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带着两个小格格,从外间走入,舒伦见到多铎,从嬷嬷的怀中蹦下来,抱住他的腿,“阿玛。”
多铎弯腰抱起舒伦,又见另一个嬷嬷手中抱着小格格,但哈日娜并未跟着两个孩子过来,他觉察有异,问道:“怎么了?”
嬷嬷道:“我们福晋得了风寒,升起高热,大夫诊治后,开了药,福晋怕传染给两个小格格,已经将小格格们和自己分开。但福晋说,两个格格毕竟还小,不能无人照顾,我们福晋想请大福晋代为照顾几日。”
于微一惊,“啊?”
照顾孩子?谁?她吗?还是两个?
人已经送上门,于微微微往前,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小格格,又看了眼因为太困,在多铎怀中直揉眼睛的舒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应道:
“既然是你们福晋所托,那两个小格格暂且就先放在我这里,等你们福晋病愈,再接她们回去。”
两个人的床上,多出第三个人,舒伦躺在于微臂弯之中,沉沉睡去,她年纪小,不敢一个人睡,也不要嬷嬷,非要于微哄她睡,还要于微给她讲故事。
于微哪会讲故事,嘴一张,就是老掉牙的一句,“很久很久以前....”
在她嘴里,灰姑娘也不住城堡了,住庄子,仙女教母变成了萨满女巫,舞会就是赶大集,水晶鞋变成了一只靴子。
故事还没讲完,阵‘桀桀桀’的笑声就从舒伦身后传来,多铎笑出了声,问道:“你这都是哪儿的故事?拿着鞋子认人,合脚的人那么多,能找到吗?”
“别说话。”于微压低了声音,她怀中,舒伦已经沉沉睡去。
舒伦虽然小,但很明白事理,这得益于哈日娜的教育,哈日娜始终秉持着,她们都是一家人的理念,教育几个孩子时,也特殊强调她和于微的联系。
她和于微出自一个部落,是一个先祖的后人,所以两个孩子,也和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是额涅,更是姨妈。哈日娜信任她,她当然也会担得起这份信任,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母亲的教导,让舒伦对于微没什么戒心,甚至可以说依赖她,望着怀中睡着的小姑娘,于微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乖宝宝,睡觉觉。”
“嗯?叫我做什么?”多铎冷不丁道。
于微一愣,“啊?”
多铎也困惑的看向她,“嗯?”
于微将自己刚才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恍然大悟,惊愕抬眸,望向多铎,“你的名字,不会是....”
她还不知道多铎的满语名到底怎么写,只知道读音——dodo。
宝宝就是这个词。
于微想,他堂堂一个贝勒,总不能叫宝宝吧,这听起来也太不正式了,肯定是别的读音相近的词汇。
现在看来,还真是!
他真的叫宝宝?!
姓爱新觉罗,所以简称——爱宝?
稍微正式一点的汉译,就是金宝根。
于微紧紧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两军交战,互报家门,一方说,吾乃常山赵子龙,一方说,我是爱宝。
脑海中一旦有了这样的画面,于微顿时蚌埠住了,笑的全身发抖,舒伦动了动,于微低头,强忍笑意,“你这名字真占人便宜。”
一张嘴就是爱宝、宝宝,感情自己叫了这么久的名字,是个这?
“外人当然不这么叫,大汗赐我额尔克楚虎尔称号,就是给外人叫的。”
“原来是赐号是因为这个。”于微悟了,因为名字不够霸气,不能震慑敌人,所以赐号,但他的号也好听不到哪儿去,远没有多尔衮的智勇双全霸气,想到多尔衮,于微好奇问道:“那多尔衮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弱小的。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好几次都因为生病差点死掉,所以叫弱小的。”
“那你哥哥阿济格呢?”
