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话,所有人又凑了过来。他看向景秋蓉:“蓉儿,你们都要好好的,别惦记太多。”说完声音有点哽咽,在战场上面对杀戮没有流过泪,作为一个老父亲,今天却不忍落了两次泪。
大郎几个从看到姑母、表妹表弟一行人的那一刻,早就将被流放的苦楚抛诸脑后。起码没有被所有人抛弃,以姑母的性子,怎么都会倾尽全力,起码不会让他们路上没有饭吃,这一点他们是坚信的。大将军府的人,从来都不是两面三刀,釜底抽薪的。
但是没想到她们一来就要应付这帮糟心的族人,不知他们没到之前姑母受了多少委屈。
一凑在一起就是不说话,拥抱一圈再交代几句,也要不少时间,时间像陀螺一般转的飞快。
二房殷氏的娘家远在幽州,应该现在都没收到消息,自然没有人能赶过来送行。
大房庄氏和三房司氏娘家都来了人送行,刚才远远看见他们被族人责难,也不好上前。在京城里见过这样的事例太多了,往往很多名门大族都是一房落难后就离了心,最后慢慢败落下去,在京城销声匿迹的。
庄氏父亲是个三品的武官,早年已经战死沙场,家里现在还有年迈的老母,来送行的是两个哥哥和两个嫂子;司燕是家里的嫡幼女,父亲是前国子监祭酒,现在已经退下来,在家里偶尔收一两个关门弟子,兄弟也都是教书育人的夫子,没有人在朝堂也没有了那么多的顾忌,倒是来了不少人,凑在一起拜见了老将军老夫人,就是抱着女儿(外甥)痛哭,两家都给带了或多或少的几个包袱,大多都是吃食和衣物,也会偷偷塞给点银票。
景永诚原本的下属和景长宁的同窗,也来了几个,送了点东西、寒暄几句就急急忙忙都走了,这个时候赶来送行是冒有很大风险的,能这样已经是有情有义了。
一来二去的耽搁了不少时间,两个儿媳的亲家,老夫人带着景长宁谢过也劝他们回去了。
二叔公那家还有几个亲戚来送行。可是另外那两家绝对是孤零零的,送行的人都没看见一个,所以对他们是冷眼旁观,也只有羡慕的份。
第26章 冲突4
许是不甘心,那婆子和妇人才消停了一会儿,现在看送行的人一走,又有点无所顾忌了,如秋后的蚂蚱一般又想蹦哒,不过这次没有靠前,逮着人就在说他们这一房的坏话,不过搭理她们的人不多。
景秋蓉把浦哥儿又往前推了推:“跟外祖父、外祖母道个别。”
在浦哥儿心目中,外祖父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即使现在躺着也不影响他的光辉形象。
每次回去外祖父都把他抛得高高的,会送给他亲自刻的木剑,也会亲自教导他和几个表哥习武:“外祖疼疼,浦哥儿吹吹,狗皇帝坏。”
浦哥儿的声音糯糯的,长得又圆又可爱。昨晚已经从姐姐口中知道外祖家遭了罪,纵然姐姐和娘亲说了,在外祖父外祖母面前不能哭,可是看到外祖父的惨状,还是心疼地流下了眼泪,还把头趴下去和外祖父贴贴,但是并没有大声哭。
“外祖父不疼,明天就好了。”景永诚心疼地摸了摸浦哥儿的小包包头,其实刚才浦哥儿在他耳边说了不少话,虽然都是不着边际的童言童语,但是他都听见了,只是当时觉得太累,只是偶尔睁开眼也没有回应他:“浦哥儿要听娘亲和姐姐的话。”
“浦哥儿听话,等着姐姐回来,等着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姐们都回来。”
“好,好,外祖回来再教你骑马。”
“好哒!”
