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纪事 第131章

于微听得后背有些发凉,杀了不喜欢的儿孙,把他们的财产给自己疼爱的儿子,这听起来,有点太阴间了。可这些事情放在代善身上,又似乎......很合理。

年轻的时候,他可以为了新妻子要逼死自己的长子、次子,后来东窗事发,惹得父亲不高兴,他反手就杀掉了费尽心思讨好的新妻子,来维护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现在,他怎么不会做出为了第二位新妻子和她的孩子,杀死前面新妻子的孩子的事情呢?

额实泰一直在哭,她倾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就要死在她眼前,这对一位母亲而言,实在是人间最残酷的折磨,她救不了济海,只能一直哭泣。

她哭着哭着,声音忽然戛然而止,身子软了,整个人不受控制的从座椅上滑落,阿布泰立刻扶住妻子,“我先带他回去。”

“我派人送舅舅。”

阿布泰和额实泰夫妇离开后,于微沉默了好长一阵时间,才开口问多铎道:“真的没办法救济海她们了吗?”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看向多铎,多铎也正望着她,目光暗沉,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们吗?”

经过公议,阿达礼与济海、硕讬夫妇蓄谋造反,均遭处死,瓦克达受牵,被开除宗室,经查实,罗洛浑随叔父去见礼亲王时,事先并不知情,无罪释放。

几人家产,阿达礼家产给礼亲王,硕讬家产给睿亲王,硕讬的儿子也哈齐、兰布也归多尔衮,礼亲王不想管济海的两个幼子勒克德浑和杜兰,还是豪格站出来,表示自己愿意抚养他们。

勒克德浑娶了杜勒玛的妹妹,和豪格是连襟,姐夫养妹夫,堂哥养堂弟,于情于理,豪格都不能袖手旁观。

于微骑在马背,望着不远处缓慢升起的几个木笼,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皇室的残忍,和这个家族无限华光下,不可示人的阴暗面,以前,那些东西距离她很遥远,现在,她亲眼见到这一切了。

他们杀死自己的亲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他们残忍、冷漠得,不像是人。

见血之后,事情就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夜之间,从前还活生生的人,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在权力、地位和财产面前,别的东西什么都不是,想到这里,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后背忽然一沉,多铎轻抚摸于微的后背,安慰她道:“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和孩子们有事的,别怕。”于微转头,对上多铎沉稳的视线,瞧着他眼中那熟悉的温情,前几日在额吉营地的揣测,慢慢从心头散开。

“你为什么.....冷落我?”于微迟疑了一瞬,才想出‘冷落’这个词。

“你还跟我吵架,你吼我!”一想到那天多铎训斥自己反思,于微的火气又上来了,“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好好说。”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

总不能真是人走茶凉,汗变成先汗,少了外界约束,多铎便翻脸不认人,变成无情负心汉了吧?

局势的变化与生活的变化,诡异重叠在一起,这不由令于微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会吗?

怎么不会呢?他一开始娶自己,不就是为了和汗做连襟。

多铎长叹口气,神情无奈,踌躇良久,他到底还是跟于微坦白,“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于微困惑道,“就因为一个梦,你就冷落我?”她顿时认真起来,直直盯着多铎的眼睛,“说,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你死了。”

“你就不能梦我点好?”于微没好气道。

“我梦见你生孩子的时候死了,我们已经有很多孩子了,没必要再生了。”多铎道。

他想不出什么不让于微不生孩子的办法,只能采取最淳朴也是最直接的方式——远离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在她眼中,变成了冷落。

于微垂眸,要这么说的话......还是很合理的,毕竟人还没有进化到无性繁殖的地步。

“还有呢?”她抬眸,继续逼问多铎道,“为什么吼我?”

多铎不答,只是反问道:“那你呢?你耿耿于怀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我不支持多尔衮吧?”

他心情不好,纯粹是因为感觉到了于微言语之中的埋怨。

她能埋怨自己什么呢?

是因为她的妹妹吗?她总是那么在乎她的妹妹,那自己呢?自己跟孩子们呢,他们算什么?

冷静了几天,多铎逐渐想开,她固然很看重她的妹妹,但多铎相信,她对自己的那一点怨气,绝对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支持多尔衮,可她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册封礼。”于微道。

“嗯?”多铎不解,“册封礼怎么了?那不都是去年的事情。”

“你忘了,那天我给你磕了两个头。”

“就这?”多铎不可思议道,就因为给自己磕了两个头,所以她的怨气,持续了大半年?

“你真是小气,这么点事耿耿于怀到现在。”

于微反唇相讥,“那你给我磕两个头。”

“那不行。”

“你看。”于微看向多铎。

多铎摸了下头,想说大家不都这样,就连国君福晋的册封礼,也需要承拜国君,但他知道这话自己不能说,于是话到嘴边,张口变成了一句,“好吧。”

身后传来阵马蹄声,多尔衮和童尘远远朝他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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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于微:不管,以后我要把礼仪改了。

多铎:改改改。

多尔博:改改改。

第135章 大清第一锦鲤 金宝根大锦鲤

见多尔衮来了, 多铎眼中隐约不耐,多尔衮看他的目光也不善,到底, 他还是压下了心中不满,劝这个亲弟弟道:“今天的事情, 都是两黄旗和豪格主使, 你不要执迷不悟。”

多铎最反感别人用这种说教的口气跟他讲话,尤其,这个人还是多尔衮, 他冷哼一声, “今日之事难道不是源于你,他们可是为了拥立你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话说到这地步, 多尔衮也懒得继续跟他说下去, 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便离开了, 童尘看了于微一眼, 于微点头,她也跟着多尔衮离去。

多尔衮走后, 于微问道:“居然是豪格吗?”

