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舅舅。”陌以新道。
林初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眼中顿时亮起一抹光。
林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一阵欣慰,又隐隐发酸。脑海中回响起陌以新所说“有责任要保护的人”,她忽然明白,林初,必定也是其中之一。
陌以新又指向风楼,道:“还有这位,风楼,以后他便是你的师父。他虽年纪轻,却已是难得的高手。”
林初眼中光芒更盛,嘴角也抑制不住地翘起,郑重道:“林初见过师父!”
风楼微微一怔,似乎尚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称呼,略显不自在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温和了许多。
风青却显得十分熟络,将林初一把揽过,笑嘻嘻道:“不必急着学武,先跟你林姐姐混些日子,她是咱们府里最会吃、最会玩的了。”
林安:……
……
陌以新终于开始了每日温书的正式备考生活,府里众人都尽量不去打扰。
林初不断央求风楼教他一招半式,而风青则带着林安和她的自制扑克,整日骚扰林初,让他在学武之前,先学会了斗地主。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生动地一天天过着,很快便来到了科考前夜。
夜色深沉,一顶来自宫里的轿子,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府衙门口。
一位老太监神色极为沉重地传来皇上口谕,命陌以新速速入宫。
未说缘由,星夜入宫,林安几人不明所以,只能焦急等待。直到临近子时,陌以新才回到府上,同时带回一个令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惊天消息——
“太子,薨了。”
“什么!”风青第一个跳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安也瞠目结舌,喃喃道:“太子……怎么会……”
陌以新神情同样凝重:“此次祭天,各国都有使臣甚至王族来访,祭天结束后,这些人自然也要离开楚朝,各自回国。而今日,皇上在宫中设下盛大晚宴,为各国来使饯行。
宴会一应流程结束后,众人赏舞乐,饮酒食,殿中一派和乐融融,未曾察觉丝毫异状。然而……”
陌以新顿了顿,“御花园的巡查侍卫忽然惊慌入殿,禀告皇上,太子,投湖了。”
“投湖?”林安更加震惊,“难不成是自尽?”
“尚且不知。”陌以新缓缓摇了摇头,眉间微蹙,细细道来。
那是御花园西南的凤鸣湖。据侍卫长所言,他们一队人马按例巡查御花园,途径凤鸣湖时,远远看见湖中竟有一艘小舟,定睛一看,舟上之人竟是太子。
侍卫们虽觉诧异,却也不敢上前干涉,便决定留几人守在岸边。岂料便在此时,令所有人大惊失色的一幕发生了——
湖中央,太子纵身一跃跳下小舟,整个人顿时没入湖中。
岸上众人一时不知所措,可太子素来水性很好,又是主动跳船,他们并不能断定太子是否遇险。
不过,侍卫长还是当机立断,命几名熟悉水性的侍卫立即下水,游向湖中心,以防不测。
然而,从岸边游到湖心,至少也要半盏茶的时间。在这半刻钟里,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太子却自始至终不曾再浮出水面。
侍卫长一面督促人手加紧搜寻,一面赶忙派人先去禀告皇上。
后来,所有人随着御驾匆匆赶到湖畔时,那几名入水的侍卫早已将太子打捞上岸。而太子,已经气息全无。
经过查验,的确是不久前刚刚溺亡。
“怎么会这样?”林安惊诧喃喃道,“太子会水,却在湖中溺死,这怎么可能?对了,当时宴会不是还在进行吗?太子怎会独自去泛舟,难道太子并未参加宴会?”
“堂堂楚朝太子,自然是参加了。”陌以新道,“只是后来,舞乐登场,宴饮开席,太子中途离开了大殿。此事无人太过留意,毕竟宴会时间长,间或有宾客离席更衣,并不奇怪。”
“难道太子身边连一个随从都没有?”林安仍旧难以置信。
“这一点的确古怪。”陌以新眸光幽深,“根据殿内数人证词,太子离席时,曾有一名贴身小太监陪同。然而,侍卫们目睹太子独自泛舟湖上,却始终未见那小太监身影。
直到太子溺亡,皇上下令搜查各宫,才有人在玲珑园附近发现了他。”
“那小太监可还活着?”林安忙问。
陌以新点了点头:“彼时他尚不知太子已然薨逝,等被侍卫押到皇上面前,听闻此事,当即吓得昏死过去。被弄醒后才说,太子离开大殿后,便说要独自走走,不许他跟着,让他找个无人之处等半个时辰再回去,他便去了玲珑园附近。”
“玲珑园又是什么地方?”林安问。
“宴会所在之地,乃凤鸣湖北岸的天庆殿。而玲珑园,是天庆殿附近一处桂花园,园中所植丹桂、金桂、银桂,皆是秋季盛开,这个时节确实罕无人至。”
林安眉心紧蹙,思忖起来。太子与小太监一同离席,却不让小太监跟着,究竟是要去做什么?又怎会莫名其妙跑到湖中去划船?
而且,一个会水之人,怎会在风平浪静的湖中溺死?
所谓投湖的说法,显然像是自尽,但堂堂一国太子,哪里有自尽的理由?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
风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件案子,皇上不会又交给大人了吧……”
“嗯。”陌以新应了一声。
“啊……”风青哀嚎,“太子薨逝这种大案,理应由大理寺或是刑部来负责的,怎会又交给大人?”
