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89章

司越愈发惶恐,扑通跪倒在地,道:“小人不、不知。小人只是如往常一般随侍太子左右,可离开大殿后,太子便、便独自离开了。小人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太子可曾提及去向?”

“不、不曾!”司越连连摇头,“小、小人也不敢多嘴。”

陌以新又问:“近来,太子可有任何与往日不同之处?”

“没、没有。”司越仍是坚定地摇头。

从司越这里没有得到任何新的信息,林安心中愈发疑云重重。

天庆殿,在凤鸣湖北岸,而小舟,则停在凤鸣湖南岸。从天庆殿走到小舟,至少需要两刻钟。

而从太子离席至被发现泛舟湖心,总共也只有不到半个时辰,再除去划船所需时间,中间几乎没有片刻多余。

也就是说,太子必须一路直奔而来,目标明确,未曾耽搁片刻,沿途还避开了所有巡查侍卫。

太子究竟要做什么?

林安下意识看向司越,见他仍是神情惶惶,瑟缩不已。林安叹了口气——连贴身小太监都不知太子去向,难道真有什么极为机密之事?

那么他的死,也很可能正与此事有关。

岸边一番询问后,三人又赶往东宫——太子遗体仍暂时安放在此。

东宫门口,守卫森严。

陌以新拿出皇上为此案御赐的通行令牌,为首的侍卫这才放行,亲自带领陌以新一行人进入东宫,见到了已故的太子。

林安不禁想起,上回见到太子,还是在去年苏府嘉平会上。谁能想到,彼时还志得意满的堂堂一国太子,此时却已是一副冰冷死寂的尸身,难免令人唏嘘。

风青仔细检查一番,道:“死因的确是溺死无疑,也没有受伤或中毒的迹象。”

林安并不意外,宫中太医的检查结果,想来也不会有错。

引路侍卫察言观色,指向一旁桌上叠放的衣物,道:“陌大人,太子殿下薨逝时随身穿戴都在此处。”

陌以新走上前去,看到最上面放着一枚玉佩与一只香囊。

这玉佩温润如脂,成色极佳,通体洁白无瑕,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一望便知出自名匠之手,非贵胄不可佩戴。

香囊则是以彩绸制成,质地细腻柔滑,以五色丝线绣成一朵盛放莲花,花瓣层叠,精美雅致,针脚间尽显工巧。

引路侍卫见陌以新拿着这二物端详,便道:“这枚龙纹白玉佩,乃皇上亲赐之物,太子殿下向来随身佩戴,无比爱惜。

至于香囊,则是随时令更换。大人手中这枚,应是殿下在不久前才换上的,近来时常把玩。”

陌以新转头看向引路侍卫:“不知阁下如何称呼,似乎对太子颇为了解?”

引路侍卫忙躬身答道:“下官武玉沙,是东宫侍卫长,也是太子殿下贴身护卫。殿下遭此横祸,下官罪该万死。幸得圣上开恩,准许下官戴罪协助调查,下官自当任凭陌大人差遣。”

陌以新便问:“既是太子贴身护卫,为何昨夜宴会太子离席时,你未曾同往?”

武玉沙答道:“昨日下官虽随太子赴宴,可……殿下有时独自出行,并不让下官跟随,只留司越一人伴驾。”

“如此说来,司越是陪伴太子最久之人了?”

“正是。”武玉沙点头,“司越自幼侍奉殿下,与殿下一同长大。殿下素来倚重于他,平日里微服出宫走动,也都只带着司越随行。”

陌以新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道:“近来,太子可有任何与往日不同之处?”

武玉沙低头思索片刻,答道:“前些日子的祭天大典上,太子被有心人设计,始终未能查清幕后之人,因此心绪不佳。近来殿下频频出宫奔走,亲自彻查此事。在宫里也时常出神,似是有要紧事悬于心头。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了。”

林安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一事。那日祭天结束时,一只猫暴毙于九重台,腹中还藏了布帛,写着“太子继,则楚兴”,显然是有人陷害太子。

没想到时隔短短七日,太子竟已薨逝。莫非……这两件事也有关联?

