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两人对着《三人诀》的戏本一同落泪后,这段意外结下的友谊便突飞猛进。闲时亦常常互通书信,林安每每写些查案趣事,言辞正经又风趣,七公主读得津津有味,对这位新“笔友”十分满意。
唯一让她挑剔的,便是那字迹实在难以入眼。七公主多次蠢蠢欲动,想将她抓进宫里,派人盯着她练字。
只是念及,这一手丑字配着一本正经的语气,总让她在翻白眼的同时,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几番权衡之下,还是作罢了。
今日又收到信,她兴致勃勃打开,却寥寥几句,只说“有要事相求”。
林安轻叹一声,道:“可否请公主帮忙,为我找个住处?”
楚盈秋一双杏眼顿时瞪圆了,诧异道:“陌大人呢?”
林安若无其事,淡声道:“他另有要事。”
楚盈秋见她如此反应,更加好奇,好不容易体贴一回,忍住了追问的冲动。正纠结间,余光却忽地瞥见街角一道挺拔身影。
暮色中,陌以新静立在檐角斜影之下,一袭墨衣衬得身形越发修长。他负手而立,神情冷峻,整个人仿佛与街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专注落在林安身上,却只远远看着,并不上前。
方才那一点体贴瞬间烟消云散,楚盈秋脱口问道:“你们吵架了?”
林安垂眸不语。
楚盈秋顿时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虽满腹好奇,却还是豪爽道:“这有何难,你便住在公主府吧,多久都行。”
“公主府?”林安微讶,“公主不是住在宫里吗?”
楚盈秋得意一笑:“皇帝舅舅疼我,早已在宫外为我建了府邸,我若在宫里闷了,随时可以出宫小住。我虽不常去,但那府里应有尽有,你尽管住下便是。”
林安一喜:“多谢公主!”
楚盈秋向来不在意这些礼节,只又看了那身影一眼,迟疑道:“那……”
林安并不回头,却了然道:“公主不必理会,有人以为我没有朋友,在这景熙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去处了。”
楚盈秋听得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道:“那就走吧。”
林安想了想,道:“公主给我个信物便是,我自己去吧,天色将晚,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否则我如何放心?”
楚盈秋“扑哧”一笑,傲然道:“你还怕我遇到歹人不成?放心吧,我独自出宫,四下必然都是暗卫。哪个不长眼的赶来惹我,不过就是多看一场好戏罢了。”
林安一怔,下意识四下打量几眼,竟半点异样都未察觉。
楚盈秋已经不由分说拉过她,道:“走了,朋友。”
……
公主府内,华灯初上,已将入夜。
林安在客房中简单安顿一番。七公主则懒得再奔波一趟,随口差人送了信回宫,索性也留在自己府邸过夜。
此刻的林安,独坐于这间崭新的客房中,心绪如潮。
“你真想过留在那里?”
“是那里糕点太过美味,让你流连忘返了?”
陌以新待人一向克制疏离,待她更是温和耐心,处处关照,从未如此不冷不热,言语中甚至带了一丝阴阳怪气的讥讽。
林安冷笑一声,越想越是恼怒。分明是他要将她推走,居然还在这里倒打一耙?
说什么府里不方便,莫不是人家前一日才来提亲,他便要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了?还是说,要如王大人所言,先请王姑娘到府衙“当差”几日,同一屋檐下,怕她会碍事不成?
“我呸!”林安啐了一口,一拳捶在桌面上。
“咚”地一声,居然连带着屋门也“咚咚”响了起来。
林安一怔,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敲门,起身开门,七公主站在门口。
楚盈秋手中捏着一个信封,毫不客气地自觉走入房中,将信封往桌上一拍,自顾自道:“方才濯云来过,说是受人所托,千叮万嘱,务必要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你。”
她在桌旁坐下,抬头看林安:“我不用说,你也知道是谁吧!”
林安神色一滞,没好气道:“这人怎么就爱写信,有什么是不能当面说的吗?”
