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90章

“太子去了哪个方向?”萧濯云问。

楚盈秋摇了摇头,道:“我遇见太子的地点,就在天庆殿门外不远,是离开天庆殿的必经之路,可通往各个方向。当时我并未多想,自然也没跟上去看。”

萧濯云思忖道:“而此后你仍留在那里,所以也看到了其他离开之人?”

“不错。”楚盈秋点头,“之后第一个人,是三皇兄的一个侍卫,我只是看他有些面熟,却也叫不上名字,他向我行了礼,并无交谈。”

三皇子……几人对视一眼,在这种时机出现三皇子的人,难免有些敏感。

楚盈秋没有进行分析,只讲述自己所见到的事实:“而后第二个人,却不是咱们楚朝人。”

“是谁?”萧濯云大为好奇。

“漱月国的菡萏公主。”楚盈秋本也没想卖关子,“菡萏公主还是初次来楚,此前只有出使过漱月国的二皇兄见过她。我也是在前不久才第一次见到她,这位公主貌美惊世,倾国倾城,我当时一见便心生好感,只是始终不曾有机会接触,昨夜在殿外遇见,我便礼貌攀谈了几句。”

林安记得,漱月国是楚朝北方一个小国,曾与揉蓝国联合对楚朝发兵,而后楚朝得胜,万国来朝,漱月国也是臣服者之一。

十数年前还兵戎相见的国家,到如今已成了恭敬来朝的宾客……和平总是要靠战争来赢得,当年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也许可以无憾了。

萧濯云狐疑道:“我记得这位菡萏公主是漱玉国君的小女儿,初次来楚,人生地不熟,居然会在夜里独自离开大殿?”

楚盈秋道:“我当时也说,夜里视线不佳,她又只带了一个婢女,还是别离开太远为好。不过菡萏公主说,她前些日子进宫觐见时,被楚朝皇宫的美轮美奂所惊,可惜一直住在宫外的客馆之中,未能细细欣赏。如今祭天结束,他们即将启程归国,便想趁饯行晚宴偷得片刻闲暇,四下走走。”

楚盈秋仔细回忆着,将菡萏公主的言语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而后继续道:“我本想派人随行保护,又觉得我楚朝皇宫天子脚下,岂会有什么危险?若太过小题大做,反而有失大国气派,于是只客气了两句,便要与她告辞。可就在此时,五皇姐又来了。”

“五公主?”萧濯云微讶。

楚盈秋笑了笑,道:“五皇姐素来惫懒,不喜这些场合,昨日也是想去瞧瞧异域歌舞,却和我一样,觉得有些无趣,便出来转转。

于是,我和五皇姐、菡萏公主,又攀谈起来。菡萏公主初次入宫觐见时,曾在接迎宴上为帝后献舞,真个是翩若惊鸿,步步生辉,惊艳四座。

当时我和几位皇兄都在场,五皇姐却不在,此时听我一讲,也来了兴致,向菡萏公主讨教舞艺。又听我说公主想夜游御花园,便提议不如同去。菡萏公主推辞,称不敢劳烦两位楚朝公主相陪,我自然表示不必客气。我们三人便在附近游赏起来。

对了,我们还又遇见了三皇兄那个侍卫,看起来是返回天庆殿而去。”

林安此时问:“你们可有路过玲珑园?”

太子死后,太监司越是在玲珑园附近被发现的,若他所言非虚,此时应当便在那里。

楚盈秋摇头道:“我们并未靠近玲珑园。菡萏公主说她上次已去那里看过,此番想看些别处风景,所以到岔路时,我们走了玲珑园相反方向。”

她接着讲道:“我们三人从天庆殿走到御花园,又从旁路折返,大约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等我们再返回天庆殿时,就见一个侍卫匆忙跑入殿内,带来了太子投湖的消息,我们都吓坏了。”

七公主将前后经过讲得极为清楚,随着她话音落下,雅间内也陷入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思考她所说的每一处细节。

片刻后,陌以新道:“昨日宴席,宫中重要人物都到齐了?”

“除了八妹之外,还有皇后娘娘不在。”楚盈秋不假思索地答,又深深叹了口气,“自二皇兄走后,云柒便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晚辈,可惜又……

皇后娘娘再受打击,近些日子一直身体欠佳,卧床养病。除了祭天大典,未再出席其他活动。”

萧濯云沉吟道:“那个菡萏公主,我觉得最为奇怪——一个初来乍到的漱月人,若想参观皇宫,大可以提出请求,皇上也不会不答应,可她却趁夜独自离席,似乎有些蹊跷。”

“可是,她没有理由加害太子啊。”楚盈秋并不赞同,“更何况,太子泛舟前后,她都与我和五皇姐在一起,根本没有时间动手。而且,我看她颇为面善,不像是什么坏人。”

萧濯云不屑一顾:“你总是以貌取人,殊不知什么叫蛇蝎美人,红颜祸水。”

楚盈秋正要反驳,却仿佛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津津有味道:“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后宫的一个传闻。”

萧濯云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你又听谁嚼了舌头?”

