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他的,汗阿玛留下的牛录是他的,财产是他的,儿子也都是他的,什么都是他的。
两人在下面窃窃私语,自然难逃多尔衮的法眼,他咳嗽了声,众人立刻噤声,纷纷抬头望向他,大有上课老师敲完黑板后,同学们的自觉。在多尔衮老师的威严下,帐内鸦雀无声,他盯着多铎,良久,对身边多尔博道:
“去给你阿玛倒酒。”
多尔衮口气无奈,大有秀才老师遇上刺头的无力感。
“还有你额涅!”
多尔博低头,强忍笑意,他原以为,两个阿玛和额涅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对自己心生芥蒂,毕竟,他不是多尔衮和姨妈亲生,也不如阿哥和弟弟一样,长在父母身边。
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两边不讨好的下场。
他小心翼翼,游走于双方之间,而后发现了一个说起来令人觉得好笑的事情——
两个阿玛居然跟孩子一样攀比了起来。
他们都想做自己的阿玛,所以争相向自己证明他们的在乎。
多尔博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
儿子屁颠屁颠跑上前来,为自己满斟一杯马奶酒,多铎望着面前多尔博,那张跟自己和福晋如出一辙的脸,不舍又不甘,这是他最聪明、最像自己和福晋的孩子啊!
“阿玛。额涅。”多尔博又为于微倒了一杯酒,双手捧到她面前。
一杯酒下肚,多铎看向多尔博的视线已经释然,“好了,回去吧。”
于微:“......”
多铎凯旋,于微指挥侍女将床上的丝织品全换成棉织品,不为别的,就因为他那一手弓马留下的茧子,摸哪儿哪儿勾丝,那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床品,岂能让他糟蹋了。
收起来,都收起来。
多铎沐浴完毕,往床边一坐,好似发觉了什么,伸手一摸,问道:“怎么屋里的东西都换了?还是这么暗沉的颜色?”于微已经躺下,将被子盖在了身上,“怎么,不合大王的意吗?”
“这颜色倒也素净,不过还是之前的好看。”他边说着,边脱了鞋,在于微身边躺下,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在她耳畔低语道:“福晋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当然要用些鲜艳的颜色装点,这些都太素净了,明天让他们都换了。”
“年纪大了,用不了那么显眼的颜色了。”于微感慨道。
石家登门,希望能让华善和舒舒完婚,那边土谢图亲王也委婉暗示于微,他们的格格已经十二岁,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蒙古与满洲的婚龄都偏早,哲哲的几位固伦公主下嫁时,都不过虚十二三岁。
适龄不嫁的格格,会被人称作老女,比如著名的叶赫老女,她二十多岁的才出嫁。站在于微的角度,二十多岁嫁人其实都早了,当然这是她的视角,站在土谢图亲王与公主角度,他们当然不会让女儿成为老女。
稍微不注意,她就要当婆婆了。
老了。
多铎‘嗯?’了声,伸手捏住于微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他垂眸,凝视于微的眼睛,那眼神似乎在问‘你认真的吗?’
“谁老?”他忍不住问出口。
于微没好气道:“你。你比我还年长五岁呢。”
多铎笑了下,“是吗?我倒不觉得自己老了,福晋觉得我老了吗?”
他盯着于微,目光暧昧,于微顿时明白他后半句话的意思,脸顿时一红,打掉他的手,“不要脸。”
后背陡然贴上一堵宽厚,隔着单薄的寝衣,于微感觉到身后人躯体的精壮,她翻身,挤进多铎怀中,相拥一瞬,两人耳鬓自然交缠厮磨,纠缠着,于微半边身子都贴到了多铎身上。
迈过三十岁的关,多铎在精壮和发胖之间横跳,稍微一安逸,他的脸就开始圆,出去领兵,他就精壮,因弓马而再度结实的臂膀与劲腰,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于微累得睡了过去,梦里她回到了草原,太阳温暖的照在头顶,她惬意躺在草坪上,晒着太阳。草坪柔软,像棉花。
只是晒着晒着,太阳越来越大,她感觉到热,想要到树下遮阳,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草坪柔软,却似流沙,躺下去,就深陷其中。
就在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际,一股凉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袭来,她终于感觉到惬意,那种舒适的感觉,传遍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变得酥麻、颤栗。
日上三竿,于微睁开眼睛,只觉精神抖擞。
温热的呼吸在肩窝回旋,转过头,多铎的半边脸在眼前放大,脑海中的记忆断断续续,她抱着多铎的头,亲吻他....任由他的吻一路向下....