“他们可是要拥立多尔衮, 就算事先不知,知道之后, 也会借此攻击、逼迫他的。”

于微怔了一下, “他们逼迫的话, 多尔衮....”

他会反击吧。

多铎误解了于微话语中的惊愕,以为她震惊于辅政王尚且会被逼迫行事,解释道:“他就是一时当上辅政王又如何呢?”

他转过头,看向于微, “他只有一半的镶白旗,手中的实力并不足以支撑他坐稳这个辅政王的位置。反倒是豪格,两黄旗依旧有大把的人支持他。”

“济尔哈朗也更偏向于先汗一系,你说他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谁知道辅政王会不会被什么人换下来,换成别的什么人呢。”

“跟错了人,做错了事,咱们可都是要人头落地的。”多铎说完,注视着于微,良久,又补充了句,“多尼他们也会被给别人为奴,舒伦也嫁不了沙律了,她本来议婚就一波三折。”

舒伦和沙律的婚事,因为汗的忽然驾崩,又被搁置,不可谓不困难重重。多铎怕自己说的话份量不够,又加上了孩子们。

站在现在的局势看来,多尔衮实在是一支冒绿光的垃圾股,被强制退市,似乎只在旦夕,面对这么一支没有潜力的股票,就是亲兄弟,也不会再追加投资。

何况,多铎可不想当谁的弟弟,他想做宗王。

于微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了一句话,你怎么这么多话等着我呢?”

多铎愣神一瞬,垂眸若有所思道:“我这不是怕你有话在这儿等着我。”

“所以,你是打算把我的话堵回去了?”于微挑眉。

多铎不看她,也不说话。

见他这样子,于微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跟你那些兄弟子侄的事情,我一点都不关心。”

现在的局势太复杂了,凭心而论,多铎的做法没有错,争权夺利的时候,不是说你是谁的弟弟,也不看谁的面子,而是侧重于利益,人都是利益导向性,再在此基础上,施以帝王雷霆手段。

因为知道多尔衮会当皇父摄政王,所以于微一点也不担心,她不担心多尔衮,更不担心多铎。

毕竟——

他自己的情况,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而且,多尔衮就算生气多铎不帮他背刺他,又能怎么样呢?

按照而今大清实际国情,能干如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两王,尚且需要分工合作,多尔衮当了皇父摄政王之后,是大权独揽,但他总不能一个人又搞内政又打仗吧。

独木难支,他又不会分身术。

他能靠谁?除了亲哥和亲弟,他还能靠谁?

我们亲爱的皇父摄政王大人不还是得原谅他这年少无知犯下小罪的弟弟兼姐夫,告诫他下次不要再犯,然后继续对他委以重任。

“你说真的?”多铎显然不信。

于微认真道:“我就是想管,你会听我的吗?”

多铎迟疑了。

“你看。”于微看得很开,“你有自己的判断,你是旗主,是宗王,你需要对所有人负责,你不会完全听我的,你的属下也不会让你完全听我的。既然如此,与其让大家都几难,不如置身事外。”

在满洲生活的时间久了,于微发现这边的女性地位处在一种薛定谔的状态,高的时候能取得与丈夫并尊的地位,低的时候,丈夫死了就会被收继。

有时候她们自由自在,有时候又身不由己。

渐渐地,于微发现这高低其实并不矛盾,而是共同指向一个方向——利益。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等级还在萌芽阶段,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大声抗争,哪怕面对的是汗,是诸王贝勒,他们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抗争,自然,这些人有时也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尽可能压榨到最多的利益。

诸王贝勒现在的斗争,已经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斗争,八旗,都不会退步。

多铎今天敢听自己的,明天保不齐就有人敢‘清君侧’,或者更激进一点,直接连他也砍成臊子。

这是.....大清人民的力量。

算了,于微想,她一点也不想当‘妖妃’,主要是不想背锅。

济海母子、硕讬夫妻头七,多尔衮的反击开始了,他借口巴布海投迷信污蔑固山大臣谭泰,将巴布海及其妻舒穆禄氏,及舒穆禄氏之母、塔瞻之母,全部杀了。

舒穆禄氏之母乌拉那拉氏是豪格的姨妈。

你杀我的姨妈和表弟,我就杀你姨妈和表妹。

你杀我侄子硕讬,我就杀你叔叔巴布海。

来啊,看谁狠!

短短七天之内,连死数位宗室,而这并不是结束,只是争斗升级的前兆,一时人心惶惶,消息传到宫中,哲哲立刻让两位妹妹入宫。

清宁宫中,布木布泰也在,于微向二人行礼,“固伦额真福晋安,西侧福晋安。”

先汗驾崩后,哲哲和布木布泰都没有取得皇太后的称号,大清草创,向大明学习官制,主要以实用为主,皇太后这种礼仪性质的封号,没有被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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