“是关于菡萏公主的。”楚盈秋瞪了萧濯云一眼,才道,“听说,菡萏公主此次随漱月使团来到景都,是出于和亲之意。”

“和亲?”萧濯云有些意外,“这可是大事,怎么没听人说过?”

“因为皇帝舅舅拒绝了呀。”楚盈秋眨了眨眼,“听说漱月使臣初进宫时,便带来国君亲笔书信,表达了和亲之意,公主亲自前来,也可见诚意十足。可皇帝舅舅却让使臣传话回去,说楚朝本就崇尚和平,只要他国不主动挑衅,楚朝自不会兴起战事,无需靠和亲维系。”

她说着,却又狡黠地转了转眼珠,掩唇轻笑,“不过我还听说,所谓和亲,其实……漱月国君是想将这位小女儿献给皇帝舅舅做美人。”

萧濯云愣了片刻,才愕然道:“这位公主,不比你大几岁吧?”

“是啊。”楚盈秋耸了耸肩,又偷笑道,“所以啊,舅舅也是拒绝了不小的艳福呢。”

林安想起那位不怒自威的中年皇上,又脑补了一个与七公主同龄的美丽少女形象,不由打了个哆嗦。

陌以新将话题转回正题:“这件案子,不论凶手是何人,动机如何,又是使用了何种手法让太子溺水,可太子都是主动离席去凤鸣湖泛舟,甚至还撇开随从,避开侍卫,这才给凶手创造了机会。

那么,太子此行目的,究竟是什么?”

林安点头,这也是她心中最大的疑问。

萧濯云蹙眉思忖道:“凤鸣湖自开凿已有数十年,也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啊……”

“等等,我好像还听说过一件事。”楚盈秋忽然道。

萧濯云瞠目:“不是吧,你又知道什么?”

“嘘,别吵,让我想想。”楚盈秋也蹙起眉,神情专注,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

良久,她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缥缈:“应当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身边的嬷嬷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具体我已不记清了,好像是说凤鸣湖里有水鬼,会吃掉靠近的人。”

“水鬼?吃人?”萧濯云重复了几个关键词,好似听到了天方夜谭。

七公主却坚定点头:“嬷嬷说得十分煞有介事,还叮嘱我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靠近那里,我还怕了好几天呢。只是那实在太久远了,若不是这次提起凤鸣湖,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了。”

萧濯云嘴角抽了抽:“我想,是那嬷嬷知你贪玩,怕你去湖边危险,才说了故事吓唬你吧。

难不成你是想说,太子泛舟至湖心,又跃入湖中,是为了去抓水鬼?而二皇子,也是受水鬼感召,才时常泛舟游湖?”

七公主显然也知道这种故事可信度极低,只好耸了耸肩。

陌以新却若有所思道:“水鬼之说虽然无稽,却也是一条思路。或许,我们的确应当去看一看,湖里究竟有什么?”

……

次日,林安一早便到了陌以新书房,他果然已经坐在这里。而他面前的桌案之上,果然便放着昨日萧濯云给的那卷名册。

“大人可有收获?咱们先去寻访哪一位?”

陌以新一手捏了捏眉心,另一手轻叩着名册,缓缓道:“二皇子府中人杂,去向亦很纷乱。”

林安凑上前扫过几眼,心中也是愕然,有贴身侍卫被调到宫里继续做侍卫的,有药膳师后来开了药铺的,还有花草匠成了城里手艺人的……着实令人眼晕。

林安大略扫过一遍,问道:“大人心中可有选择?”

