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纪事 第150章

满洲内部对收继婚也不满已久,没人希望自己一死,家产妻妾就被别人收继,但是也有人认为应该坚持旧俗,不为别的,就因为是旧俗,还是满洲族的旧俗。

首重满洲,应该是汉人学满洲,岂能是满洲效仿汉俗。

废黜收继婚的一派,跟传统守旧派激烈开喷,喷着喷着,汉官也加入争辩的队伍,纷纷上书,请求多尔衮能够改制、移风易俗。越来越多的官员加入到这场辩论之中,原本只是单纯讨论是否应该废黜收继婚俗,现在已经演变成,到底是从满洲还是从汉俗。

多铎每天都要望着面前小山一般的奏折叹气,做了叔王,就得理政,这种讨论国家大政的奏折,也会送到他面前,他还不能不看。

“大王觉得,应该从满洲呢,还是从汉制?”于微试探性问道。

多铎抬眸,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不说从蒙古呢?”

“我?我说了又不算。”

“我说了就算吗?”

“不算就不说吗?”于微问道。

多铎叹口气,放下手中奏折,“来来来,你来当这个叔王,你说什么是什么。”

“哎呀。”

多铎无奈,“为什么要二选一呢,满洲就是满洲,蒙古就是蒙古,汉人就是汉人,还有色目人....好多好多人,为什么非要一个从一个?”他似乎不能理解,“什么好用什么呗。”

“对呀。”于微道。

多铎丢下奏折,传属官到书房,让他根据自己的意思,写一篇有理有据的奏折交给摄政王。

交完作业,多铎就摆烂再不看新送来的奏折了,不管是骂他的支持他的还是怎么着他的,他都不看了,提前给自己放上了年假。因为争论,阿布鼐和马喀塔的婚事暂时搁置,过了年,首先是舒舒的婚礼。

满族婚礼在夜晚举行,于微将笑得口脂都要沾到耳垂的舒舒装扮好,往她手中塞了一个宝瓶,嘱咐她抱着瓶子在炕上坐好,不许乱动。

一时前院灯火大作,新郎已经到了,吹打的声音随之响起,越来越大,按满洲旧俗,新郎迎娶新娘时,要准备彩车,还要亲自骑马率亲族、傧相、吹鼓手、仪仗等迎接新娘。

去时不空轿,要坐一个小男孩压轿,压轿的是石华善兄长的儿子,小小一个,一下了轿子就迫不及待往自己额涅怀中扑去。

守正门的是新娘的兄弟,阿济格家的阿哥格格们都来凑了热闹,傅勒赫领着一群弟弟们挡在门口,直到新郎带来的吹鼓手按照女方要求,吹了指定曲目,男方长辈向门内作恳求之词,又递上“红包”,他们才让出一条路。

格格们守在二门,非要华善唱歌,华善唱了,又是作揖又是说好话,还塞上许多红包,才进了二门。

新郎进了二门,内院就为新娘蒙上红盖头。

于微和多铎盛装坐在前院,院中铺了红毡,石华善在红毡上,向新娘的父母、长辈叩头,扣一个头,就有一个人将提前准备的红绸披于新郎肩上。

红绸很多,很快石华善的身上就挂不住,于是傧相将部分编成坎肩,挂在华善身上,剩下来绑在新郎所乘的马匹上。

石华善行礼结束,又重新向于微和多铎行三跪九叩之礼,两人受礼,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赐给华善,命人端上糕点,分给新郎的迎亲队伍,这叫让新郎吃‘上马饭’。

多尼抱着舒舒上了彩车,送亲的队伍上马,和结亲的队伍合二为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石府去。

新娘下轿前,新郎要对轿射箭,以驱邪祟,两人跨马鞍、坐帐,揭完盖头,又吃子孙饽饽。然后各回各屋,准备睡觉。

婚前,于微和石夫人简单的沟通了一下,直接表达了她暂时不希望两个孩子同房的要求,满洲虽然盛行早婚,但娶回来的福晋年纪太小,也会暂时先养在家中,等到天癸到来,或者再大些才圆房。

