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92章

可不论他们有多为难,贻误案情都是罪过,江远望叹了口气,无奈道:“请陌大人责罚。”

陌以新未置可否,只看向侍卫中的一人,道:“陈清汉,二皇子之事后,可有人在湖底看到连根拔起的水草?”

陈清汉被点到名,当即认真道:“回大人,那件事后,卑职也曾潜入水中寻找线索,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水草。”

这便是第三处不同了,林安暗自想道。

楚盈秋喃喃道:“难道太子夜里泛舟、投湖,就是为了去拔水草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萧濯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莫非……太子是在找什么东西?若有东西埋在湖底,要找出来的话,自然要将水草挖开,这便不奇怪了。”

“对啊!”风青一拍大腿,“也许是在潜水找寻时,太子一时不慎腿抽了筋,或是闭气太久体力不支,便出了意外,这不是都说得通了吗?”

林安蹙眉道:“可若是如此,太子为何一定要在各国宾客齐聚的宴会上行动?太子撇开贴身随从,想必是十分机密之事,可跳入湖中浑身湿透,之后总要更换宫服,总会有人看到,又该如何解释呢?”

萧濯云沉吟道:“这样吧,我再同侍卫们下潜一趟,将湖底也挖掘翻找一遍,看看可有线索。”

这次的工作量显然要大许多,一众三十名侍卫,由萧濯云带队,在凤鸣湖里轮番搜寻,将湖中央这一大片湖底几乎翻遍,却没有找到水草之外的任何可疑之处。

湖底空无一物,而太子随身之物也只有玉佩和香囊,可见并未从湖底取出什么。若真有的话,也只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这一整日在宫中忙碌,却因湖底的一堆水草而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

几人出宫时,天色已近傍晚。

行至府衙前的岔路口,萧濯云与陌以新作别,林安却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啊呀!”

陌以新就在林安身旁,察觉她身形一闪,似是下意识躲避什么。他当即转头看去,只见街角转弯处,似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一晃而过。

他伸手将林安拉向自己,护在身后,沉声道:“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砸了我一下……”林安怔了一瞬。

“身体可有异样?”陌以新眉心紧蹙,同时向萧濯云递了个眼色,萧濯云一点头,转身朝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没有。”林安轻应一声,低头找寻起来。

很快,她从地上捡起一物,摊在掌心给几人看——这是一个小纸团,外层被细线紧紧缠绕,捆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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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这是什么?”风青一脸好奇。

“打开看看。”林安说着, 便要动手。

陌以新先一步动作,从她掌中拿过纸团,将外面捆着的细线小心拨了下来, 而后缓缓将纸团展开。

林安目不转睛地盯着纸团, 待纸团完全摊开在眼前时, 不由愕然。

纸上竟有一个字,而且只有一个字——“愿”。

四人沉默良久,萧濯云已经跑了回来,摇头道:“我朝那方向追过去,没看到可疑之人。”

林安微微蹙眉,景都大街人来人往,若要藏身,只需随时混入人群,的确不易追踪。

萧濯云这才将视线放到这张皱巴巴的小纸片上, 同样意外道:“‘愿’?什么意思?而且为何写成这样?”

他所说的“写成这样”, 三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个“愿”字, 虽然笔迹工整,字体方正,却在“厂”的那部分有所变形——长长一撇超出了上面一横,向上延伸, 还在顶端有一明显弯折, 与这个字整体的工整平直显得格格不入。

林安道:“这是有人特意扔给咱们的,还是随手乱扔,碰巧砸到我的?”

萧濯云道:“被砸中的是你, 你先想想,会不会是特意给你的?”

林安一愣,喃喃道:“不会啊, 我在景都没什么相识之人。”

她脑中有一瞬间闪过了叶饮辰这个名字,但很快否定。

叶饮辰虽然行事飘忽,可这次毕竟是以夜国国君的身份前来,不会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玩这种小把戏。

于是她摇了摇头,更加坚定道:“实在想不出,有谁会用这种方式给我传话。”

陌以新也附和道:“方才咱们四人站得很近,那人相隔一道街的距离,很难保证小小纸团能精准砸到某个人身上。况且,纸团无论砸中谁,咱们都会一同查看,并无分别。”

萧濯云若有所思道:“那么,是特意扔给咱们几人的?”

陌以新神色微凝,回想片刻,缓缓点头:“方才,我的确看到一个模糊身影一闪而过。若只是随手乱扔,即便不小心砸到了人,也不必如此急于躲避。更何况,你立即追去,也没能捕捉到踪迹,显然是早有准备,有意隐藏,不想让咱们找到他。”

萧濯云也觉有理,却不禁疑惑道:“可是,谁会这么做,又为何要这么做?”

林安沉吟道:“难道……是知情人给咱们的提醒?此案事关重大,死者是太子,凶手自然也是位高权重之人。或许有人知道什么线索,却为了自保而不敢公然说出来,所以用这种方式将线索传递给咱们?”

她伸手拿起纸条,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张纸方方正正,四周齐整,不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残片,应当的确只有这一个字。

风青纳闷道:“可是,只有一个字,又能传递什么信息?”

