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该波澜不惊了,但不知为何, 每回旧事重提, 却总能勾起新的委屈。
陆成君停了停,然后缓缓开口:
“秦氏是因谋逆罪而灭门。”
游芳雪眸子缩了缩,“谋逆?”
谋逆?为什么?
他们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氏族, 除开行医救人外,只做些药草买卖,怎么会与谋逆扯上关系?
“你母亲有一个胞弟,名为秦召, 你应该没怎么见过他。他周游四方,生性潇洒,后来在因缘际会下,他被某位贵女所救,对其一见倾心,还到了她麾下军营里做军医。”
“日子久了,贵女也对秦召生出了些情意,他们有心成婚,好长相厮守。但此时,一旨赐婚强令贵女与他人成了亲。秦召对那位贵女的夫君心怀怨愤,曾数次谋划要致其于死地。”
迎着她们的目光,陆成君继续说道:“但秦召最终没有狠下心,甚至机缘巧合下,与那位郎君化干戈为玉帛,结拜为了兄弟。”
薛时依心里叹了一声,将游芳雪的手握得更紧。
“那位贵女就是长公主,那郎君是驸马。后来长公主诞下一子一女,其子名为周行之。他在少时中蛊,秦召被请来为他医治。”
后面的事,似乎不言而喻。
游芳雪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嘶哑着询问:“只是因为秦召没救下周行之,秦氏就遭到了灭族之祸?可是……”
他不是和长公主曾经有情吗,他不是和驸马结为了兄弟吗。他们就一点旧情不顾,不仅杀了秦召,还迁怒了整个秦氏?
这难道不荒唐吗?
凭什么要迁怒秦氏,要毁了药庄?
药庄里住着的大家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情,就那样轻飘飘死去了,这分明是无妄之灾!况且就算医师治死了人,大景也没有哪条律法会让医师全族连坐!
“其实他救下了。”
陆成君摇头,面露不忍,“秦召医术高超,针法学得很好,很顺利地让周行之体内的蛊虫安定了下来,他甚至还寻到了逼出蛊虫的法子。”
“只可惜百密一疏,秦召为周行之逆施针法的时机不对。蛊虫至少要在寄主体内呆上一月才能被逼出,他施针太早,起了反作用。”
“秦召愧疚不已,向长公主承诺一定会想办法重新治好周行之,但长公主经受了这样一遭大喜大悲,不再信任他了。她认定秦召还是没能放下当初的怨恨。”
就此,秦氏一族的惨剧发生了。
长公主借行宫刺圣拿到了圣旨,诬陷秦氏为凶手,从而顺理成章地将秦氏灭门,并火烧了药庄。
陆成君说完一切后,正厅里陷入了沉默。游芳雪神情恍惚又茫然,跌在了薛时依怀里。
她把头埋在薛时依颈侧。
很快,泪意洇湿了一小块衣物,游芳雪克制着自己,极轻地呜咽着,但最后没能成功,终是失声痛哭起来。
“时依,”她哭得身体轻抽,抽噎着跟薛时依说话,“药庄里住着很多人,真的很多。”
小游芳雪曾经花了很多功夫去记清他们的样貌和姓名,但这样的努力只消一个夜晚便悄无声息地失去了意义。
“那晚,有好多人护着我逃,母亲和阿姐死在了我面前,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阖上。”
而她不知道她们是因为悲愤而不能瞑目,还是因为想在临终前再多看她一眼而没有阖眼。
唯一清楚的事是,此后一生,游芳雪都再也不会被她们温柔地注视着了。
“时依,我,我……”
好恨。
好恨。
仇恨与痛苦全涌进心里时,游芳雪额角胀痛起来,头被人杵碎般疼得剧烈,浑浑噩噩。
她说不出什么有条理的话,甚至连为什么三个字都没有力气问出声了,只是模糊不清地低喃着,紧紧地抱着薛时依哭,好像这是冰天雪地里她唯一能汲取到的热意。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一定会的。”
薛时依的热泪滑过脸颊,她向游芳雪这样承诺。
终有一天,傲慢的行凶者会尝到随意践踏他人性命的苦果。
*
不同于前世,此时长公主手握兵权,还有着圣上的袒护,想要扳倒她,费的功夫不会小。
其余事都是其次,而太子最不希望看见的是西军祸乱大景。
这只军队被长公主和驸马牢牢把控多年,无法轻易撼动。如果长公主平白无故地在京城出了事,难免招致西军将士不满,西边小国也可能会趁机闹事,这对大景不利。
长公主势力不小,她的倒台需要有理服众。
不过陆成君对此并没有很忧心。
他对薛时依说起日后的安排。
“他们的罪行罄竹难书,我们找出证据不难,只是需要一定时间。况且西军内部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团结,不会真的心甘情愿为长公主对抗朝廷。”
“时依,你应该还记得,前世太子殿下失踪,长公主监国后,西军内甚至有将领与羌氏勾结,险些生出大的战事。”
“短时间内想要西军臣服于他人很难,但是要暂时牵制住他们不引起内乱,还是有许多方法的。如今京城禁军都由太子殿下调动,罗养青也还留在京中,他的将才毋庸置疑。就算长公主和二皇子真想生事,也不会如愿。”
当然,最好的当然还是不要生出事端,免得伤及无辜百姓。