林安想着,视线落在一旁叠放的太子衣袍之上,果然如江远望所言,是杏黄朝服。

衣袍昨夜在湖水中浸泡过,此时仍残留湿意。林安将衣袍展开,上下打量一番,眸光忽而一动——衣袍下摆处,竟有个小小破洞,好似被什么勾破的。

太子身份尊贵,又身着正装,本应只出入于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若要勾破衣袍,或许又是泛舟途中匆忙所致。

五年前和五年后,二皇子和太子。

凤鸣湖那片宁静的湖水之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竟吸引了一个又一个皇子纵身一跃,魂断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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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秋水云天二楼雅间内, 萧濯云正在等候。陌以新托他帮忙调查当年二皇子之事,相约在此讨论案情。

而此时,与他一同等候的, 还有七公主楚盈秋。

见几人前来, 萧濯云一脸无奈道:“她非要跟着。”

“喂, 我也是为了帮忙啊!”楚盈秋嗔道,“虽然太子与我并不亲熟,但总算是大哥,如今出了这事,我自该尽一份力。更何况,听说陌大人还要连带调查二皇兄之事,那我更加不能不管了。”

七公主并非皇上所出,而是长公主之女,与几位皇子实际是表兄妹的关系。不过, 从七公主毫不遮掩的坦率言辞中, 明显听得出, 她对二皇子的感情远胜于太子。

林安便问:“看来公主与二皇子更为亲近?”

楚盈秋大方点头道:“二皇兄性情温和友爱,是几位皇兄中待我们最好的了。”

她说着,叹息一声,认真道:“倘若真能查出当年的真相, 给二皇兄报仇, 也是功德一件。”

萧濯云沉思道:“时隔五年,先后有两位皇子,在同一个地方, 以同样的方式身亡,倘若真是意外,未免巧合得太过离奇。依我看, 这两桩案之间必有关联。”

陌以新点头道:“不错,依我推断,大致有三种可能。第一,自然是连环作案——当年杀害二皇子的凶手,在一次得手又未曾暴露后,便故技重施,杀了太子。若是如此,凶手的目的也显而易见。”

萧濯云不假思索地接口道:“自然是,争夺储君之位。”

林安忍不住问:“若是为了争储,的确有理由杀害太子,可又为何要先杀害二皇子呢?”

萧濯云一听便是了然,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朝素来以立嫡为先。当今皇后只有一子,便是二皇子。二皇子仁德贤明,皇上七年前登基时,朝野上下都默认二皇子会是未来的储君。可没过两年二皇子竟意外身死,皇上痛失嫡子,才改为立长,大皇子便成了太子。”

原来太子不是皇后所生,林安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先后两位受害者,在身死时都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看起来,的确有可能是其他皇子为了夺嫡而痛下杀手。

陌以新此时道:“这的确是最顺理成章的一种可能,却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林安点头道:“是啊,凶手本已得手一次,五年前二皇子之死,虽然也很蹊跷,但已经被认定为意外。可眼下太子又以同样的方式身死,意外之说几乎不攻自破,反而很容易让人将两个案件联系在一起,将本已尘封的二皇子一案再度置于风口浪尖。”

当下的情形便是明证——太子分明也是在众目睽睽下自行投湖,皇上却命陌以新彻查真相,还要连带重查旧案。

对于凶手来说,倘若换一种手法,便能避免这样不必要的麻烦。

萧濯云也觉有理,随即追问:“方才说有三种可能,还有另外两种呢?”

林安接道:“第二种,自然是模仿作案了。有人看穿了二皇子一案的手法,觉得这个手法的确能够掩人耳目,天衣无缝,于是如法炮制,杀害太子,试图伪造为连环杀人,扰乱视线,摆脱嫌疑。”

萧濯云听得连连点头,又道:“那第三种呢?”

“第三,复仇。”陌以新顿了顿,眸中浮起几分寒意,“有人找到了二皇子之死的真相,所以用同样的方式杀害太子,为二皇子报仇。”

楚盈秋惊道:“你的意思是,太子是当年杀害二皇兄的凶手?”

