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汉却摇了摇头:“卑职只知道那是几十年前宫里一个吓人的说法,都是一些宫女太监以讹传讹。后来先皇有所耳闻,严禁再传播这类神神鬼鬼的无稽之谈,便无人再提了。大人,这个世上没有鬼,只有心怀鬼胎之人。”
陌以新没有再谈此事,转而问道:“目击者老太监可还在宫里?”
陈清汉神情严肃:“那个老太监当时年事已高,自知帝后忌讳此事,结案后不久便请辞出宫,皇上也恩准他回乡。后来不久,他便病故了。”
陈清汉说着,愈发恳切:“唯一的目击者回乡病故。大人,这难道不也是一个疑点吗?”
陈清汉不愧是二皇子最忠心的贴身侍卫,想来当年便对此事十分上心,所以对前后经过都很了解,先前在案卷中不曾找到的,在他这里却听到了许多细节。
而五年前那桩“意外案件”,却越听越觉得另有内情。
陌以新思量片刻,道:“那件案子,最终是以‘意外’结案,而非‘自尽’,一方面是‘自尽’在皇室名声不佳,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皇上也无法相信二皇子会有自尽的举动。”
“当然不会!”陈清汉极为肯定道,“那时,二皇子在宫内宫外都人缘极佳,甚至是所有人默认的未来储君,可谓天之骄子,没有任何理由自尽。”
陌以新道:“你仔细回忆一下,事发前几日,二皇子可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那是二皇子生前最后几日,陈清汉已经反复回想过无数次,此时的他并不需要过多思考,便对答如流:“二皇子自前一次泛舟凤鸣湖之后,有不少时日再未前往。那些天,二皇子似乎精神不佳,时有恍惚之相,仿佛在思量什么极为重要之事,常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里。
卑职等人还曾劝谏二皇子多加休息,莫为琐事忧思过甚。所以,当那日二皇子又要入宫泛舟,卑职还松了口气,以为二皇子终于能去散散心……”
陈清汉说着,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恨恨道,“或许那时候,二皇子已经预感到会有人对他不利,才会忧心忡忡,时常出神,卑职们却愚蠢迟钝,什么也不曾觉察,真是无用透顶!”
林安见他如此悔恨模样,心中却想到一件极为奇怪的事。
陌以新的神色也动了动,而后道:“若是二皇子预感有人要对他不利,为何不曾禀报皇上,或是多加防范?”
陈清汉叹了口气:“根本不必禀报,那时二皇子风头正盛,必然会引人嫉恨。其实,在凤鸣湖之事以前,就已经有人设计陷害过二皇子,多亏皇上信任,才没有酿成大祸。”
“什么?”萧濯云惊讶。
“在二皇子薨逝前一个多月,曾有人密报二皇子府中藏有太子宫服,称二皇子已急于上位,意图不轨。二皇子并未被册立太子,若确有其事,可是欺君犯上之罪。
二皇子心怀坦荡,自请搜查,却果真在书房的雅间内被搜出一件太子宫服,让二皇子难证清白。”
“二皇兄不会做这样的事。”楚盈秋蹙了蹙眉,“那后来呢?”
陈清汉难得地淡淡一笑,道:“后来,皇上根本不曾疑心,还给二皇子留下一句话——‘这身衣袍迟早要给你的,你便留着到时穿吧。’”
楚盈秋一愣,也笑了出来:“皇帝舅舅一向是个妙人。”
陈清汉点头道:“此事虽未伤及二皇子,却明摆着已有人要对二皇子不利。后来二皇子彻查府内,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厮连夜自尽,却再未查出幕后之人。
大人,溺水之事,又怎知不是他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林安暗暗赞同他的推测,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再次浮起。
陌以新凝眉思索片刻,道:“你所讲的这些疑点,本官会多加考虑。”
陈清汉竟鼻子一酸,大力在眼睛上抹了一把,道:“大人,卑职一直在等这一天,终于等来了大人。听闻陌大人断案如神,屡破奇案,请您一定要将二皇子枉死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到那时,卑职这条命便是您的。”
陌以新道:“若有其他问题,我会再来找你。”
陈清汉再次跪下,重重叩头:“多谢大人!”
