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84章

林安又惊又喜,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两口,将糕点一股脑吞了下去,起身道:“大人,你怎会来这里?”

陌以新看着她,片刻后才低声开口,嗓音温醇,带着一丝哑意:“你一夜未归,我很担心。”

林安心中一暖,她不知陌以新是如何找到这里,又是如何借相府之名亲自赶来,只知道——她昨日下午方才离府,今晨他便寻到了她。

林安感到自己眼眶微热,胸口正一下一下清晰跳动。在看清自己的心意后,再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一时竟不知要从何说起,只觉心中情绪翻涌,带着焕然一新的感动。

林安展颜一笑,正要开口,却听陌以新话锋一转,沉声道出一句:“只是,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为何?”林安讶异。

就在她怔忡之际,陌以新的目光已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仍旧坐于石桌旁的叶饮辰,淡淡道:“夜君,久仰。”

“彼此彼此。”叶饮辰勾唇笑道,“陌大人果真名不虚传。我原本还与林安打赌,看你几时能找到这里。”

“谁与你打赌了啊?”林安吐槽。

叶饮辰偏头看向林安,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别忘了,昨夜那第三问,你还欠着,要我再问一遍么?”

林安一怔,脸色登时一变。

她当然记得他指的是什么——“有人向陌以新提亲,你便气跑了?”

这个问题,昨夜她已难于启齿,此刻当着陌以新面前,更是心头一跳,万万不愿在这种情形下被如此戳破。

她瞬间明白了叶饮辰的威胁之意,虽气得咬牙,却只能自认倒霉,不再与他呛声。只又飞快地看了陌以新一眼,脸颊微微发红。

昨夜,三问,欠着……陌以新手指在袖中缓缓蜷起。很显然,这两人之间,竟已有了他所不知的默契。

安儿在他面前一向坦荡,何时有过如此脸红模样?陌以新只觉呼吸微滞,心头涩得发紧。

他薄唇紧抿,压住了喉间滚动的情绪,面色却一点一点黑沉下来。

叶饮辰爽朗一笑,若无其事道:“既然陌大人来了,便说正事吧。”

林安重新坐下,看向陌以新,道:“大人也坐吧。”

陌以新静立不动。眼看安儿对此人如此乖顺,而他自己,却仿佛成了被主人礼貌招待的过客。

那白玉发簪在她发间闪着碍眼的光,陌以新目光愈深,风度与克制已如一道年久失修的院墙,眼看就要倒塌。

林安却已转向叶饮辰,接着开口道:“你要说的,想必是有关祭天那事吧。”

叶饮辰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林安便回头看向陌以新,一本正经地传话:“大人,叶饮辰得到消息,十日后的祭天,恐怕会有大事发生。”

陌以新却未搭这话,只定定看她片刻,缓缓道:“安儿,来我身边。”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可抗拒的低沉与压迫,似是命令,又更似……恳求。

林安微怔,心中却怦然一动,下意识站起身来,朝他走了过去。

叶饮辰便在此时道:“陌大人不如先想清楚,这几日,当真要林安留在府衙?”

林安不解地回头看他:“你这是何意?”

陌以新见她已自然而然走到自己身边,胸中的窒闷也仅稍稍松了半分。他这才看向叶饮辰,淡声开口:“夜君有何见教?”

“我这里会安稳些,不是吗?”

陌以新沉默一瞬,忽然气笑了:“夜君莫非想说,让安儿在此暂住?”

叶饮辰剑眉微挑:“有何不可?”

林安听这两人莫名其妙地交谈,打断道:“我去哪,难道不该问我?你们商量什么?”

陌以新眉心一紧,薄唇发干,一股酸涩哽在喉间,竟说不出话来。

分明是他先相识,先动心,可当她吃下旁人亲手喂的糕点,当她红着脸,眼含嗔意看向旁人,他却仿佛成了个痴心妄想的笑话。平素惯有的笃定不复存在,只剩一片狼狈的静默。

“我自然是要回府的。”林安道,语气自然得理所应当。

陌以新眸光倏然一动,微微发白的面上总算注入了些许血色。

林安说罢,看向叶饮辰:“你总不会要将我们都扣留在此吧?”

叶饮辰眸中闪过一抹烦躁,却转而轻哂一声,不冷不热道:“自然不会,不过,你也不妨等等看,陌大人是如何带你回府的。”

林安并不理会他故作高深的腔调,只微微眯眼,狐疑道:“你莫名其妙将我掳来,就是为了送给我们一条情报?啧,以你的作风,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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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以你的作风, 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吧?”