“让凶手死于自己曾经的作案手法,的确是很有意义的复仇方式。”萧濯云喃喃道,“如今想来,五年前二皇子之死,最大的受益人,正是后来被立为太子的大皇子。”

他越想越觉有理,却不禁冒出冷汗:“可若真是这种情况,连皇后娘娘都是嫌疑人了。”

楚盈秋补充道:“二皇兄人缘极好,在宫中颇得人心,与许多人都关系亲厚。”

林安心头同样发沉。前后两件极为相似的案件,受害人都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都是毫无自杀理由的天之骄子,都是溺死在平静湖水中的会水之人……

时至今日,没有人再会相信这都是意外和巧合。

陌以新看向萧濯云:“昨夜托你调查二皇子之事,可有所得?”

萧濯云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平复了心中的波澜,才道:“我借来父亲手令,查阅了不少案卷,可那毕竟是皇上与皇后最不愿提及的伤心事,也是宫里的忌讳。因此,有关那桩旧案的记载,都只是大同小异的三言两语。

只说二皇子一向喜好泛舟游湖,所以,当他如平日一般泛舟至湖心时,岸边人都未在意,却没想到二皇子会纵身跃入湖中,再未起身。”

“只有这些?”陌以新微微蹙眉。

“后来,我又查了当年二皇子府中亲随,还算有些收获。”萧濯云道,“二皇子生前待人宽厚,所以在他走后,皇上也下了恩旨,准许府中人各自去留。有人选择出宫,有人转任他处,所幸每个人的去向皆有备案。若能一一寻访,或许能拼出当年的更多细节。”

萧濯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道:“这便是二皇子府所有下人的去向登记,我誊抄了一份。”

陌以新伸手接过,随即将名册展开。林安和七公主的眼睛都随着这张纸渐渐展开而越睁越大——这的确只是一张纸,但却是一张很长很长的纸。

“这么长!”楚盈秋已经惊叹出声。

萧濯云揉着手腕道:“可不是嘛,堂堂皇子府,下人何止上百,我怕疏忽了什么细节,不管是二皇子重用的亲随,还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厮,都不曾漏掉,全抄了一遍,手都写酸了。”

“辛苦你了。”陌以新笑了笑,“今晚回去我再仔细阅览一遍,挑出重点,明日开始走访。”

萧濯云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道:“一起去吧,我近日也没什么事。”

“我也一起。”楚盈秋立即道。

萧濯云迟疑道:“你整日离宫,不太好吧……”

“这是做正事!”楚盈秋坚持着,又神秘地笑了笑,“更何况,我可有你们不知道的线索。”

“什么?”萧濯云忙问。

“怎么还不上菜?”楚盈秋抱臂哼着小曲,顾左右而言他。

萧濯云无奈扶额,道:“好,一起就一起,你快说是什么线索?”

楚盈秋满意一笑,才慢悠悠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昨夜宴会上都有何人曾经离席?”

“你知道?”萧濯云狐疑,“你留意这个做什么?”

要知道,宫宴之上舞乐喧腾,觥筹交错,很少会有人频繁留意四周,要想拼凑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只能挨个询问,还不见得能够完善。

“倒也不全是……”楚盈秋狡黠道,“不过我知道,在太子离席那期间,还有谁也离开过大殿。”

“你是如何知道的?”

“宴会这种场合,常常都很无趣,八妹如今不甚出来走动,我无人相陪,原本也不想出席,只是昨日各国使臣甚至王族齐聚,我想看看热闹,这才去了。结果呢,舞乐还是那么老套,我便中途离席,到殿外走走,吹吹夜风。”

林安此时道:“天庆殿在凤鸣湖北岸,若公主站在殿外,岂不是也能看到湖面?那公主可有看到泛舟的太子?”

楚盈秋摇头,解释道:“凤鸣湖北岸有排垂柳,眼下阳春三月时节,正是一片茂密绿意,根本看不清湖面。”

“原来如此。”

楚盈秋便接着道:“我离席后,一直在殿外附近闲逛,没过多久便遇到了太子。当时,太子身边那小太监司越还在。

我玩笑道,‘太子哥哥,你怎么也偷跑出来啦?’太子笑答,‘席间多饮了几杯,出来吹吹风醒酒。’而后我们也未再交谈,太子便接着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