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陆成君可能又会诓人, 所以想留在帐里看看情况。
医官见惯不惊,只是淡笑, 而她那小徒弟则讶然地眨了眨眼,见师父不开腔拒绝,憋红了脖子。
“时依,”陆成君笑眼对着她,温声细语地哄人, “我的伤在臂膀和肩, 真的不重,衣袍上的血也不是我的。”
他不是江南那个被人下过毒后身手全无的陆成君,有内力护体, 她不用这么担心。这里人多眼杂,其实她等在帐外最好。
但是陆成君又确实喜见薛时依这样紧张他的模样。
他手握成拳, 在唇边轻咳一声, 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开口:“但若女郎情深义重,实在怜爱某,某也很想很想女郎留下陪我。”
他的语调又轻又缱绻, 含着热烈直白的情与喜,他总知道怎么拿捏她的羞恼。
看来确实没有大碍。
“我去外面等。”
薛时依被这直白话语惹得猛然起了身,她朝医官道一句有劳,接着便掀帘出去了。
外头秋风习习, 天边飞过鸿雁一行。
她拍拍余热未散的脸颊,思考起陆成君在路上跟她说的话。
陆成君和太子遇上这狼群算是意外,他们本带着近卫逐鹿,后来大鹿狂奔入山林,他们两人便扬鞭加快了速度,近卫们无意被甩在后面。
密林草木繁多,又不太明亮,鹿借势隐去身影,溜之大吉。太子和陆成君本要回头与近卫汇合,但却在此时遇到狼群。
围场有狼并不奇怪,只是他们今日遇到的狼却好似被莫名激起了凶性,即使陆成君射杀了头狼,剩下的狼也不见怯色,顶着血淋淋的伤口也要上前扑咬。
太子的马被狼群撕咬得难以再骑,于是两人便乘了一匹马,打算甩开狼,先与近卫汇合。刚走出一截路,就遇到了罗养青。
后来太子返回,不仅是要帮着解决狼群,更是要察看这狼群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薛时依的记忆里,前世根本没将宫宴和秋狝合办,所以也不曾发生过这险情。这种未知的,潜伏在暗处的危险,隐隐让她有些焦虑。
很快,薛雍阳一行人也朝着医官营帐来了。薛时依扫了一眼,见他们没人带着伤回来,放下心来。不过半天的光景,她担忧的事情实在是很多。
太子略朝她颔首示意,然后直接掀帘进了营帐。
“陆成君情况如何,你怎么没进去瞧瞧?”
薛雍阳问薛时依,有些意外她站在帐外吹凉风。
薛时依瞥他,柳眉微挑,慢悠悠道:“于礼不合,这样不好。”
薛雍阳呵了一声,满意喟叹,“我真庆幸你有这种念头。”
两人斗嘴间,医官带着徒弟从营帐里出来,她对薛时依浅笑,“女郎,可以进去了。”
薛时依眼睛亮了亮,谢过她,也不管薛雍阳了,毫不犹豫地跑进去看陆成君的情况。
她进去时,陆成君刚上完药,还松散着衣襟,锁骨露在外面,皮肤白如玉。眼见人要走近了,他便动作快了些,拢好衣物,披上外袍。
这情景薛时依前世今生都见得很多,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反倒是太子不自在地咳了咳,复杂地瞧了一眼陆成君。
明知人要进来,也不快点正好衣襟,这真是,啧,不好说。
上完药包扎好伤口的陆成君已经可以下榻行动,无需人搀扶,虽然伤处仍有痛意,但只需好好将养就不会有大碍。
“时依,你看,”他站起身,让她细细瞧,“我没事的。”
绕着人检查一圈,薛时依最后一点担忧也打散。
只是她看着他好看的脸庞,望着他高耸如玉山的鼻梁,还有那双满盛着她倒影的笑意清浅的眸,想到这突发的险情,心里的焦虑与自责突然又蠢蠢欲动。
似乎忽地感同身受了当初她身上蛊虫突然发生不可知异变时,他那惶惶不安的心。
生老病痛一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犹能坦然通透,但若落在在意的人身上,便陡然叫人心口发闷。
“陆成君,”薛时依垂眸,声音低下去,“你不要再受伤了。”
“我想让你好好的。”
她多么希望周围人都要好好的,多么希望重生后的所有计划都顺利,但现在,敌仍在暗她在明,种种异变似烧眉的火,烫得人发苦。
她还是不够有用,能力还是不足。
薛时依不自觉攥紧手,用力得指甲陷进肉里。那股想要变得更好,想要守护好身边人的念头在心头不断地转,异常强烈。
“时依。”
陆成君看出她的异样,掰开她攥成拳的手,轻轻摩挲那留下的红痕。
他有些心疼,眸光愈软和起来,温声道:
“一切都会好的,你一定能做到的,真的,我保证。”
他会用尽全力去守护她想要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太子在一旁静默着,给足这对檀郎谢女时间和余地,他是过来人,晓得这其中的滋味。
想了想,他纡尊降贵地走到桌前倒茶,待陆成君和薛时依言罢,招呼他们过来饮一口茶。
储君亲自倒的茶水怎么想都显得难得,薛时依不免有些惊讶。
太子弯唇,开口道:“成君与我自幼相识,志趣相投,他年纪又比我小,这些年来我一直视他如阿弟,我们亲似手足。”
确实,在太子眼里,陆成君比他那位皇弟好上太多。
“我知你们谋划深远,无需忧虑,往后一切都有我支持,”他斟酌话语,想到他们的亲昵熟络,便选了个极其郑重的称呼,“弟妹尽可放心。”
语落,正有人掀帘进营帐,听到这话惊得呆住。
薛雍阳不可置信,“殿下?”
