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岚的话音,轻轻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体贴。
“不过,英国公府与镇国公府,相隔也并不算太远。”
“若是母亲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也可差人去孟家说一声。”
“毕竟,我们如今,也算是一家人。”
这话里的施舍与嘲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赵氏的脸上。
“你……!”
赵氏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猛地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着门口,嘶吼道,
“滚!”
“你给我滚!马上滚出去!”
孟时岚最后看了赵氏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
而后,她优雅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只留下赵氏在屋内,气得将手边能拿到的一切,都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
千里之外,大盛北境。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朔风呼啸着刮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玉门的城楼上,火把被吹得猎猎作响,光影摇曳。
周从显一身玄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披风。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三千轻骑,早已集结完毕。
马蹄皆裹上了厚厚的棉布,衔枚,马不嘶,人不语。
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贺珣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那支即将深入龙潭虎穴的孤军,神色凝重。
周从显抬头,朝着城楼的方向,遥遥一抱拳。
没有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着他手臂落下,三千轻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乌勒草原,一望无际。
白日里,是碧空如洗,绿草如茵,牛羊成群。
可到了夜晚,这里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广袤的大草原,在没有月光的夜晚,就是一座巨大的、没有方向的迷宫。
不熟悉地形和星象的人一旦闯入,很容易就会在原地打转,最终力竭而亡。
周从显一行人,正是这片草原上的夜行者。
为了避开不察亲王的耳目,也为了躲避那些游弋的部落斥候,他们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行军方式。
白日蛰伏,夜间奔袭。
白天,他们寻找着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
或许是某处干涸的河谷,或许是某片低矮的丘陵之后,又或者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胡杨林。
每个人都保持警惕,连睡觉,都只能轮流打个盹,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兵刃。
而当夜幕降临,气温骤降。
冰冷的寒风,穿透甲胄的缝隙,冻得人骨头发疼。
这支沉默的队伍,便会再次上路。
在星辰的指引下,他们沿着雅兰公主信中描绘的路线,朝着那个遥远的目标,急速穿行。
马蹄踏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除了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狼嚎,四周一片死寂。
周从显骑在最前方,身姿如一杆挺拔的标枪。
冷风吹动着他的披风,双眼锐利如鹰,不断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形,与脑海中的地图一一对应。
连续数日的奔波,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平安符。
那是临行前,孟时岚亲手塞进他手里的。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兰花香。
他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驱散这草原夜晚的无尽寒意。
时岚。
等我。
第303章 那达盟旗
稀疏的星光下,隐约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黑影。
无数的帐篷,在夜色中如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周从显勒住缰绳,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身后三千铁骑,令行禁止,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悄无-声息。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郭凡。
“在此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是,将军。”
郭凡压低声音,眼中满是警惕。
不过片刻。
远处传来三声短促的鸣叫,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周从显眸光一凝,同样以沙狐之声回应。
很快,两个身影从帐篷的阴影中快步走出,他们穿着普通的牧民服饰,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却锐利如刀。
“可是大盛周将军?”为首之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达盟旗,到了。
周从显并未回答,而是反问。
“王后何在?”
雅兰公主是陛下的妹妹,也是乌勒的王后。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地躬身行礼。
“将军请随我来,王后已等候多时。”
穿过层层叠叠的帐篷,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卫兵,周从显终于在一顶毫不起眼的毡帐前停下。
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股混杂着奶腥与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昏黄。
一位身着牧民妇人服饰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低头搅动着瓦罐里的汤药。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刻意涂抹了草灰,显得有些脏污,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坚毅。
雅兰,看到周从显,雅紧绷了数日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周将军,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从显抱拳,沉声道,“殿下。”
“这里不是大盛,周将军不必多礼。”
雅兰公主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拾好情绪,恢复了冷静。
“不察那个疯子,几乎是倾巢而出,将王城围得水泄不通。”
“我若不是提前得到消息,带着孩子乔装逃了出来,恐怕早已成了他的阶下囚。”
她指向帐外,“这里是那达盟旗,是王叔萨乌的部落。”
“他暂时接纳了我们。”
周从显的目光,穿透了帐篷的缝隙,望向远处那顶大帐。
身为前任汗王的叔叔,在侄子死后,他不是没有动过自立为王的心思。
如今肯收留雅兰母子,与其说是顾念亲情,不如说是想借小王子的余威,为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更深层的,是他对雅兰公主背后的大盛,那份深藏的忌惮。
“萨乌旗主,是何态度?”周从显问。
雅兰公主苦笑一声,“王叔他……心思深沉,至今没有明确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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