“小的。他在兄弟中排行也比较小,所以取这个名字。”
爱生病,爱小小。
于微问一个笑一会儿,这名字取的,都太有水平了。
脑后忽然一沉,多铎的手,落在她发上,他轻轻摸了摸于微的头,“出去就别笑了,多尔衮不太喜欢别人提他小时候爱生病的事情。”
于微‘哦’了声,“放心,我不跟外人说。”
童尘怎么算外人呢。
这么好笑的东西,一定要说给她听。
哈日娜的病来的迅猛,于微有些担心,次日一早,便派人去汗宫中,请了大夫来为她看诊。
于微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抱着舒伦认字,面前不远处,悬挂起摇车,小格格躺在里面,睡得香甜。
屋中一片祥和宁静,廊下却忽然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摇篮中的小格格被吓醒,顿时咧嘴欲哭。
于微迅速上前,轻轻拍了拍小格格,她这才收了架势,继续睡去,于微蹙眉望向门口方向,进来的却是阿雅,她脸色苍白,颤抖道:“天花,福晋,哈日娜福晋得了天花。”
这消息,无异于一纪重磅炸弹,于微心中一惊,不可置信问道:“什么?”
她本能看向怀中舒伦,如果哈日娜是感染了天花,那么舒伦和自己....乃至于多铎....
多铎,今天出去上朝了....
一切来的太过突然,打了于微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哈日娜得的是天花,那事情就变得恐怖起来。
于微放下舒伦,对阿雅道,“别慌,先将西院看起来,一应人等,许进不许出。”她穿鞋下床,指挥侍女道:“去通知贝勒,记得不要惊动别人。”
“去找几个出过痘的得力仆妇来,由她们照顾哈日娜福晋。西院没出过痘的,原地在西院空房中待着,不要乱走动,每日派人送吃食。”
“再将府里后面空房清理出来,府中最近去过西院、接触过西院人的,暂时都待在房子里,不要乱走动,如有违令,严惩不贷。”
“问医师,西院该如何清理,要什么药材,怎么做,都听他的。”
听说哈日娜福晋得的是天花,府中一时人心惶惶,于微待在院中,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真要是天花...听说天花就算治好,也有后遗症,脸上长麻子....
麻子都是次要,关键是致命,只要能保命,长点麻子无所谓,童尘应该不会嫌弃自己。
想到童尘,于微的心忽然揪了起来。
她忽然害怕自己死了,留童尘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多铎也赶了回来,于微和舒伦齐齐望向他,眼中情绪凝重,多铎看了眼于微,又看了一眼舒伦,上前,在两人身边坐下。
于微的手忽然被人拉住,多铎拉着她的手,将她和舒伦拥入怀中,安慰道:“别害怕,没事,都不会有事的。”
闻言,舒伦‘啊呜’的哭了出来,“额涅,我要额涅。”
天花来势汹汹,哈日娜没能撑过几天,便香消玉殒,这个十七世纪最大的杀手,无声而来,裹挟着稚童凄厉的哭嚎声,逐渐远去。
因为是得了天花,哈日娜的尸身当日便被火化,出了这样的事情,各府也不敢前来吊唁,都只派了人,送些礼物过来,聊表哀思。
丧礼没有大办,停灵几日后,就入土为安。
从生到死,一切发生在短短数日之中,于微还未反应过来,哈日娜的坟茔便已经垒成,她一身白衣,望着面前崭新的坟堆,一时有些恍惚,还是无法将不久前活生生,跳舞跳的满头大汗的哈日娜,和眼前土堆联系起来。
舒伦的哭声,将她的思绪唤回,不满三岁的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于微想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哈日娜离去,留下身后一大一小两个女儿,大的舒伦才不满三岁,小的才还不到一岁。和两个孩子一起转到于微膝下的,还有哈日娜的遗产。
一笔很丰厚的遗产,除却她出嫁时携带来的嫁妆,还有到了后金之后所攒的积蓄。牛羊、驼马、金银绸缎,并侍女、庄户,大概折算下来,其价值约是于微现有财产的一倍半。
账户余额忽然翻了一点五倍,名下还多出两个孩子。
于微忽然觉得头有点痛。
她揉着太阳穴,认真想了想,这笔财产肯定还是归属于两个格格,由她们做嫁妆带走,但等格格们长到能出嫁的年纪,起码还要十年。牛羊马匹,是会繁衍的,金银也可以用来投资,这十年间财产的增值,若无人过问,难道还能是别人的吗?