没老。很年轻。在哪里盖章,她去认证一下。
战后多尔衮论功行赏,他终于决定立多尔博为世子,而因为多尔博在蒙古的表现,一时也无人反对,多尼没有捞到世子,跳过基础爵位镇国公,混了个贝子,桑噶尔寨因为作战有功,被封为镇国公。
众人都得到封赏,唯独作为主帅的多铎迟迟未曾得到赏赐。
多铎倒也不急,安安生生待在家里,和于微商量舒舒的嫁妆,和多尼的婚礼流程。于微心知多铎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官员弹劾辅政叔王济尔哈朗的王府规制僭越。
因为宅基地面积太大这一十恶不赦的重罪,济尔哈朗痛失辅政王之位,和硕德豫亲王则因征讨喀尔喀、诛杀苏尼特部腾机思兄弟有功,一跃成为辅政叔德豫亲王。
辅政叔德豫亲王以皇叔父摄政王染风疾,腿脚不便为由,奏请皇帝免去多尔衮的跪拜之礼,皇帝应允,一应诏书,由礼部起草后,送到摄政王府,由摄政王盖章。
“不用拜皇帝了?赞拜不名?”于微吸了口凉气,多尔衮速度这么快?
多铎慢条斯理在于微身边坐下,“嗯,不然呢。”
于微掰着手指开始算权臣几件套,“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加九赐.....”
这么一算,好像还远。
“想什么呢。”听于微这么一念道,多铎就知道她在算什么,“豪格还没死呢,他克定大西,马上就班师回朝了,有他和两黄旗的大臣在,还远得很。”
张献忠号为黄虎,而豪格被称为虎口,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豪格在四川,一箭射死张献忠,他收复四川,军功正盛。
作为先帝长子的他,怎么会目睹自家皇位被叔叔抢走。
说到豪格,多铎忽然笑了下,和于微道:“想起个好玩的,之前有一个明军将领给他写信,说愿意投降,约他一起追杀另一支明军,然后那个明军将领也给豪格写信求救。结果豪格怎么回复他的呢。”
“嗯?”于微来了兴趣。
入关之后,出于现实需求,诸王贝勒的汉语水平蹭蹭蹭的涨,劝降信越写越长,长篇大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引经据典,再以利益引诱,狠狠画大饼当然,因为文化的差异,有时候也会闹点笑话。
多铎摆出副严肃的模样,“他说,知道了,但是我得到的军令是兵马不能动,不救。”
“他直接跟人说他不救。”
多铎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于微也笑了。
救命。
不救。
拒绝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弯弯绕绕。
多铎笑完了,才道:“豪格打小就很认真,之前打广渠门的时候,虽然大汗再三下令,不许后退,可是北京城的炮火太猛,大家都不敢往前去,只有豪格,还敢往前冲。”
于微觉察出多铎话语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悲伤。
“会杀他吗?”
“应该不会,会幽禁起来。”说到幽禁,多铎顿了一下,情绪渐渐低落,“把威震山林的老虎关起来,其实比杀了他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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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多铎的titile还怪多的。
他可以是十贝勒,也可以是额尔克贝勒,也可以是额尔克楚虎尔,也可以是额尔克亲王、尔克亲王,还可以是札萨克额尔克亲王,也可以是豫亲王、德豫亲王、辅政叔德豫亲王。
多铎:其实我更想被称为皇父摄政王[狗头叼玫瑰]
于微: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第157章 一大家子 两个女婿和一个儿媳妇……
钦天监为马喀塔、舒舒、多尼挑选的良辰吉日, 前后相差不到十天,于微看着钦天监送来的折本,心想究竟是好日子都挨在一起, 还是他们上班划水?
