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进入僵持阶段,从秋天谈到冬天,什么都谈拢,多尔衮和童尘闹得不愉快,多尔博难得回豫亲王府过了一回年,舒伦和额驸进京朝拜,舒舒和石华善也回到家中。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过了个新年。
进入顺治六年,多尔博也就快满十岁、虚十一岁,快到订婚娶福晋的年纪,为他说亲的人比多尼要多,每一个都身份不凡。
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衮布大妃想让奇塔特和达哲公主的女儿嫁给多尔博,哲哲也同意。于微掰着手指算了算,哲哲跟奇塔特同母,当了弟弟的岳母,自己跟哲哲同母,然后跟哲哲的女儿当亲家?
候选人二号是弼尔塔噶尔和雅图的长女,三号为绰尔济和阿巴泰之女多罗格格的女儿,满珠习礼和济鼐格格也有女儿,都可以嫁给多尔博。
“这个....这个我做不了主啊。”于微决定将这烫手的山芋丢出去,对不起了闺蜜,“多尔博已经过继给了巴特玛,应该先问过她的意见。”
棘手的问题丢到童尘面前,童尘借口她和多尔衮的问题还没解决,暂时搪塞了自家额吉。
开春后,京师又迎来了一小波天花,好在因为京师上下对天花的防范,疫情得到了有效的遏制,但冬春交季,病毒肆虐,遏制住了天花,伤寒又起。
察哈尔公主原本就有肺疾在身,孱弱的身体没熬到寒冬彻底结束,公主没什么亲人,父亲林丹汗败了,感染天花而亡,部众四散,她是跟着继母来到后金的。
芭德玛瑙福晋抱着公主,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高热不退的公主,唱起蒙古摇篮曲,她这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孩子,无论是和林丹汗还是先帝,都没有子嗣。
她不是受宠的福晋,也不是尊贵的福晋,她只有这个养女,公主似有所感,忽然睁开眼睛,叫了一声‘额吉’,而后慢慢在福晋的怀中闭上眼睛。
芭德玛瑙福晋紧紧抱着公主,“哎,睡吧,睡吧孩子....”
萨仁也染上了伤寒,童尘想着她身体健壮,小小伤寒应该不能耐她何,可萨仁只是看着健康,肝气郁结,凝于肺腑,被伤寒一激,整个人犹如山崩般迅速虚弱下去。
童尘和于微也顾不上会被传染,冒险去见她最后一面,见到姐妹们来了,萨仁撑着最后一口气道:
“让他...们回....去。”
童尘俯身,侧耳去听萨仁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让他们回去...”
回去,回家去,回到广袤的科尔沁草原去,带着她对家乡、对过去的怀念、对未来的憧憬,回去。只要有人记得,她就还活着。
于微和童尘握住萨仁的手,“不,你活下来,我们一起回去。”
李福晋泪如雨下,伏在她手臂,委屈道:“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姐姐。”
萨仁笑了,眼泪却从眼角滚落,“你们真.....叫人为难,我不想...不想.....留在这里,可是这...里偏....偏又有你们,真是让人...难过的事情...下辈子,你来做我的妹妹,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下辈子让我做姐姐吧。”李福晋抬起张满是泪痕的脸,“我为你梳头发,戴小花,我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让给你,你只需要跟在我的身后,让我保护你就好。”
“那好....长生天会保佑我们....”
一连两位福晋薨逝,多尔衮心情愈发沉闷,人死为大,多尔衮命两白旗官员为两位福晋穿白。
萨仁停灵之际,有一个蒙古青年自请为她殉葬,多尔衮震惊抬头,发现那张脸他其实是见过的,他不止见过,还记得很清楚,他是那个不愿意抬头、装作不认识萨仁的蒙古少年。
同为男人,多尔衮很清楚他为什么对萨仁视而不见。
面对眼前人的请求,多尔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满人的习俗中,殉葬意味着死后相会,妻子为丈夫殉葬、下人为主人殉葬,都是为了死后,依旧能享受到和人间一样的侍奉。
“你不配为她殉葬。”多尔衮声音冰冷。
不管过去如何,在大清,萨仁是高贵的摄政王福晋,而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奴才。
青年低着头,良久,他抬头望向多尔衮,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眸深处,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闪动,“长生天会保佑我们,回到那片土地。”