养孩子的花费自公中出,也不需要她额外花钱。
而且退一步来说,如果自己不照顾这两个孩子,多铎也不会自己照顾,他大概率会再娶一位福晋,能够照顾嫡女的福晋,出身也必然不会低,肯定是女真大部或者蒙古部落的女子。
万一对方抢在她前面生孩子....又绕回到这个该死的问题!于微的太阳穴狠狠跳了几下。果然谋夺家产不是一件容易事,电视剧一演要演几十集,没有几十集的确搞不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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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不知道怎么,发了快十分钟都发不出去,麻了。
第31章 怀疑 哈日娜的死居然有问题
想到以后, 自己或许要一人孤军奋战,于微深叹口气,强烈的疲倦感, 迎面袭来。虽然她和哈日娜也构成竞争关系,但到底还是一家人, 生下的孩子, 是和彼此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在需要结盟壮大才能活下去的社会中,血亲是优先团结的对象。
哈日娜一死,她要一手抓孩子, 一手抓家事, 一手抓地位....她是八爪鱼吗?有这样的毅力,她做什么不能成功呢?
死者入土为安, 但贝勒府一时还没有归于宁静, 天花的乌云,还没有散去, 多铎待在家中, 陪着于微和两个孩子。
哈日娜的忽然死亡,给了所有人不小的打击, 于微抱着舒伦, 脑海中不断闪过哈日娜那张明媚的脸,舒伦依偎在于微怀中, 恹恹的。多铎也总看着摇篮中的小格格出神, 毕竟是一起长大、十多年的夫妻。
好在, 府中的天花很快控制住,除了近距离接触过哈日娜的一个蒙古侍女之外,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其他人并没有显现出天花的症状。月余后, 贝勒府彻底恢复以往秩序。
皇太极遣人来问过很多次,送来各种药材,府中天花结局之后,多铎、于微亲自入宫,向皇太极请安道谢。哲哲、布木布泰得知哈日娜的死讯,也不免垂泪,都是同族的姐妹,又同期嫁来盛京。
她最早在盛京那段艰难的日子,是由哈日娜她们陪着度过的。
府中事情多如牛毛,养育孩子也并不简单,小格格哭闹,乳母怎么也哄不住,于微不得不亲自动手,转了好半天,才堪堪将小格格哄睡,哄睡小的,舒伦又想起额涅来,扑进于微怀中啜泣不已。
于微将舒伦哄好,让阿雅带她出去看鹦鹉,两人前脚出去,后脚管家又过来向于微请示哈日娜尾七祭礼的细节,就在她忙得头晕脑胀,单手撑头,叹息连连之际,侍女入内通禀:
“福晋,安布福晋和浩善福晋来了,八贝勒、九贝勒福晋也来了。”
于微猛然抬头,“嗯?”
安布福晋和浩善福晋都是努尔哈赤的侧妃,在离贝勒府不远的老汗宫居住,安布福晋是哈日娜的亲姐姐、多尔衮福晋的姑姑,浩善福晋则是阿济格福晋博克托的亲姐姐。
几人来并不稀奇,但忽然一起来了,于微不由诧异。
她立刻穿鞋下炕,“请福晋们进来。”
几个蒙古装扮的妇人浩浩荡荡进了正厅,两人约与哲哲同龄,三十多岁,单眼皮,高颧骨,很蒙古女子的长相。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子年纪要小些,二十五六。
于微依次向几人行礼道:“两位额涅安,嫂子们安。”
多尔衮福晋颔首还礼,博克托上前,拉了她一把,“好了,自家姐妹,别这么多礼。”
于微微微一笑,请几人上座,安布福晋却径直越过于微,坐在了小格格的摇篮边,浩善福晋见状,拉过于微的手,携着她,在安布福晋对面坐下,阿雅入内,端来凳子,多尔衮福晋和博克托分坐下首。
众人坐定,一时都没有开口,于微见气氛有些压抑,心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