楚盈秋“扑哧”一笑,耸耸肩道:“反正信是交给你了,看不看,随你。”
林安虽吐槽,却还是从桌上拿起信封,干脆利落地拆开,信上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十日后,我来接你。”
仍旧没有落款。
林安轻哼一声,道:“什么十日接我,我也没说要回去啊。”
“啊?”楚盈秋瞪大了眼,“可别,陌大人都这样说了,你若不走,我怕他将我这里拆了。”
林安放下信,苦着脸道:“公主,你不是说,想住多久都行么?”
楚盈秋咳嗽几声,讪讪笑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为何,那位陌大人平日都还好,但每次一沉下脸,我便有些发怵。”
“你可是公主啊!”林安惊叹,“怕他作甚?”
楚盈秋也一怔,不由细思起来,好似要从脑海最深处找到一丝端倪,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明白,就是一种感觉。”
林安无奈垂眸,视线再次落在信上,喃喃道:“十日……”
等等,十日?十日后,不正好是祭天结束的日子?
难道,不是因为王姑娘?
林安眸光微动,是自己想岔了?
她眉心轻蹙,心中却并不懊悔,一方面,或许真是她关心则乱,才会胡思乱想;可另一方面,这事本也说不通。
若是因为府里要来女眷,说句“不方便”还算合情合理。可若是因为祭天的变故,和她根本八竿子打不着,有哪里需要她回避的?
而且更可疑的是,叶饮辰居然料中了!他那句话,显然是已认定,陌大人不会带她回府。为什么?
她分明一直站在那两人之间,他们不过在她眼前说了寥寥几句,难不成,竟还有什么她未听出的隐情?
等等,林安忽而心念一动,脑中蓦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顾玄英。
陌以新与叶饮辰之间,唯一的交叉点,便是顾玄英,那个意图弑君谋逆之人。
叶饮辰是他的座上宾,所以能得到风声,而陌以新毕竟曾称他一声“顾三哥”,更不会对谋逆之事袖手旁观,难免要介入其中,所以,府衙也不再安稳?
可是,从前一路走来,两人并肩破局,甚至生死与共,这一次,即便顾玄英真要借祭天作乱,陌以新又为何非要将她排除在外?
林安眉心越蹙越紧。
对于那个人的了解,她脑海中只有叶饮辰说过的那一句话——“大约七年前,楚朝发生过一场政变。顾玄英一家,便是那场风波中的牺牲品。”
而那时,他还说,他与顾玄英相识已久,对顾玄英的身世了如指掌,却从未听他提过陌以新的事,可见陌以新背后,有着比他更大的秘密……
林安心念一动,忽然看向七公主,道:“公主,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楚盈秋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着桌子,随口道:“你问啊。”
林安又一迟疑,才缓缓开口:“七年前,楚朝发生过一件大事?”
楚盈秋敲在桌上的手不由一顿,视线转向林安,带着一丝讶异。
林安自然理解她的反应,对于“政变”这种事,所有人都要讳莫如深,更何况,七公主是当今皇上尤为宠爱的亲外甥女。
林安顿觉唐突,随即开口道:“抱歉,是我一时鲁莽,公主莫怪,当我没问。”
楚盈秋从那一瞬愣怔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那本也不算秘密,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问起罢了。”
林安眼睛微微一亮:“真的?”
楚盈秋率性一笑:“你都给我讲过那么多奇案趣闻了,我也投桃报李,给你讲讲又何妨?”
