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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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萧沐晖淡淡道:“里面原本放着一串铃铛, 是我送给她的。”

“铃铛?”萧濯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原来兄长也有这般幼稚的时候。”

萧沐晖自斟自饮,又一杯入口, 笑道:“是啊, 我看她性子清冷, 总是一个人安静坐着,便送给她一串特制的铃铛,随步履摇晃,会发出世上独一无二的铃音。我想,或许……她心里也能热闹些。”

“幼稚。”萧濯云撇撇嘴,又灌下一杯酒。

萧沐晖耸了耸肩:“她未来得及回府收拾行装,所以这串铃铛,是她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

说罢再自斟一杯,仰头饮下。

萧濯云忽然笑了起来, 边笑边道:“大哥一向规行矩步, 端方有为, 不像我整日游手好闲,父亲看了就来气。我还以为大哥真是一个不会出错的样板儿,却没想到你叛逆起来,比我可要绝得多了, 哈哈哈……

你真该看看, 父亲那日气成什么样子。我想,他再也不会对我说‘你多向兄长学学’这句话了,哈哈哈……”

“哈哈, 你啊……”萧沐晖也笑起来,“休要幸灾乐祸,且待五年, 那朝堂之上,总有我一席之地。”

两人推杯换盏,嬉笑怒骂,萧沐晖的眼神也愈发迷离。

“还记得上元节那日吗?”他忽然道,“那出《三人抉》,是我特意安排给她看的,我想让她明白,我会由她选择,无怨无悔。”

他顿了顿,握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可是,最后女捕快离开那一幕,我终究不忍心让他们演完……也许是我心中犹存一线奢望,奢望现实中的结局,会有一点不同。

可是,那天在台上未能演完的戏,终究还是在现实中落了幕。”

“兄长——”

“不必为我担心,我早该知道的,不是吗?”萧沐晖抬了抬手,将萧濯云已到唇边的安慰挡了回去,略带醉意的眼中闪着微光。

“可是——”

“戏里的公子,甚至连一个能听他倾诉的兄弟也没有,相比之下,我已幸运许多。”萧沐晖笑道,“我明日启程,今日这顿酒,便算是为我饯行吧。”

萧濯云又举杯灌下一盏烈酒,喉头起伏,狠狠咽下,道:“若是在云游途中遇到什么绝代佳人,可一定不要放过。”

“叮铃铃——”仿佛有清脆铃音自雪中而来,兄弟两人一愣之下,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却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样错愕的神情。

两人没有怔忡太久,一个女子的倩影已从雪中走来,脚步停在凉亭之外。

随之而来的是比铃音更加清脆的女声:“什么绝代佳人?”

萧沐晖眯起了眼,将女子淡淡打量一番,好似不动声色。然而下个瞬间,他便猛然起身,一个箭步从亭中翻栏跃出,却又在女子面前生生停住。

他十指微颤,忍住了将她抓在手中的冲动,声音喑哑:“锦阳?”

苏锦阳轻轻一笑:“怎么,喝醉了?”

“你、你……”萧沐晖你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你回来……收拾行装?”

苏锦阳“扑哧”笑出声来,却意外笑出一滴泪,道:“我本来也没走啊。”

萧濯云酒量稍逊兄长一筹,愣到此时才终于回过神来,高声问道:“那你这些天都去了何处?”

“我……一直在景熙城。”苏锦阳微微低下头,掩去了面上的绯红,“你带我下过的馆子,走过的长街,逛过的店面,看过的花草……我都再去了一遍。”

她顿了顿,重新将头抬起,绽出一个有些晃眼的微笑:“果然,感觉很不一样呢。”

萧沐晖彻底怔住,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醉了。

“快说话啊大哥!”萧濯云在身后的凉亭里急切喊道。

苏锦阳却摇了摇头:“什么也不用说了。”

她犹自笑着,却蓦地一扑,将萧沐晖拥在怀中,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在他前襟,嘴角却始终轻轻上扬。

“谢谢你,沐晖。”苏锦阳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对自己的丈夫说谢谢。”

萧沐晖果然没有说话,只将她紧紧回抱,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陌生的酒气将苏锦阳包裹,十指相触,却是熟悉的温热。

“花世是我年少的一场烟花,我想,我不会刻意去忘记。”苏锦阳语声中带着未褪的鼻音,却字字分明。

“你是与我长伴的烛火,一点一滴,驱散我心头冷意。直到你亲手解开我的枷锁……我离开阴影,才看到你的耀眼。沐晖,你早已不是烛火,你是唯一的太阳。”

……

“出事了!府上要出大事了!”风青风风火火跑进林安院里,伸长脖子喊道。

林安正在屋里看书,一惊之下起身跑到院中,问道:“出了何事?”

风青一把拉住林安,一面马不停蹄往前厅跑,一面道:“尚书大人来了。”

“这算什么大事?”林安纳闷,“是哪位尚书?”

“就是咱们最熟悉的刑部尚书王大人啊。”风青道,“重点不是他,而是他说的事!”

“什么事?”林安忙问。

“你自己听!”