“年前的好日子多也正常。”多铎倒不是很在意好事都撞在了一起,反而觉得这样办热闹。
“真要把马喀塔嫁给阿布鼐?”于微有些不忍。
“不然呢?”多铎反问道。
马喀塔的丈夫额哲已经英年早逝有段时间了, 由于他们夫妇二人没有儿子, 只有一个女儿,故而察哈尔亲王之位只能由额哲的亲弟弟,也就是西大福晋娜木钟与林丹汗之子阿布鼐承袭。
按照蒙古、满洲的收继婚俗, 马喀塔也会改嫁给新任察哈尔亲王阿布鼐。
为什么一直没改嫁呢?
因为额哲死那年, 阿布鼐才六岁,马喀塔真的抱过阿布鼐。
十二岁的阿布鼐, 一箭射死了马喀塔的‘吴彦祖’, 请求朝廷为自己和公主完婚。世人都称赞阿布鼐有其父林丹汗遗风,于微只觉得荒唐, 十二岁的小屁孩懂什么结婚, 缺着大牙的小屁孩,哪点比得过马喀塔自己中意的男人。
她反对这门婚事, 童尘也反对, 哲哲也不太同意,面对三姐妹一致的意见, 多尔衮只得暂缓公主下嫁。可是她们的反对只有一时之效, 无法根本改变, 察哈尔是蒙古正统,在蒙古各部的影响举足轻重。
阿布鼐身兼先帝养子和林丹汗亲子两重身份,是安抚蒙古的重要手段,他再迎娶汗女, 按传统继承兄弟遗孀的同时,也增进了满蒙联姻。
马喀塔的幸福,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多尔衮同意了阿布鼐的请求,同意他和公主完婚。
年轻的公主,像是一件物品,先被父亲拿去联姻,再被叔叔送去联姻。失去吴彦祖的马喀塔,像是被摘下枝头即将凋零的鲜花,看着她这样子,于微心有不忍。
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还是她的亲姨妈,于微想为马喀塔据理力争,可满蒙的旧俗摆在那里,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和收继一比起来,守寡似乎都变成了好事。
守寡。
于微没话说了,只能拿汉族的习俗,来冲击满蒙的习俗,试图从中找到一滩可以被和上的稀泥。
“既然入关了,公主就应该从汉俗,不应该再改嫁。”于微认真对多铎道,怕他听不进去,于微又画饼道:“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改嫁给别人。”
多铎蹙眉,“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话虽然不好听,可是这个道理啊。”于微凑近了多铎,抓住他的手臂,“我不改嫁给别人,别人的福晋也不用改嫁给你,这样不好吗?先帝在的时候就反对过收继,下旨不许不许收继婶婶、嫂子,他自己也没有收继汗阿玛的福晋。”
多铎想了下,侧首看向于微,凝视她的眼睛,“你说不改嫁是真不改嫁还是诓我?你可别跟马喀塔一样,说着不改嫁,但在家里养了个旗下人。”
于微有些心虚,吴彦祖,那可是年轻的吴彦祖。
“瞧。”多铎眼眸一抬,一副看穿她的样子,“我就知道你。”
“你这话跟我说有用,诸王贝勒们会同意吗?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一起商量的。”
“诸王贝勒还不好说,毕竟,他们也不想自己要是在外面出了事,有人通过收继他们福晋的方式,将他们的家产抢走,还要让他们的孩子管这个人叫阿玛吧。”
在大清待得久了,于微看出收继婚的另一层作用——抢家产。
未必真想娶这个女人,但是一定非常想要对方的家产,诸王贝勒娶林丹汗的妻妾姊妹,就是这个道理。
“将士为国征战,结果他们一死,妻儿都成别人的妻儿了,家产也是别人的了,这不好吧。”于微进一步道。
“这个事......”于微的话,引起了多铎的思考,似乎也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行吧,我提一下,但能不能成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