他真想知道,自己就在外头和罗养青待了一会儿,这里面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太子暗道失策,忘了雍阳就在外面。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说了这话,是有些尴尬。
好在薛雍阳进来是有正事要说。
他先前本就该和薛时依一道进来瞧瞧陆成君,但这事来得突然,将他绊住了。
薛雍阳说:“陈国舅在秋狝中遇熊发狂,断了一条腿。”
*
秋狝结束得并不愉快,太子和陈国舅都遇险,皇上勒令严查。
而另一边,薛时依继续研读祖母给的家谱,她读得越深入,然后就越觉得不对劲。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祖父籍贯在胤州,祖上曾是富商,后来家道中落,等到他这一代时子孙凋零,双亲早逝,他举目无亲。
后来祖父独自上京求学,就读于白鹭书院,因貌端正性情极佳,才学也出众,受曾祖父曾祖母赏识,后来做了书院院长。
但这家谱上,明摆着其祖上应是书香门第,富贵无比,而且远非一般的世家大族。
不过有一点不假,那就是这庞然世家发展到今日,也确实后人寥寥,寻无踪迹了。
这一日,薛时依在祖母院中念完书后,默然许久。她安静地收拾好东西,然后慢慢往薛府祠堂而去。
薛清瞧着她那呆呆愣愣的模样,觉得好玩,一路跟着她到了祠堂。
高台之上,列祖列宗的排位重重叠叠,沉重如山。薛氏耕耘百年,才有了这一堂的厚重肃穆。
“你想来跪一会儿祠堂?”
薛清觉得更好玩了,笑眯眯地问薛时依。
“不是。”
薛时依其实很不喜欢跪祠堂。
“我来看看我们家的丹书铁券。”
还好。
还好端端地供在祠堂里。
薛时依抚了抚心口,安定下来。她这小模样一出来,薛清被逗得哈哈大笑。
“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祖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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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11.01)25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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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把后面剧情捋了捋,又觉得情绪好点了。前两天有点麻木,今晚重新梳理了陆成君意外受伤后时依的心情,感觉现在才写对了。
总之不管了,我慢慢来吧。我想我第一本的写作经历在我未来十几年里应当都会印象深刻[墨镜]
第49章
从官署下值后, 薛雍阳呆在书房潜心处理公务。
虽埋身案牍,但有焚香相伴,窗前竹色静美, 小雨淅沥, 疲累时可起身活动活动,随意找些书看, 说来还是极美的。
但他的宁静很快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薛雍阳看着在书房火急火燎地翻东西,弄出一串声响的薛时依, 被气笑了。
“你干嘛呢?”
“我找书呢,”薛时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强调,“找史书。”
“大景史书不在这个架子上。”
她摇摇头,“我要找跟南越国有关的史书。”
薛雍阳不解, “南越?”
早在他们晓事前, 南越都灭国几十年了,找它的史书干什么?
就算薛雍阳腹诽良多,但他还是帮着薛时依把书找出来了。她也不讲究, 拿到后席地而坐,当场便读起来。
薛雍阳就站在她身后, 一道跟着看。
这书里南越篇幅不多, 纵读下来可知,南越灭国原因主要有二。
一是帝王昏庸,偏信外戚致其专权, 朝政混乱,苛捐杂税众多,民不聊生;二是大景彼时国盛兵强,发兵南下, 一路势如破竹,成功攻占了南越,也就有了今天的岭南等地。
据传,大景军队攻进南越国主城时,受欺压已久的百姓甚至以箪食壶浆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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