说话间,两人已跑到前院,风青拉着林安,蹑手蹑脚伏在偏窗下。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到王大人与陌以新隔案对坐,神色各异。

王大人一脸期待,陌以新则面无表情。

片刻的沉默后,王大人堆笑先开口道:“怎么样,陌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陌以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王大人,下官一开始便已言明,并无娶妻打算。”

窗外,林安猛地一震,险些惊呼出声。

风青显然早有准备,一把将她的嘴捂住,将那一声“什么?”生生憋了回去。

然而林安睁大的双眼已经明确表达出了这声疑问。

就在前些天,她才刚在心里感慨,陌以新这个年纪本应早已成家,可他却仿佛始终与此无关。

这才过去没几日,便真的开始讨论这个议题了?

自己是什么?预言家?

“嘘——”风青做出一个噤声的表情,才将林安放开,压低声道,“我就说,出大事了吧!”

林安脱口便问:“娶妻?什么鬼?”

“不是鬼,是人。”风青指了指窗缝,“继续听啊。”

“这是为何?”堂内王大人一脸苦相,“听说陌大人已二十有四,正是娶妻成家的好年岁啊。”

陌以新道:“正因如此,下官已二十四,而令爱方才十八,实在不合适。”

“令爱?”林安用一个无比上扬的语调表现着她的难以置信,“王摇光?”

“怎么不合适?”王大人接着道,“陌大人胸怀韬略,年轻有为,而小女才情出众,待字闺中,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林安捡起惊掉了的下巴,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位尚书大人,竟是在为自己的女儿来向朝中同僚登门提亲?

“王大人过誉了。”陌以新扬了扬手中书卷,“下官如今还在温书,下月会试尚不知能否通过,正是前途未卜,希望渺茫。”

王大人爽快地大手一挥,道:“陌大人此言差矣,以陌大人的经纬之才,区区会试又有何难?更何况,这一年来陌大人破案无数,屡立奇功,即使不过会试,陛下也不会苛责。再者说,小女对陌大人倾心仰慕,一片赤诚,又怎会是为了大人的仕途前景?”

林安被王大人这一连串说辞唬得一愣一愣,却也终于听出端倪——提亲此事,似乎竟是出自王摇光本人的意愿?

“下官受宠若惊,实在汗颜。”陌以新言辞恳切,面无表情。

“陌大人不必过谦。”王大人和蔼笑道,“试问天下间有几个女子会主动上门提亲?再加上小女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实属良配啊。”

陌以新拱手道:“王姑娘自然很好,只是下官自觉不敢高攀,也确无娶妻之意。”

王大人一张脸终于彻底苦了下来,长长地叹出口气,愁闷道:“都怪本官往日总赞叹陌大人断案如神,这才让小女神往已久。这回她又亲眼见证陌大人再破奇案,更是倾慕有加,非君不嫁。还望陌大人不要辜负小女一番心意!”

“什么!”林安忍不住张大了嘴,又被风青及时捂上。

“小声点!”风青叮嘱。

林安扒开风青的手,强自压低声道:“有没有搞错,这件案子明明是我破的啊!”

风青撇撇嘴道:“那你能娶王姑娘吗?”

厅中王大人仍在继续:“不怕陌大人笑话,本官这辈子什么也不怕,只怕我那女儿不顺意。摇光这孩子自幼便极有主见,凡事淡然,唯独一旦认定,便再难动摇。

不论是上书院考女官,还是女儿家终身大事,皆由她一意而行。本官虽为人父,却也拗不过她的心意。此次她既已开口,本官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尽力而为。

若陌大人有难言之隐,便先让小女到府衙当个差,也是权宜之法。”

难言之隐都出来了,陌以新无奈拱手:“王大人言重了。鄙府皆是男子,多有不便,唯恐有损王姑娘清誉。”

“陌大人此言差矣,府上不是还有位林姑娘么?”王大人也很是了解情况。

“王大人有所不知,林姑娘是下官世交伯父之女。”陌以新又搬出这套瞎话。

王大人摆手道:“世交伯父之女,同僚好友之女,都差不多嘛。”

林安胸口一闷,愤愤不平:“王大人如何这般死缠烂打?”

“自然是怕回家无法向女儿交差了。”风青啧啧道,“那位王姑娘,还真是个潇洒率性,特立独行的奇女子。”

林安又是一滞,缓缓吸了口气,平复心中莫名的波澜。

两人好一番周旋,王大人已是放低姿态一再退让,任陌以新如何推拒,他也只是一句——“先到府衙当差也行”。

很显然,女儿已经开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空手而回了。

陌以新沉吟片刻,终于道:“请王大人稍候。”

说罢,起身走到桌旁,提笔书写起来。

林安睁大眼睛盯着陌以新,只见他不知写了些什么,搁笔后将纸折了几折,交给王大人道:“还请王大人将此信交予令爱。”

王大人将信拿在手中,却不收起,迟疑道:“这信……”

陌以新淡淡一笑,解释道:“王大人放心,信中绝无回绝之意。”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人这才连忙将信收入袖中,一脸喜色,“本官这便告辞了,改日再来与陌大人把酒言欢,也好早日培养翁婿之谊。”

陌以新嘴角抽了抽,亲自将王大人送出府去。

林安紧紧攥着手,不知不觉间,指甲已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她心中仿佛起了一层雾,非悲非怒,只是梗在那里,让人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莫名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