陌以新道:“此案太过蹊跷,大理寺和刑部共同举荐了我。”
始终静静听着的林初忍不住道:“太无耻了!自己不愿担责任,还冠冕堂皇推给别人。”
陌以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笑了笑:“除了身为府尹的职责,我也有对于真相的好奇。”
“可这不是普通的案件啊!”风青跟着道,“太子薨逝,皇上必然震怒,肯定是要尽快破案……等、等等,这次不会又有期限吧?!”风青一脸惊恐。
陌以新点了点头:“七日,皇上给了我七日时间。”
以前总是千篇一律的限时三日,这次竟得了如此宽限。林安竟稍稍松了口气,人果然很容易满足。
陌以新的神情却严肃起来,沉声道:“因为这不是一件案子。”
“什么?”
“五年前,同样是在凤鸣湖,同样是独自泛舟湖心,同样是会水的二皇子,也是如此投湖溺亡的。”陌以新缓缓道。
林安眉心猛地一跳,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共有五位皇子,在太子之下,还有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她早便听闻二皇子英年早逝,却未料到,居然是与太子一模一样的死法!
时隔五年,居然又出现了同样的诡异事件!
许久,林安才回过神来,忙问:“当年二皇子一案,最终结果如何?”
“没有结果。”陌以新缓缓摇了摇头,“当时,同样有人目睹了二皇子独自泛舟与投湖的全过程,多番调查之下,也未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所以,尽管事情蹊跷,最终也只能以意外定论。
可今时今日,太子之薨竟如出一辙,‘意外’之说再也站不住脚。所以,皇上命我调查此案,同时便也是重查二皇子一案。”
难怪会给七日时限,可是,若再加上五年前的旧事,整件案子就更加匪夷所思了,恐怕七日也远远不够……林安暗暗叹了口气。
而此时,如果再去问明日会试缺考该当如何,就显得太没眼力见了。
……
次日清早,陌以新带着林安和风青进宫查案,风楼则陪林初留在了府里。
凤鸣湖南岸,昨夜巡逻的一队侍卫已在此恭候。
侍卫长名叫江远望,是一个身形颀长,身板结实的年轻男子,一看便知是行伍之人。
他将昨夜所见情形又细细讲述一遍,陌以新听罢,开口问道:“自你们看到太子泛舟湖心,至太子跳湖这期间,太子可有何异常举动?”
江远望摇头:“没有,太子始终站在船头,双手负于身后,跳船的动作十分突然,毫无先兆。”
“你们发现太子,是在什么时辰?”
“大约是亥时三刻。”
“亥时三刻,夜色已深,隔着湖面百丈之遥,你们能确定船上之人便是太子?”
江远望稍作回忆,道:“虽是夜晚,船上却挂着一盏灯笼,借着灯笼亮光,我们能够看清身形轮廓。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可太子所穿杏黄朝服,在夜色中尤为醒目,我们一眼便认出是殿下无疑。”
他顿了顿,接着道:“更何况,太子殿下投湖后,立即有侍卫入水营救。众目睽睽之下,水中之人的确是太子无疑,身上衣物也毫无一丝松动或凌乱之象。”
林安不由沉思,楚朝历来有衣物形制规范,赤黄为天子所用,杏黄则为太子专属,其余皇子皆有严格区分。
昨日宫宴场合,太子所穿自然是杏黄色正装,在整个楚朝,也再无第二人能穿。
而宫廷正装的穿着繁复至极,若是有人穿着太子衣物假扮太子,便需要在跳湖后的片刻之内,先迅速脱衣,再在水下给太子服服帖帖穿好,赶在侍卫游到前完成,这的确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除非,有人从东宫另外偷了一件太子朝服?可若东宫曾失窃,理应早有风声,不可能无人上报。
陌以新思忖片刻,将目光移向岸上一只小舟,道:“这便是太子所乘之舟?”
“正是。”江远望答道,“昨夜事发后,我们在太子落水之处的湖底做了标记,便将船拉回岸上,以便调查。”
林安有些惊讶,原以为太子所乘之舟,即便不说华丽尊贵,至少也该雅致考究,没想到竟如此简陋,甚至称得上破旧。
她疑惑道:“堂堂皇城之内,太子所乘之舟,怎会如此……简朴?”她用上了一个褒义词。
江远望依旧有问必答:“姑娘有所不知,此舟原是二皇子旧物。”
“二皇子?”林安微惊。
“是。二殿下一向钟情这片湖景,当年得皇上准许后,特意取来这叶小舟,偶尔泛舟垂钓,怡情自乐。二殿下平易近人,从不铺张,加之这舟已搁置五年,故而愈显陈旧了。”
林安点点头,四下看去,凤鸣湖湖光绮丽,垂柳绕岸,碧波粼粼,的确是一片美景。
风青好奇道:“你是说,五年来,这舟便一直放在这里?”
“不错。二皇子薨逝后,皇上与皇后都哀恸不已,不舍毁去二皇子生前心爱之物,便命人将小舟抬上南岸,覆上白布,停放在二皇子往日泊舟之处。这些年宫中视此为忌讳,从无人敢靠近此处,小舟也已有五年未曾入水了。”
江远望神情中流露出几分哀思。
林安眉心蹙起。五年未动的小舟,却在昨夜,各国来朝晚宴之际,被太子划至湖心。
江远望此时道:“太子的贴身太监司越,也是我们后来搜到的,大人可要审问?”
他身旁另一侍卫补充道:“昨夜我们搜到他时,他看起来有些鬼祟。”
“将他带来吧。”陌以新道。
司越很快被带到,虽说事发已过一夜,可直至此时他仍浑身颤抖。林安打量着他,默默认同方才那侍卫所言——确实鬼祟。
不过这也难怪,太子意外薨逝,作为贴身太监,他难辞其咎,倘若不是查案需要,恐怕早已不知被发落何处了。
陌以新开门见山:“昨夜,你是随太子一同离席的?”
“回、回大人,是、是的。”司越一开口便结结巴巴。
“太子为何离席?”陌以新紧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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