有时候这中间也会出现一些插曲,导致女子改嫁他人。

比如博克托,送她来的时候说嫁给努尔哈赤,两人婚礼都举行了,现在她是阿济格的福晋。

面对辅政叔王嫡福晋的要求,石夫人就是有意见也得点头称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其说自己儿子是尚了和硕格格,不如说是尚了将来的固伦公主。

既然是尚公主,当然要小心伺候。

亲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嫁完女儿,于微又马不停蹄接了儿媳妇进门,看着跟过家家一样朝自己行礼的多尼和阿诺金,有那么一瞬于微想笑,小时候看大人结婚,现在长大了,看小孩子结婚。

阿诺金和舒舒一样,都先各住各的,自己的女儿是宝贝,别人的女儿也是千金。

因为送阿诺金出嫁,舒伦和飞扬古一起回到了北京,哲哲和女儿、于微和舒伦短暂团聚,一家人又重新聚在一起,不过这一次,家中多出了三位新成员,新晋的两位女婿沙律和石华善坐的拘谨,新媳妇阿诺金也低着头,一副腼腆模样。

年纪轻轻,但是当上了丈母娘和婆婆。

于微莞尔,生活,求你放过这位苦命的二旬老人。

不久,豪格得胜班师,但在京师之中,等待着他的不是欢庆的典礼,而是一张已经张开的网,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多尔衮会在他打了胜仗风头正盛的时候对他下手。

不只是豪格,连于微都被多尔衮这速度惊到了,毕竟豪格出征时,多尔衮可是将整个四川的人事任命权都交给他,二百多颗官印,任由豪格委派任命。她以为多尔衮会慢慢翦除豪格的羽翼,然后打击他。

没想到多尔衮出手就是杀招。

隐瞒其部将冒功、起用罪人之弟的两项罪名,就将一位刚刚立下卓著功勋的亲王削去所有爵位,收押入狱。多尔衮随即召开诸王会议,要判豪格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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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顺治二年马喀塔就改嫁给了阿布鼐,而阿布鼐是林丹汗的遗腹子,所以说崇德年他才刚出生不久,那年马喀塔已经到婚龄嫁给他哥额哲了。

他们有两个儿子,有一个成了博洛的女婿,没错关系就是这么乱。他们一家子在康熙朝叛乱,密谋带着蒙古脱离清朝控制,然后阿布鼐就被绞死了。

平定叛乱的是鄂扎,也就是多尼的崽。

亲戚,都是亲戚....亲戚他杀了亲戚。

第158章 叹息 奋武一生,手中刀剑却留不住所有……

豪格要被处死,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固伦额真福晋哲哲旋即召两位妹妹入宫。

于微和童尘走到哲哲慈宁宫门前,便听见内里传来阵哭声, 是布木布泰的声音,哲哲安慰她, 语调中满是愤怒, 她气急了,一向端庄沉稳,甚至说得上安静的哲哲, 头一回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二人对视一眼, 所有人都很清楚,处死豪格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先帝一脉, 就再无人依靠。

先帝有很多儿子,但称得上先帝真正儿子的, 只有豪格、硕塞、福临和还小的博果尔。四个阿哥中, 皇帝和博果尔都还未成年,硕塞虽然成年, 也凭借军功封王, 可他完全是多尔衮一手提拔培养,看似军功卓著, 实际在军中没有任何根基。