叶饮辰从容起身,缓步上前,在林安面前站定, 俯视着她的眼睛, 似笑非笑道:“原来, 你对我已经如此了解。”

陌以新面色一沉,淡淡道:“夜君心机深沉,处处权衡得失。安儿素来通透,自然分得清真心与算计。”

林安古怪地看他一眼,才对叶饮辰道:“你有话直说好了。”

叶饮辰好似没听出陌以新话中那弦外之音一般,只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这个人情,等祭天事了,我再来讨还。”

“你要做什么?”林安生出一丝警惕, 心中却忽而一动。

方才叶饮辰提起陌以新时, 话里话外颇有一试深浅之意。

“听说, 天下间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当时,他语气幽幽,似真似戏。

陌以新……破案?

林安心头一跳,猛然想起一事, 脱口道:“你是要查夜国先君……你的父亲?”

她自然还记得, 夜国前任国君夜南宫,在十年前出访楚朝时,突发急病, 暴毙于景熙城。

除夕那夜,她曾与陌以新和风青风楼谈及此事,也分析出一个最大的可能——夜南宫的弟弟弑兄篡位, 还欲再暗害太子。

只不过,当时身为太子的叶饮辰不知如何逃出生天,在五年后手刃仇人,夺回王位。

难道,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叶饮辰几次三番微服来楚,莫非,那桩“急病而亡”的旧案另有隐情,而且还真与楚朝有关?

叶饮辰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可只是一闪而逝,他便又笑道:“原来你对我的事这般清楚,这些日子不见,都在私下打听我?”

林安翻了个白眼,还未答话,陌以新已眉心微蹙,冷冷道:“夜君自重。”

林安轻叹一声,正色道:“大人心怀赤忱,坚持正义,若你父亲之事真有冤屈,我和大人都不会置之不理。”

陌以新咳嗽两声,唇间挤出一个字:“嗯。”

林安又道:“何况,大家都是朋友了,这次的情报,我们自当承你一个情,又何必非要将朋友相帮,变成利益交换呢?”

朋友?陌以新眉心一跳,额角也跟着突突两下。偏偏又发作不得,只能冷着脸,抿唇沉默。

叶饮辰低低笑了几声,道:“那便一言为定,朋友。”

……

离开行宫,两人一路回城。

“什么?通缉?”林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哪里是陌以新的行事风格?

可是,一想到叶饮辰那张欠揍的脸,被画在通缉令上,头顶再挂上“江洋大盗”四个大字,林安便笑得停不下来。

陌以新静静看着她开怀模样,眸中终于生出一丝温度。

笑了半天,林安才又开口:“谢谢大人如此费心找我,这次是我一时冲动,才惹出这些波折。”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听风青说,你出门时,似乎心情不佳?”

林安心头一跳,连忙摆手道:“哪有的事,小青又胡说,一会回去再跟他算账。”

陌以新忽而停下脚步:“我们……先不回去。”

林安一怔,也跟着停下:“那去何处?”

陌以新沉吟片刻,缓声道:“我先为你安排别的住处,暂住一段时日。”

“什么?”林安愣在原地,一脸错愕。

叶饮辰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忽地跃入脑海——“你也不妨等等看,陌大人是如何带你回府的。”

又被他说中了?可是为何?

陌以新垂眸,解释道:“这几日,府里不方便。”

“……不方便?”林安轻声重复一遍,好似没听清,又似听不懂。

刚刚有人提过亲,府里就不方便了?

她不过一夜未归,他便急着赶来,转眼却又要把她安置在别处?心中那点隐匿的惊喜,尚未尝出多少滋味,便被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成了自作多情的憋屈。

林安怔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她语气平稳,双眼也是一如既往的澄明:“既然你本就不打算让我回府,又何必执意带我离开?不如就让我留在行宫算了。”

若是在从前,她或许只会有些狐疑,可此时此刻,她刚刚发觉自己的心意,满怀期待地主动靠近。他看似同样奔赴而来,可重逢后尚未多说几句,便要将她支走?

“唯独那里不行。”陌以新神色微变,脱口而出,声音沉了两分。

“为何?”林安气问。

“你真想过留在那里?”陌以新眸光倏然变深,“是那里糕点太过美味,让你流连忘返了?”

他的声线愈发低哑,像是死死压着什么,却还是透出几分难掩的阴郁,竟分不出是愤懑还是委屈。

林安一怔,一股说不清的异样自心头一闪而过。

陌以新察觉自己一时失言,旋即敛了神色,薄唇紧绷,眸中更多了几分克制。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也缓和下来:“这几日,我会安排人护着你。”

林安别过头,闷声道:“大人既然不方便,想必另有要事,分身乏术,我便不劳大人费心了。”

……

傍晚时分,七公主楚盈秋站在街边,东张西望,好似百无聊赖地等着什么。

不多时,林安从街口转过拐角,快步走上前来,带着歉意开口:“劳烦公主跑这一趟了。”

楚盈秋摆摆手,好奇道:“你究竟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