“我想,关键在于这个字奇怪的写法。这个字笔画工整平直,结构方正严谨,丝毫没有个人的笔迹特征,却在这一撇的笔画上如此异常,也许是有意突出的重点所在。”

林安仔细盯着这字,一面伸手在空中比划,一面喃喃道:“一撇,上面延长出去加了一笔弯折勾,这会有什么深意吗?”

……

带着满腹疑问回府,林安本想沐浴后早些歇下,养足精神。谁知脑海中纷乱的线头如蛛网般纠缠不清,盘桓不去。

辗转反侧间,林安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走向前院。

陌以新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此时虽已是阳春三月,他还披着御寒的披风,想来是夜里风凉的缘故。

此刻,他应也沐浴过,墨色长发未束,散在月白色披风之上,宛如泼墨。

天空中浅淡的弯月流转着朦胧清光,仿佛尽数洒在他一人身上,疏淡孤清,却又璀璨得令人挪不开眼。

林安立在廊下,遥遥相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玉舟湖上那个独立于船头的背影。

夜风轻拂她尚未干透的发丝,她却丝毫不觉凉意,仿佛心头还残留着那场烟花的余温,未曾散尽。

自看清自己的心意后,每次再见到这个男人,都会有种情不自禁的欢喜。

林安嘴角不自觉扬起,想要开口唤他,却忽然发现,他面上神情有些异常。

他垂眸望着掌中之物,眉宇间翻涌着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有痛楚,又有满足,有心愿得偿,又有怅然若失。

林安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掌中,静静躺着一个香囊。

林安心中讶异,首先排除了昨日在东宫所见的太子香囊——那只是藕荷色,而陌以新手中这一只却是月白色。

“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香囊,自然是与女子有关了。”

不知怎么,林安耳边倏然响起了叶饮辰说过的这句话,顿时心头一跳。

前不久,王尚书曾为其女王摇光向陌以新提亲,陌以新推辞不过,便给王摇光回了一封信,还说信中绝无回绝之意。

后来她冲动离府,被叶饮辰身边的执素掳走,又接着发生了许多波折,竟还未知提亲之事有何进展,那封信里又写了什么……

难道两人后来真的见了面?还交换了信物?

林安大脑飞速运转,忽觉肩头被人一拍,一惊之下回过头去——原来是风青。他见她愣愣站在这里,正要开口询问。

“嘘——”林安飞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手一把扯过风青,拉着他躲进回廊拐角,隐住身形,确保陌以新未有所觉。

“怎么回事?”风青虽一脑袋问号,还是十分配合地压低了声音,悄悄探出头,一脸好奇朝院中望去。

林安小声道:“你可还记得上个月,王尚书来府上提亲之事?”

“当然记得啊,怎么了?”

“你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林安神情严肃。

“发生什么了?”风青一脸兴致勃勃。

林安一愣,没好气道:“我是在问你!那阵子我都不在府里,我怎么会知道。”

“噢噢……”风青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在关心这事。”

林安道:“我只是好奇,大人给王摇光那封信,究竟会写什么。”

风青得意洋洋:“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后来问过大人。”

“哦?”林安眸光一动,“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信里只两三句话,是约王摇光见面而已。”

“见面?”林安瞪大了眼睛,“何时见的?”

“还没见呢。”风青摆了摆手,“原本大人此时是要参加科考的,考前又要温书,所以约的是三月初十,考完后那一日。”

“原来如此……”

风青原是想卖个关子,却见林安神色愈发严肃,忙补充道:“大人说了,是要当面回绝别人的好意。毕竟对方既有诚意,又颇为坚决,若不当面说清楚,恐怕不好处理。”

“是这样吗?”林安半信半疑,伸手指向院中,“那大人手里的香囊是怎么回事?男人随身带着香囊,不都是与女子有关吗?”

“香囊?”风青一愣,顺手林安手指的方向看去,才恍然道,“原来你是说那个啊……那是林初送给大人的,是林初娘亲的遗物。”

“嗯?”林安怔住。

“林姐姐,风青哥,你们怎么在这里?”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少年音。

一直低声交谈的两人猝不及防,都吓了一跳。未及回头,那边陌以新已闻声望来,也问道:“你们怎么都在?”

林初自然不知林安与风青的鬼祟,快步走上前道:“舅舅,听风青哥说,太子案颇为棘手,我来给舅舅送些宵夜,碰巧见到林姐姐和风青哥在走廊拐角。”

林安忽略掉方才的偷窥和八卦,理直气壮道:“我正是来与大人商讨案情的。”

风青抿嘴偷笑。

陌以新伸手拿起林初带来的食盒,揭开盒盖,里面果然放着几盘糕点。

他眼角浮起一丝暖意,对林初道:“谢谢,你有心了。”

林初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道:“舅舅,这两日,风楼师父已经开始教我一些招式了,我以后可以为你做更多事。”

陌以新笑道:“既然开始学武,便更要补好身子,一起吃吧。”

林初正要坐下,风青已一把将他揽过,抢先道:“大人,我带林初去厨房吃,林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肉食才对。这些糕点,还是你和小安吃吧。”

林初老实道:“风青哥,夜深了,我不大想吃肉。”

风青拍了拍林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不吃就去看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