林安一喜:“谢谢公主,我洗耳恭听。”
楚盈秋沉默片刻,似是在想要从何说起。而后,她的声音悠悠淡淡,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七年前,皇帝舅舅还未登基,但那时,本应登基的却不是舅舅。”
林安心头便是一跳。七公主却面不改色,毫无停顿地讲了下去。
这要从先皇的上一代皇帝——昭明帝说起。
昭明帝共有四子,先皇为长,楚宣平的祖父翊王爷排行第二,阳国公的父亲老阳国公排行第三,而行四的幼子,名叫楚容渊。
楚容渊虽长皇上一辈,年岁却与皇上相差无几。
昭明帝对这个幼子最为宠爱,打一出生便将他封为“钰王”。但那时楚容渊年幼,昭明帝担忧幼子即位恐致社稷不稳,便传位于长子,也就是先皇。
只是,他又留下一道遗诏,立钰王为储君,命先皇百年后,再传位于钰王。
先皇性情仁厚,对这位同母幼弟也极为怜惜,自登基以来,始终遵照昭明帝遗旨,将楚容渊视为储君,悉心栽培,不曾有分毫怠慢。
只听到这里,林安心中便已惊疑不定。
若说昭明帝偏爱幼子,一心想让幼子即位,倒勉强可以理解。可他毕竟是一代帝王,又怎会天真地相信,自己百年之后,继位的长子还会听从他的遗诏,而不是阳奉阴违,将幼弟除之而后快?
而先皇,居然也甘愿将皇位传给弟弟而非儿子,就更是令人难以置信了。
楚盈秋叹了口气,继续道:“舅舅是先皇膝下独子,照理说,本应是皇位继承人,可偏偏,又有昭明帝那道遗旨,钰王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舅舅虽地位尴尬,却无血脉相残之心。只是,他有一批极尽忠心的部下,为了拥立心中的明主,私下谋划了一件大事。
那一年,先皇病危,朝中动荡,他们趁舅舅出城拜谒皇陵之机,设下重重埋伏,将钰王围杀于王府。后来大错铸成,朝局失控,舅舅终于黄袍加身,登基为帝。”
七公主似乎讲完了,但林安知道,那样翻天覆地的大事,哪是这三言两语便能说清。
更何况,这其中疑点实在太多,那些部下当真只是私自行动?皇上被迫黄袍加身,当真便清清白白?
楚盈秋顿了顿,认真道:“不是我偏帮皇帝舅舅,若论起来,钰王也是我的叔祖父,我小时候,他也抱过我的。只是,那时我虽年幼,却也知道,钰王虽本性不坏,也极有威势和手腕,可性子太急太烈,容不得一丝忤逆。
其实这也难怪,他自小便被众星捧月,自然自视甚高,眼高于顶。那时,甚至有言官担忧,他是否会成为暴君。
你或许不知,先皇在位时,楚朝曾一度战事连绵,几番大捷之后,朝中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以钰王为首的主战派,一力坚持主动开战攻伐,扫平周边各国,甚至包括一向交好的夜国。
而当时占了上风的主和派则认为,楚朝既然已经震慑各国,好不容易得来万国来朝的太平之世,便不该再发动不义之战,劳民伤财,激起多国公愤。”
林安曾听陌以新讲过当年楚朝与南北各国的战事,如今听七公主所言,心中不由感慨,若是真由钰王主政,怕是到如今,楚朝仍未能休兵。
沉默片刻,楚盈秋唏嘘道:“总之,那场政变,钰王府上下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尽数除名。皇帝舅舅事先不知这雷霆计划,可那一场血雨腥风,终归是为他而起。
舅舅十分愧疚,又恼怒自己的部下瞒天过海,后来甚至将那些‘功臣’一一问罪,重者斩首,轻者革职放逐……”
林安却暗暗想道,皇上清算旧部,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愧疚与震怒?或许,也是为了声名,为了抹去继位路上的污点呢?
向来直爽的七公主,却仿佛看出了林安的心思,正色道:“我知道世人都会如何怀疑,但我相信舅舅的心意。
舅舅即位后,对于那场政变自始至终都未曾粉饰。他给钰王追封,厚葬入皇陵,排位与先帝并列。甚至还下了罪己诏,昭告天下。”
她看着林安,一字一句道:“所以,这也是我能如此毫不避讳,将此事讲给你听的原因啊。”
上一篇:穿越勇者的前辈竟是魔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