人心,自由,都是杀不死的。
或许他们的挣扎很微弱,可是永不会熄灭,那一缕微弱的光,在他们眼中,在他们心底,即便再有权势的人,也无法熄灭它,只要记得,就还存在,就能重新开始,他们会永远追求它,至死方休。
短暂的一瞬,多尔衮有些出神,值得吗?为了一个从未得到过的女人,一个已经成为别人福晋的女人,抛却性命。
他们在追求什么呢?追求死亡,什么也没有的死亡吗?真是可笑的两个人。
“你既然愿意为福晋殉葬,我也不劝你。”
他换上蒙古袍,束上宽大的银质腰带,腰带上的花纹那么古朴、威严,衬得高大的青年,矫健而英勇,那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他走向灵堂正中的棺椁,在那具棺椁旁边,有一具属于他的棺木。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时光仿佛倒流,他又回到了少年时,存着逗弄那小姑娘的心,所以不肯走向她,他抱着小羊,吸引她,蹦蹦跳跳朝自己走来。等她走到自己面前,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就羞涩一笑,和她说:“别吉,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寻常部民和别吉的距离太远,他艰难的走了一生,却依旧无法追随上她的脚步,现在,她就在那里,静静等着他。想到这里,他的脚步愈发轻快。
草原上的少年,终于鼓起勇气,抱着小羊,朝那个小姑娘走去。
他们一起走向金色的夕阳、成群的牛羊,走向没有战乱的和平与幸福,长生天会永远保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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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察哈尔公主只有订婚记录没有结婚记录,感觉是没结婚就没了。
第163章 正文大结局 篡位,他现在……
就在多尔衮为和童尘之间的关系、两位福晋的丧事、国中琐碎的朝政忙得焦头烂额之际, 出镇大同一带的英亲王阿济格,又闯出一件大祸。
大同是京师的咽喉,是明九边之一, 喀尔喀部屡有犯边行径,为了加强大同一带防务, 护卫京师, 多尔衮所以派八旗出镇,并以同母兄长阿济格出镇。
岂料阿济格在大同无法无天,圈地敛财, 强抢妇女, 这一次他看上了一位颇有身份的新娘,并侮辱了前来索要新娘的大同守将总兵姜瓖一行人。
姜瓖本就受到多尔衮的猜忌, 曾被他下诏申斥, 如今又被阿济格侮辱,他一口气不平, 在得知摄政王多尔衮染病, 辅政王多铎遭到猜忌,失去辅政王之位后, 率众起义自称大将军, 重归大明。
姜瓖大军振臂一呼,附近十一城皆起义, 大军势如破竹, 连陷旁近府县, 这支军队以割辫为标志,宣布效忠与满清对立的南明。
多尔衮得知消息,立刻命多罗郡王瓦克达载红衣大炮镇压叛乱,并亲自赶到大同督战, 对叛军进行围剿,同时又对姜瓖进行劝降,宣布若能悔罪归诚,仍将“照旧恩养”,但姜瓖杀掉了劝降的使者,表达和大清势不两立的决心。
招降无效,多尔衮只得加派亲王博洛、硕塞、多罗郡王满达海,连同阿济格继续作战。
就在前线战事紧张之际,北京传来消息,阿济格的两位福晋博克托和武侧福晋都染上了天花,命悬一线,傅勒赫亲至大同,希望父亲能够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多尔衮也说让阿济格回家看看。
阿济格一脚踢开傅勒赫,“我不回去。”
拿下大同,他平西将军英亲王才能弥补一切,有图谋天下之心,就不再在意儿女情长,任由傅勒赫如何苦苦哀求,阿济格都不为动容,不久后,英亲王两位福晋薨逝的消息从北京传来。
傅勒赫回到北京,只看到母亲的骨灰。
博克托的姐姐浩善福晋陪着妹妹走过了生命最后的时光,于微和童尘也守着她,哲哲和安布福晋没有出过痘,只能在佛前为姐妹祝祷,希望她能熬过去。有亲人的陪伴,死亡就没那么可怕,博克托交代完后事,走得安详。
临去前,她恋恋不舍看向房门方向,于微和童尘对视一眼,她们知道,博克托在等阿济格。夫妻数十载,共同生育十几个子女,快到永别时,她还想再见他一眼。
“在我和罕王的婚礼上,有一个英俊的少年,一直在盯着我看,他的目光那么灼热,让我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过去。他说他会娶我,会一辈子对我好。”
“阿济格.....”
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会失去理智的,比如李治,比如年轻的阿济格,跟父亲举行过婚礼又如何呢?