陈清汉退下后,楚盈秋感慨道:“这个陈清汉,真是一条忠勇汉子,难怪二皇兄会放在身边,信赖有加。”
林安正回想着方才觉得异样的地方,此时终于梳理清晰,开口道:“似乎有些怪异之处。”
话音刚落,她便诧异抬眼,竟有人与自己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是陌以新。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陌以新微微挑眉,道:“安儿想说什么?”
萧濯云与七公主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这种不谋而合的默契令林安会心一笑,道:“太子与二皇子这两桩案本已太过相似,可方才听完那诸多细节,我才发现,除了案发地点与死亡方式,竟还有两处更为奇怪的相似之处。”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陌以新赞许地点了点头,“昨日东宫侍卫武玉沙曾说,太子近来时常出神,似是有要紧事悬于心头。而方才陈清汉也说,二皇子在投湖前几日精神不佳,时有恍惚之相,仿佛在思量极为重要之事。”
林安接道:“正是如此。若说相同的死亡方式可以是凶手有意为之,可两位死者生前的表现却是凶手无法控制的。”
萧濯云与七公主昨日并未同行,此时听闻也是惊疑莫名。
萧濯云道:“竟有此事,难道他们都已预感会遭遇不测?”
楚盈秋微微蹙眉:“可我觉得,以太子的性格,若有这种预感,一定不会默不作声,至少也会加强防备,如临大敌,可他并未有此举动。”
陌以新未置可否,只道:“至于第二点相似,安儿来说吧。”
林安便接道:“上个月的祭天仪式上,太子被人设计了“太子继,则楚兴”的戏码;而二皇子投湖前一个月,被人陷害私藏太子宫服。两人都是被陷害心怀不轨,图谋夺位。
这一点,难不成也是凶手有意为之?”
楚盈秋悄然攥住萧濯云的衣袖,神色愈发凝重:“难道两案果真是同一人的手笔?宫里怎会有如此手眼通天之人,能接连杀害两位皇子,还能蒙蔽所有人?”
陌以新温和一笑,道:“公主宽心,这些都只是推测。更何况,两案相似之处太多,我们反而应当从不同之处着手,或许才是关键所在。”
“什么不同之处?”楚盈秋忙问。
萧濯云答道:“最明显的一点,太子是在夜间投湖,侍卫们只看到一个背影;而二皇子投湖则是在傍晚落日前,老太监连他投湖前的神情和嘴唇开合都看得清楚。”
“这能说明什么?”七公主茫然。
萧濯云也答不上来,只好摇了摇头。
陌以新接着道:“第二点不同之处,二皇子一向喜好泛舟游湖,在其中看似寻常的一次投湖身亡;而太子却是第一次泛舟,此前从未去过。”
“不错。”林安也在想这一点,“所以相比起来,太子此行要更加突兀,更加说不通。”
萧濯云提议道:“昨日咱们便说去湖里一探究竟,不如现在就去?”
几人又叫来江远望,说明事由,请他备一条船,再带上昨日下过水的侍卫同行,帮忙指明打捞太子之处。
江远望自是一一应下,当即便去借调船只。
准备妥当后,几人随他一同赶往凤鸣湖南岸,远远便看到一条更大的船只静静泊于湖边。而二皇子那只小舟仍旧搁置于岸上,又被重新覆上了白布。
岸边,一队侍卫也正肃立等候。
萧濯云一眼看见最为高大的陈清汉,不由微讶:“他也是昨夜搜救太子的一员?”