薛时依认认真真地听完陆成君说完这番话后,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可以拿,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按着太子殿下的安排走。
其实这些事也不需要陆成君特意来向她说一遍,白天薛时依与祖母议事时,早探讨过当下的情形了。
她已命天机阁追查秦氏旧案证据,等时机成熟,薛父便会当着众臣的面上奏,誓要圣上没办法再偏私长公主。
而此刻,薛时依戳了戳陆成君小臂,好心提醒他道:
“好了陆大人,夜深了,我想睡了,你快从我的床里出来。”
她抱着玉珠,脱掉罗袜爬上了床。掀开被褥躺进去时,床褥已被陆成君暖得很合适了,都不用再放暖炉,非常惬意。
薛时依甚为满意,亲了亲陆成君脸颊,以示奖赏,然后又再次戳了戳他的小臂,暗示他快走。薛时依已经乏了,但要等陆成君走了,她才好将床帷放下来,安安稳稳地入眠。
“陆大人乖一点,快去自己屋里歇下吧。”
薛时依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一晃眼瞧见自己床上多出一个软枕,想也不必想,肯定是陆成君为自己带来的。
她把软枕往他怀里一塞,抱着猫窝在被褥里,甜甜闭上眼睛,静待对方离开。
“时依,我不想走。”
明日不上朝,陆成君不必现在赶回陆府,他打定主意要赖在这儿。
他手肘撑在薛时依身侧,不太友善地盯着玉珠,同她抱怨道:
“狸奴都可以挨着女郎睡,为什么我不可以?”
陆成君对贴着薛时依睡觉的猫儿开口:“玉珠,回你的窝里去。”
打着呼噜的猫儿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睁开金葡萄似的眼珠瞧了瞧陆成君,慢吞吞地弓着身子起身,准备出去。
哎。
猫想美美睡一觉,原来也不容易。
薛时依连忙搂住玉珠,轻柔把它再次哄睡。然后,她嗔怪陆成君,“它是猫,你是人,怎么能一样?再说我今天洗过它了,玉珠很干净的,可以在床上睡。”
听了这话,陆成君垂眸,避重就轻地低声求她,“时依,可我也沐浴过了,很干净。”
他身上带着淡淡暖香,染在温热的肌肤上,闻起来让人很安心,衣襟松松散散的,露出的胸腹白皙如玉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薛时依移开目光,拒绝意味无端弱了些。
“你又开始避重就轻了,我都说了嘛,你不是猫是人,我可以抱猫睡,但不能抱人睡的。”
她还没及笄呢。
虽然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做的。要是明日祖母瞧见陆成君从她房中出来,定然要打趣的。
陆成君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可以抱猫睡?”
薛时依颔首。
他思忖了片刻,“这样啊。”
“我听时依的。”
但说是这么说,他却依旧没动,不知又要打什么主意。
玉珠本来窝在两人中间揣着猫爪子睡觉,但似乎被他们停不下来的话吵得不安宁,骄矜地伸了个懒腰,径自往床尾走去。
没了阻隔,陆成君挨薛时依挨得更紧,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襟,耳尖渐渐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陆成君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凑近薛时依耳边。
“等等!”
她一下猜到他要做什么,顿时睁大了眸子。她连忙捂住他的嘴,脸颊很快涨红,难为情地小声道:“好了好了,我宽宏大量,也可以抱人睡,你就睡在这儿吧。”
“陆成君,你别闹我了。”
他敢学狸奴,薛时依反而不敢听,只要想象一下那画面,睡意都被驱走了三分。
“嗯,我不闹了。”
陆成君满足地将人抱进怀里。
陆成君也不是完全不害臊的,他平日里骄矜自持,做这种事也会难为情得耳尖发烫。
但现在他好歹成功留下来了,这份心满意足抵走了其他一切。陆成君只觉着,此招很好用,以后可以继续。
*
年关将近。
圣上今年听了太子的进言,决定大宴群臣,下旨命许多在京外任职的臣子入京参宴。
而对于那些事务繁重,来不了京的武将,则宣了他们的家眷入京受领圣恩,其中不乏许多西军将领的亲眷。
在这关头,长公主亲自前往薛府,与薛母喝了一场茶。
茶水的热香缭绕间,长公主的语气漫不经心又很不客气,她笑吟吟地与薛母闲聊。
“虽说赐婚圣旨还没下来,但你我两家的亲事已定。眼见着年关到了,你也该将时依叫回京,到长公主府上拜见本宫了。薛家教女有方,这些礼数想必不会缺。”
如今天地大寒,周行之的病又重了些,长公主不想等到成婚后再取薛时依的血了。
只要那孩子来了长公主府,她有的是法子让她乖乖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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