陌以新抬手,指向其中一行,在“陈清汉”这个名字上圈了一下,道:“我想,先去找找这个贴身侍卫,陈清汉。”

这倒与林安所想不谋而合,林安会心一笑,道:“毕竟是贴身侍卫,对二皇子的事应当更为了解。”

陌以新点了点头,补充道:“二来,他如今仍在宫中当差,也许还能提供一些其他线索。”

半个时辰后,萧濯云与七公主如约来到府衙,几人一同出发,再次前往皇宫,侍卫所。

陌以新再次找到了奉命配合查案的侍卫长江远望,向他说明来意,打听陈清汉此人。

江远望毫不耽搁,立即命人去将陈清汉叫来,先对陌以新介绍道:“陈清汉的确是五年前调来的,他原是二皇子贴身护卫,刚猛无比,只是刚来时消沉了许久,但也一直忠于职守,从未懈怠。”

说话间,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子阔步而来,拱手行礼。

林安抬眼打量,只见此人身形高大,壮实魁梧,肩宽体阔,比身形颀长的江远望还要高出不止一头,一看便知也是个猛将。

江远望察言观色,默默退了出去。

陌以新也不再耽搁,开门见山道:“你曾是二皇子贴身侍卫?”

陈清汉眼睛一亮,恍然道:“大人前来问话,是为了查当年二皇子一案?”

“不错。”陌以新直截了当,“你跟随二皇子多年,应当知道一些事。”

陈清汉立即点头,肃然道:“大人想问什么,卑职定当知无不言。”

“看起来,你似乎的确有话想说。”陌以新神色中有一丝探究。

陈清汉毫不犹豫道:“不瞒大人,卑职一直坚信,二皇子绝非自尽,那件事一定是有人布局加害,求大人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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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陈清汉说着, 郑重跪了下来,对陌以新深深叩首:“只要能查出真相,为二皇子鸣冤, 卑职任凭陌大人驱策!”

萧濯云不禁叹道:“都说当年二皇子府人人忠心耿耿, 一心护主,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清汉仍因叩拜而低着头:“二皇子不只是我们的主子,更是我们的恩人,府里每一个下人,都受过二皇子恩惠,此生不敢或忘。”

“你先起来。”陌以新道,“且将二皇子投湖之日所有细节一一讲来。”

陈清汉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悲哀,仿佛有一出沉重的悲剧正在他眼前重映。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卑职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晴天, 二皇子一如往常, 一舟一人,泛舟游湖。二皇子游湖时一向不带侍卫,我们也未曾多虑。谁料想……”

陈清汉痛苦地闭了闭眼,缓了口气才接着道:“目击者是宫里一位老太监, 那时日头还未落, 老太监恰好经过凤鸣湖,远远看到了正泛舟湖心的二皇子。

据老太监所言,当时, 船桨搁在船尾,二皇子负手立于船头,面色似乎有些痛苦。

老太监担心二皇子是否身体不适, 原想高声询问,却见二皇子双唇开合,竟似在说些什么。紧接着,便见他双眼一闭,纵身一跃,迅速沉入湖水之中。

老太监震惊极了,若是嬉水,怎会一头扎入而久久不见浮起?老太监回过神来,忙大声呼救,附近的侍卫很快赶到,下水救人,可当他们将人捞起,已经无力回天。”

几人听他沉重地讲述,都有种身临其境的压迫感,一时静了下来。

良久,陌以新先开口道:“我看过事后太医的查验结果,二皇子确为溺亡,且并无其他伤痕或中毒迹象。”

陈清汉无力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最终判定为意外的原因。可是,卑职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他说着,情绪忽然有些激动起来,“那老太监信誓旦旦地说,二皇子站在船头时,面色痛苦,难道这不是中毒的征兆吗?卑职听人说过,有些毒药或用毒手法,能够做到不留痕迹。”

风青是这方面的专家,此时道:“有些毒药十分精妙,若查验之人不精通此道,的确有疏漏的可能。”

陈清汉见有人认同,更加确信道:“还有,二皇子落水前口中有所言语,卑职一直在想,会不会当时那里还有别人,只是藏在从岸上看不见的地方,比如水面之下?二皇子遇害后,那人便在侍卫赶来前先行逃离。”

楚盈秋听到此时,已湿了眼眶,心中惊疑不定。

五年前,她年仅十二,虽然对二皇兄的去世伤心不已,却不知这许多细节。如今听陈清汉讲了这么多,不由急切道:“难道二皇兄真是被人所害?”

萧濯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向陈清汉道:“既然有这些疑点,为何还会以意外定案?二皇子是皇上最器重的皇子,也是皇后独子,没有理由不彻查到底。”

陈清汉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有老太监那些证词,也确实查了很久,但终究什么也查不出来。案发时没有任何可疑之人在凤鸣湖附近出没,上天入地也没能找到任何人为痕迹。

眼看着若再查下去,尘封多年的水鬼吃人传说都要再流传起来,皇上也只能接受了意外的结论。”

“水鬼吃人!”七公主惊道,“你们看,我就说有这事吧!”

“那是什么传说?”陌以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