故而先帝一系, 唯一能撑起门面的只有豪格, 没有豪格,多尔衮离那个位置,就更近一步。

入关之后,多尔衮不想让皇帝和生母太过亲近, 以免生出肘腋之患,早将福临和布木布泰分开,哲哲作为先帝的皇后,而今的皇福晋,更多的承担起了照顾皇帝的职责。

皇帝是先帝的儿子,又是哲哲亲自抚养,无论是看在她与先帝多年夫妻之情的份上,还是看在母子之情分上,亦或是出于对自己地位的维护,她都会坚定站在皇帝这边。

虽然是摄政王嫡福晋、辅政叔王嫡福晋,但里面那是固伦额真福晋,还是她们的亲大姐,这顿骂是逃不过了。

于微往后退了半步,这么强的火力,当然要赶紧卖掉队友,她怎么能站在摄政王嫡福晋的前面,童尘挑眉,于微视而不见,她无奈,只得先于微一步,迈入慈宁宫。

进去之后,布木布泰正伏在哲哲怀中,低声啜泣。丧夫抚育幼子的寡妇,被年轻的叔叔逼迫,即便坚强如布木布泰,也忍不住落泪。

见于微和童尘来了,布木布泰抹掉眼泪,端坐上首,于微和童尘向哲哲行礼,哲哲看了一眼两位妹妹,强压怒火道:“坐吧。”

刚一落座,宫人的茶还未端上来,哲哲的诘问便在殿中响起,“肃亲王毕竟是先帝长子,又立下赫赫战功,巴特玛,摄政王一意孤行,你也不从旁相劝吗?”

童尘俨然不粘锅,“朝堂大事,我又能说些什么,肃王所犯之罪,证据确凿,我如何好求情,岂非徇私,我不敢。”

“那你呢?叔王呢?难道叔王就不念一丝旧情吗?”哲哲的愤怒平等落到两个妹妹头上。

于微深吸口气,“国有国法,叔王还能怎么帮肃王呢?”

豪格十二月射杀张献忠,二月凯旋,而今三月,他便被下入牢狱,多尔衮是想杀他,还是想投石问路,看清朝中众人态度,只有他自己知道。局势未明,这时候为豪格说话,岂非往枪口上撞,多铎有几颗脑袋?

哲哲气得笑了,讥讽道:“多尔衮当了皇帝,你们一个就是皇后,一个是皇帝将来的生母,现在又如何会为肃王求情呢。”

固伦额真福晋和皇帝的生母,看着将来的皇后和皇帝的生母,四目相对间,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缓缓出现在她们面前。丈夫、儿子,将原本血脉相连的同族姐妹,割裂成势如水火的两块。

哲哲和布木布泰自然不能坐视豪格死去,但多尔衮势大,她无法抗衡,手中唯一能依仗,不过福临。

皇帝,开始绝食了。

年幼的皇帝哭着,向摄政王与诸王求情,希望能饶过大哥,放他一条生路。诸王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多尔衮,多尔衮被这目光架起,不得不退一步,应允福临。

诸王大会,判豪格削爵幽禁。

就在所有人松了口气,以为豪格暂时能保全性命之际,幽所传来消息,豪格死了。

多铎的步伐很快,于微小步快跑了几步才勉强跟上,越往里走,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声越大。

幽禁,对于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而言,是最常见的刑罚,当年与努尔哈赤并尊的舒尔哈齐,最后也落了个幽禁,只剩下两孔送食的潦倒下场。还有努尔哈赤分享过权利的长子褚英,和皇太极抢过美女的大贝勒阿敏,都是一样的下场。

不能杀的时候,就将他们关起来,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到死为止。

尸体还未收敛,停放在床,多铎站在门口,望向屋中的视线震惊而茫然,良久,他才抬腿,迈过了门槛,于微害怕,不敢进去,只在外安慰豪格的妻妾之女。

最后陪在豪格身边,也是唯一不怕豪格死后狰狞模样,还守在他身边的庶福晋黄氏泣不成声对多铎道:“大王说....说他对...对不起不起先帝,也对不起宁克楚。”

黄氏并不清楚宁克楚是谁,多铎听到宁克楚的名字,瞳孔蓦然一缩。

二月凯旋,三月下狱,四月死于幽所,这位赫赫威名的虎口王,用一根系带为自己的戎马一生画上了句号。对于豪格的死,外界众说纷纭,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是多尔衮杀了豪格。

豪格死后,庶福晋黄氏请求殉葬,童尘和于微劝不动,让从朝鲜归来不久的李福晋去劝她,李福晋朝鲜一行,暂时保住了姜嫔和她儿子的命,短短大半年,大清便击败喀尔喀、克定大西,有再关注朝鲜的余力。

