敢相信这是出自大人之手。

此时回忆起来,他仍想仰头大笑三声,却又怕被大人觉察,知道他连那最后一页也偷看了。只能紧绷着脸,做出一副老实认错的模样,忍得极为辛苦。

如此古怪扭曲的表情让林安纳闷极了,狐疑问道:“你傻笑什么?”

话刚出口,她便反应过来:“是大人写了什么?”

风青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

林安来了兴致,一句“我也要看”几乎脱口而出,却忽而收住——

这种只是写给他自己看的记录,不就是现代意义的日记吗?风青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一时偷看也就罢了,自己好歹是个现代人,怎能不懂得尊重个人隐私这回事?

思至此,她忍着好奇将话咽下,转念间,心头又莫名一跳——自己,出现在了他的“日记”里?

林安微微一怔,这种微妙的感觉令她一时茫然。

她理不出心绪,索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对了,大人今日在读什么书?似乎很认真。”

转移之生硬,连风青也暗暗称奇。

陌以新面色如常,放下手中书卷,按了按眉心,道:“眼看已至二月,三月科考会试,我也要参加,还记得么?”

林安想起陌以新那先做官再科考的非主流路线,恍然大悟道:“已经不到一个月了,原来大人是在临时抱佛脚。”

陌以新没有否认:“成绩总不能太难看。”

林安对于这个世界的科举已有过一些了解。

按照朝廷制度,会试是由各地举子齐聚景都大考,前三百名成为贡士。这三百名贡士继而参加殿试,再分高下,方为进士。

进士分三甲,一甲仅三人,也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二甲五十名,三甲一百名。只有一甲三人与二甲前十可以直接授予实职,其余都会先入翰林院考察,而后择优授职。

林安好奇道:“大人要考到什么名次才能继续做景都府尹?”

风青抢答:“大人是受皇上钦点参加会试,这一年来又破了许多大案,劳苦功高,不比其他考生有时间备考,皇上也多有体恤。因此,大人只需考到会试前三百,便是通过啦。”

“原来如此。”林安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陌以新只要考取贡士资格,便能保留远超状元的官位,果然是丞相举荐的关系户啊……

不过,以他这临时抱佛脚的姿态,前三百恐怕也不易吧。

“前三百也是不易。”陌以新说出了林安心中所想,“好在朝中近来都忙于二月祭天之事,我也能得些清闲来读书了。”

祭天……林安心念一动,她记得,祭天后应当会有大赦,连忙问:“若是大赦,萧大公子那罪责是否也能免去?”

陌以新摇了摇头:“大赦是针对在狱中服刑而罪行不重之人,沐晖不在其列。”

林安略有些失望,叹口气道:“不知萧大公子近日过得如何……”

“听濯云说,他仍旧日日待在府中,不过,似有打算趁这五年外出闯荡,云游四海。”

“唉,出去散散心也好。”林安惋惜道,“其实,萧大公子若要成全苏锦阳姑娘,只需与她和离,放她走便是,何必非要以自己的前途为代价,引来花世将她带走呢?”

陌以新眸光微敛,声音轻淡:“他们成婚毕竟已有五年,这几年来,谁也不知花世是否也如苏锦阳一样执着于过去。引他现身,本也是一场试探。倘若花世心中已没有苏姑娘,我想,沐晖也不会放手。”

林安心中一震,喃喃道:“而花世来到景都后,果真夜探相府,可见他的确还牵挂着苏姑娘,所以……萧大公子才放弃了?”

陌以新缓缓点了点头。

林安心头泛起一阵波澜。其实不只是萧濯云,连她也时常会想,萧沐晖怎能如此轻易放弃。直到此时,她才真正领会了那份沉默的深情。

动容之外,她又不由讶异:“我想,连苏姑娘都未必知晓萧大公子这番良苦用心,大人却看得分明。”

陌以新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因为,倘若换做是我,我也会想知道,我心悦之人,她心之所向,是何模样。”

这一句话说罢,他又沉默下来,垂眸拾起案上的书卷。

书页翻开,指节却未再翻动,视线虽落在书页之上,却分明神游他处。

耳边犹似还回荡着她的话语,声音中都带着悠然神往——

“我很想看看,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是何等风采,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她心之所向,他已然知晓。

他做不到。

萧沐晖放下了,选择成全。

他放不下,却也会逼着自己成全,成全她的欢喜与自由。

陌以新胸口有一瞬的窒闷,心底泛起细密的疼意,如千针入骨,避无可避,独不见血。

他神色未变,连眉眼都不曾颤动,唯有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捻出微微褶皱。

林安自是不知眼前人心中所想,然而头一回听他亲口说出“我心悦之人”这样的字眼,她却莫名一怔。

陌以新今年便要二十五岁,在楚朝,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早已成家,而他却仿佛向来无关风月。

林安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个瞬间,每个瞬间的画面都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

那个负手断案,掌控全局的他,

那个荒山墓前,孑然下跪的他;

风雪夜归途,他稳若山河的温柔步履,

烟花落尽处,他熠熠流光的炙热眼眸;

他古井不波的温和,他识穿人心的冷冽;

他的热忱,和他的漠然……

她仿佛见过了所有的他,却仿佛还未曾真正地看透他。

在他心里,也会有心悦之人吗?

……

相府,东厢院中。

萧沐晖独自坐于凉亭,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碧玉盒,盒子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物。

亭外下着雪,也许是今冬最后一场雪。萧沐晖的神思有些飘远。

三个月前,锦阳身边一名陪嫁婢女竟意图媚惑于他,被他冷言斥退后,便告诉了他“花世”这个名字。

“早在嫁入相府之前,少夫人已与花世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公子对少夫人这样好,少夫人却始终怀有二心,奴婢实在不忍……”

“为何少夫人五年来都未有身孕,因为她一直在偷着喝药啊!”

这个令萧沐晖深感厌恶的婢女,所说的话却一句句扎在萧沐晖心上。

看着婢女拿出的药方,和那些她偷偷收着的,锦阳这些年来亲笔画下的红花图案,萧沐晖强迫自己不去轻信。

先是将婢女发落到远方乡下的庄子,再是托江湖朋友暗中反复查探,萧沐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原来她并不是天生的清冷性子,原来她也曾那样明媚鲜活。

倘若可以重来一次呢?

萧沐晖自嘲笑了笑,他竟有些卑劣地庆幸,自己不知道那些曾经,所以才能拥有苏锦阳五年的“感情”。

“哥。”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

萧沐晖应声回头,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萧濯云身上仍落着雪,也不去拍打,径直坐在石桌对面,将手中提来的酒壶酒杯一股脑摆在桌上,行云流水般地倒满两杯酒。

萧沐晖淡笑一声:“怎么,你觉得兄长竟要借酒消愁了?”

萧濯云没有答话,径自豪饮一杯,才道:“喝吧。”

萧沐晖无奈摇了摇头,却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萧濯云拿起放在桌上的碧玉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