只要自己娶了,就是自己的老婆。
入夏之后,清军攻克了山西部分州县,阿济格围困大同数月,大同城内已经弹尽粮绝,双方一直僵持到秋天,守将杨振威等人斩杀姜瓖及其兄弟首级,献城投降。
阿济格入城,恨城内兵民固守,下令屠城,除杨振威的官兵家属外,“官吏兵民尽行诛之”,“隳其城睥睨五尺”,邻近各府、县等地区亦遭屠戮,史称“大同之屠”。
多尔衮得知时,阿济格针对大同的屠杀已经完成。
平定大同后不久,阿济格再次上书,以军功要求多尔衮封自己为叔王,多尔衮看着被阿济格逼反、遭受兵祸又被他屠杀的大同一带,坚决拒绝了他的请求。
阿济格很愤怒,像骂顺治帝为‘孺子’一样,骂起多尔衮来,亲近的人往往骂的比外人更入木三分,就像是豪格骂多尔衮是‘无福之人’,阿济格也骂多尔衮多病。
事情传到多尔衮耳中,他发现了一个残忍的现实,那就是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死,皇帝、两黄旗大臣、济尔哈朗是,就连他的亲兄弟阿济格都是,他们都等着他死,然后继承他手中的权力。
令人无奈的是,他或许也真的离死不远了。
年轻力壮的时候,他是瓜分别人财产的恶狼,现在他这匹狼老了,到了快倒下的时候,他已经无力再应对身边虎视眈眈的年轻狼崽子了。
他身后,什么人都没有了。
消沉到极致,多尔衮忽然想到了福晋,福晋.....还有弟弟....弟弟虽然性情顽劣,可他似乎从未做出什么太过格的事情。
他站起来,想要去找福晋、找弟弟,可往前走了两步,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多尔衮病得重了,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半梦半醒间,他想起了许久之前做过的一个噩梦,他梦见福晋死了,弟弟也死了,天花带走了一切,只留下他一个人。
诸王贝勒簇拥在他身边,梦里那一张张年轻的脸,都是狰狞的,他们都等着、盼着自己断气,然后一拥而上,将自己分解。他想要站起来,驱赶这些人,可等他站起来,先帝和大贝勒们又将他团团围住。
额涅.....
他们逼迫大妃殉葬的声音充满不容置疑,多尔衮想要救自己的额涅,却根本无法逾越兄长们高大的身躯,他憎恨自己的弱小、无能为力,他为此愤怒,愤怒的几乎要发狂。
多尔衮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看到了童尘,下人说多尔衮病得很重,一直在唤福晋的名字,她到底于心不忍,过来看他一眼。多尔衮紧紧拉住童尘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要走。”
多尔衮伏在童尘膝上,忽然觉得从前在乎的一切都失去意义了,军功、爵位,乃至于那个他窥伺许久,企图染指的汗位,都没有意义了。他会死,死掉之后,无人能继承他的一切。
是被推翻,打入万劫不复的地步,还是被捧进宗庙,镀上神圣的光辉,都不重要了,那时候他都死了。
现在唯一存在,且真实的,只有爱人的温度。
他紧紧抓住了童尘的手,“不要走。”
多尔衮以感情不和为由,将瓜尔佳福晋改嫁给大臣,又解除了自己和杜勒玛的婚事,让她恢复了肃王福晋的身份,抚养富绶长大。考虑到李福晋是朝鲜人,无法接受满洲改嫁习俗,在和童尘商议之后,依旧将她留在府中,以侧福晋待之。
二哥被大哥气病了,按道理自己应该去探病,但自己也还在生二哥的气,三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家思索了半天,扭扭捏捏带着福晋上门探病去了。
他就是去看看那个倒霉的阿哥是不是要死了,仅此而已。
四个人坐在一起,多尔衮躺在床上,紧紧握着床边童尘的手,多铎和于微坐在他对面,一阵安静之后,多尔衮率先开口,“我要是走了,就让多尔博袭爵,你辅佐他。”
多铎诧异抬眸,这人,怎地变得如此之快?他不敢接话,唯恐多尔衮是在试探他。
“你照顾好嫂子。”话说完,多尔衮又很快的补充了句,“不许收继她!”
“你放心吧。”多铎一口应下,“你就是让我收继我都不收继。”
收继嫂子?他有多大的胆子收继嫂子,一个福晋就够他受的了,两姐妹联手对付他,他还活不活?
多尔衮敏锐捕捉到多铎言语中的不情愿,当即蹙眉,“你什么意思?”
他是在嫌弃自己的福晋吗?
瞅着话题偏了,童尘不得不低咳一声,多尔衮这才作罢,不情不愿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礼亲王病重,也就这几天了,满达海年轻,不足为虑,罗洛浑的儿子罗科铎还小,两红旗已经没有威胁。两黄旗那些大臣,已经清算的差不多了,正蓝旗已经混编,掀不起风浪,现在就剩下济尔哈朗的镶蓝旗。”
八旗的传承速度有快有慢,传得最快的是镶红旗,已经传到努尔哈赤的第四代,岳讬之子罗洛浑随豪格征战四川时英年早逝,其子罗科铎继承爵位。最慢的当属正红旗、两白旗和镶蓝旗,代善、多尔衮三兄弟、济尔哈朗都是哥俩。
多尔衮打拼半辈子,手握两白,掌控两黄、正蓝旗,拉拢镶红旗罗科铎和正红旗的小旗主勒克德浑,以五旗之力,牢牢掌控大清。
现在,他要走出那一步了。
“我做大汗,你做我的大贝勒。”多尔衮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勉励道。
朕多病,汝当勉力之。
多铎蹙眉,认真打量眼自己的阿哥,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说不上来。他分不清阿哥是想和自己掏心窝子,还是想套出自己心窝子里的话,踌躇半天,他道:“你还是好好养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