江远望走上前,拍了拍陈清汉,又拍了拍陈清汉身边同样大块头的另一名侍卫,笑道:“他们二人昨夜并未当值,只是因身高体壮,一个顶仨,故而帮忙拉船来的。这边六人才是昨夜入水的。”他说着,伸手指向另几人。
几人未再多言,先后上了船。
林安站在陌以新身侧,春风拂面,她衣袂轻扬,目光灼灼地望向湖心,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陌以新视线轻轻落在她身上,不自觉陷入了片刻出神。
他蓦然想起上元夜的玉舟湖上,两人也是这样并肩船头,在那一刻,她眼中倒映着月色,却只定定望着他一人。
又一阵风起,她的发梢不经意拂过他手背,带起一点不属于春风的温热。几缕碎发贴在她颊边,又滑向唇角。他指尖微动,几乎要抬手替她拢到耳后。
那动作他曾做过一次,那是他小心经营的一次靠近,看似不着痕迹,却让他心猿意马,至今难忘。
但最终,他只是垂眸,指节在掌心一紧,将那冲动收了回去。
江远望带着几名侍卫最后上了船,侍卫们拾起船桨,将船驶离岸边,向湖心而去。
“大人,就在这附近了。”一名侍卫道。
陌以新稍稍回神,只见四周水面一片宁静,一眼望去,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萧濯云道:“那我去了。”
“一定要你亲自下去吗?”楚盈秋拽了拽他的衣袖,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别怕。”萧濯云伸手一拉腰间绑好的绳索,“我水性好,再说了,万一真遇到麻烦,我一拉绳子,你们不就能拉我上来了?”
绳子另一头在江远望手中,他攥了攥手中绳索,郑重道:“请公主放心,属下一定不会松手。”
萧濯云向陌以新点了下头,便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迅速潜入水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林安在心里默默数着,心想若数到一百还没有动静,便先让侍卫们拉人上来再说。
“怎么还不出来……”数到三十时,七公主已经忍不住开口。
在所有人度秒如年的等待中,大约度过了七十年,萧濯云终于再次浮出水面。
侍卫们纷纷上前帮手,萧濯云本就身手不错,轻松回到船上,先对着一脸忧色的楚盈秋嬉笑道:“怎么样,我就说没事吧。你瞧,绳子也没用到。”
楚盈秋拿出先前备好的干衣,一把塞到萧濯云手中,没好气道:“若是着凉风寒,看你还笑不笑。”
萧濯云将干衣披好,对几个侍卫道:“湖底一块大石下压着黑布,便是你们昨夜所做的标记吧?”
一侍卫答道:“正是!”
“水中可有异常?”陌以新问出了所有人期盼的问题。
“水里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可是……”萧濯云说着,面上却浮起一丝古怪,“可是,湖底……却有一些水草。”
楚盈秋狠拍萧濯云一掌,气道:“讨厌,说话大喘气,吓我一跳。湖里有水草也值得大惊小怪?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呢!”
“不是……”萧濯云道,“是连根拔起的水草。”
“什么?”楚盈秋惊诧。
“怎么回事?”陌以新沉声问。
萧濯云也有些茫然:“真的就是一些连根拔起的水草,根部还带着泥。”
他说着,摊开双手,掌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两颗水草。
他努了努嘴,道:“左边这颗,是我在湖底捡的,我潜下时便是这样了;右边这颗,是我方才从湖底拔起的,以作对比。”
林安也凑上前,仔细查看一番,看起来的确是同一种水草,而且根部泥土的颗粒、颜色、质地都几乎无异,应当都是生长在凤鸣湖底,而不是从别处带来的。
左边这颗已经枯黄萎缩,歪扭弯曲,被拔出显然已有时日。凤鸣湖是人工开凿的死水湖,水流静止,湖底沉物在几天之内都留在原地,也是正常。
萧濯云补充道:“我粗略数过,像这样被拔起的水草,湖底约莫有几十颗,数量不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七公主愈发诧异。
“大、大人……”一名侍卫在此时迟疑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禀大人,那夜潜入湖中搜救太子时,卑职便在湖底看到了水草……拔起的水草。”这名侍卫道。
几人一愣,正欲问话,一旁另一名侍卫也道:“大人,卑职、卑职也看到了……”
江远望蹙眉斥道:“先前为何不说?”
第二名侍卫低头道:“属下不知、不知此事要紧,也不敢乱说……请大人责罚。”
第一个侍卫也跟着点头请罪。
江远望明白他们的顾忌,在宫中当差,学会的第一件事,往往是要少说话,更何况是对于太子薨逝这样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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