多尔衮也意识到世子的忽然死亡,背后和朝鲜反清势力脱不了关系,于是命全权负责朝鲜事务的英俄尔岱过问昭显世子之死,英俄尔岱原本对朝鲜人不屑一顾,直到和世子深交,才发现朝鲜并非全是软蛋怂包。

他带着摄政王的命令,亲自出使朝鲜,调查世子之死,并暗中联系姜嫔,他向姜嫔表达了摄政王对她和她儿子世孙的支持,有了大清的支持,姜嫔以此奔走游说亲清大臣,大臣上书,施压朝鲜国王,将被流放海岛的世孙与几位王孙,全都接回了汉城。

世子之死的疑点一点点显露,就在姜嫔以为能借此推自己的儿子上位时,英俄尔岱却将大张旗鼓找出的疑点,轻轻放下,大清并不想直接干涉朝鲜的事情,调查世子之死,不过是为了敲打朝鲜国王。

谁当王大清不关心,大清只关心这个王老不老实。

李福晋奉童尘之令,去劝黄氏,黄福晋和李福晋一样,都是在朝鲜战败后被迫嫁来大清的朝鲜贵族女性,只是和李福晋不同的是,她跟豪格的感情非常好,很长一段时间,黄福晋都保持着绝对专宠,先后为豪格生下两个儿子。

感情好,豪格死了,她要殉葬也有几分道理,李福晋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劝她为孩子和远在朝鲜的亲人着想。

提到亲人和孩子,黄福晋那张满是泪痕的清秀面庞忽然浮起一丝哀伤的笑意,“为了他们活....我就不能为了自己死吗?”

她抬眸,执拗而决绝的目光对上李福晋双眸,“那些蒙古女人和女真女人恨死了我,她们会让我好过吗?肃王是获罪而死,他死后,富绶世子年幼,为夺家产,尊贵的嫡福晋、福晋们尚且不能自主命运,何况我?”

“我不想再像物品一样,被收继来收继去。我已经为君王、父母尽忠尽孝,嫁来大清,我就不能为自己选一回,活一回吗?”

李福晋眨了眨眼睛,那些劝慰的话,全咽回了喉咙,黄福晋从衣下,取出了贴身佩戴的一把银妆刀,那是她出嫁时母亲所赐,两班女子世代相传的一把妆刀。

“你要是能回去,就告诉大王,请大王和国家不要忘记我们,一定要重振山河。”

李福晋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她顿了一下,继续朝外走去。

豪格死后,多尔衮又对两黄旗中坚定反对自己的大臣重拳出击。

先帝走的时候,留下八位举足轻重的内大臣,这八人中,一部分自然死亡,一部分做了识时务的俊杰,转投多尔衮,只留下以鳌拜、索尼为首的部分硬骨头,还坚定的反对着多尔衮。

鳌少保不愧是鳌少保,刀都要落到他头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骂多尔衮。但关了鳌拜,又蹦出来个鳌拜之弟,也就是那个和先帝抢鹿的巴哈,他延续了鳌少保的勇武,几次三番公然呵斥多尔衮。

多尔衮判案慢了,他当众质问多尔衮是不是想徇私,将想多尔衮那点小心思全戳破,不得不秉公办理。没过几天,巴哈就因为左脚先迈进公署,被刑部立案侦查。

关起来,都关起来!

豪格死后,多铎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不太好,于微看他不高兴,提出一家人出去放鹰玩,雄鹰展翅飞向天际,多铎仰首,注视着空中翱翔的海东青,目光愈发哀伤。

“我小时候,豪格也总带我出来放鹰玩。”他对于微道,“杜度和硕讬不跟我玩,只有豪格带我玩,他带我去放鹰,那时候我们没有这么好的海东青,只有一只寻常的鹰,豪格把他调教的很好。”

“但慢慢的,豪格带我出去玩的日子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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