姐姐向他保证过了,说是要把外祖家所有人都要重新带回京城,他相信姐姐,所以他不会闹着一起去,直接给他下了任务,他在京城还有保护娘亲的任务,所以不能跟着。
要是平时,浦哥儿的童言童语早都惹来不少疼爱和欢笑了,现在他的话大家也没细品,更没听出熙姐儿也会跟着一道去的意思。
看浦哥儿那么懂事也看不得他哭,都安慰着一个个让浦哥儿贴贴,浦哥儿小脸蛋扑过来,有的还顺手抱起来把他颠了颠,个个都是带着笑脸的,似乎没有一丝离别之苦。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以往流放给家人告别的时间也就是半个时辰。
“走了走了,闲杂人等全部退开,开始清点人数。”
官差开始清点人犯,那就是很快要走了,已经在开始驱逐送行的亲属了。
那边景长宁给族人看了孩童们的签字,大部分人应该还是看得出自家孩儿字迹的,果然没多久一个个都平息了下来,老老实实归队。
更有人可能是为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内疚,觉得误会了大将军府,也带有一点感谢的意思,有妇人按着孩子已经跪下了朝向了他们,可能怕被官差迁怒也不敢再靠前。
他们后来的反倒是坐在亭子的前头,官差们先往后头,原本就比他们先到的那两支族人去,他们停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远远的还看到有几个妇人跪下朝他们这边磕头,嘴里应该在说着感谢的话,现在可没时间去计较他们说的是什么了,光是嘴上说有什么用?他们的举动早就让他们觉得心寒。
即使他们没有出头,可是面对族人的为难和谩骂,也是袖手旁观,连一句劝解的话都没有,和那个没良心的老族长一个样。
还好也不是谁都是狼心狗肺的,起码还会因为他们照顾孩童,有几分感激之心。
“三舅舅!这个给你!”景春熙终于逮住了三舅舅有空的机会,急急往他手里塞了几个小荷包。
景长宁也不推,就知道大姐肯定会把银票银子带过来的。他接过来用手捏了捏,一个荷包很轻应该放的是银票,另外两个稍重些,摸索几下还发出点金属的声音,里面放的是方便使用的碎银。
景春熙指了指他们马车后面拖着的一辆板车,告诉舅舅说:“路途遥远,外祖父不能一直扛着。”
然后又指了指已经站到板车旁边的糖霜和一个瘸腿的仆人:“熙姐儿和他们两人跟着舅舅一起去流放。”
“胡闹,他们去可以,你不行。”景长宁声音不大,但是有点恼怒,而且这话回得一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着就想向领头的官差走去,昨晚进入大牢之前,他也想从家里带两个忠仆跟着照顾爹娘,但是没有被允许。
到了这里就不一样了,只要有银子再打点一番,应该也不至于管得那么严,毕竟他们要一直这么扛着,肯定会影响整个队伍的行走速度,如果一行人不能按期到达岭南,官差们也是要受罚的。
他打开看了装银票的荷包,也就粗略地看了一下,觉得袋子里的银票应该是尽管够的。
“昨晚我们和周伯伯、大管家伯伯也都商量好了,反正熙姐儿是要去的。”景春熙撅嘴,生气!跺脚!
由于坐得不远,景秋蓉已经看到了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看他们手指的方向就知道在商量什么事,嘴里没说几句还起了争执。三弟生气也向她看过来,能对她不满的,唯一就是女儿要跟着去流放的事。
景秋蓉连忙朝他点了点头,怕他不信,又急忙起身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这一路,熙姐儿能帮上忙,小弟尽管信她,让她去。”
然后拍了拍旁边女儿鼓鼓的腰身,景春熙配合地挺了挺腰杆,自信又傲娇地自己也拍了拍荷包位置,说:“舅舅,银子用了还有,吃的也很多,娘亲给备着呢。”小模样俏皮,景长宁也没觉得可爱:糟心丫头。
第27章 出发1
昨天得以提前安排大管家和一众忠仆,景长宁自然知道银子票子目前是不缺的,大姐也不笨,吃的穿的肯定有帮他们准备,这一点景长宁相信。但是还是一脸郁闷,也不知大姐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让熙姐儿跟着他们去流放?这是有什么用意吗?
“最后半盏茶功夫赶紧上路,闲杂人等,放下东西就尽快离开。”那边的犯人已经开始起身,官差也已经开始在赶人了,他们这边还算宽容一些,一是他们来得迟,可能也顾及到这边还有受伤不能行走的人,所以还给了几分面子。
没时间了。
即使景长宁满腹狐疑,但是也知道没有时间了,大姐的话他信,但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姐会让外甥女跟他们去涉险,小小年纪还帮得上忙?一路不用人背就不错了,难道就是为了偶尔递给他一两个荷包吗?
他现在只想着先打点,不然板车和仆人也带不了。大不了先解决了官差那的事,待会再想办法不让外甥女跟着就是了,奴仆板车这一路还是极其需要的,马虎不得,不快点打点,官差肯定是不会放行的!他现在都后悔刚才跟族人在后面纠缠时间太长了:不值得。
有钱鬼门关都可以打开,他就不信贿赂不了这几个小鬼。
自从来到这里停下,景长宁早就注意到了那边的十个官差,九个穿着都一样普普通通的官差常服,跑前跑后听别人吩咐的肯定没有官职。其中一个四十出头的刀疤脸应该算是小头目,也是官爷信得过的人,不然其余八个也不会都听他指挥。
唯有一个穿戴整齐,着黑色骑装、领口袖口都绣着金丝的肯定是官爷,他现在正坐在唯一一辆拉粮食和生活用品的马车车辕上,偶尔把刀疤脸招呼过去吩咐几句,刀疤脸对他唯命是从。
他后面的树上还绑着多出来的一匹马,想来那就是他的坐骑了。这个是押送他们的朝廷命官,一般押送他们这类犯人的最多也就是个八九品武官,看着面孔很生,景长宁确定他一起没有见过。
景长宁没有径直朝那个武官去,而是先过去攀附上了那个刀疤脸,一小袋碎银递过去,果然本以为不会笑的刀疤脸嘴角都上扬了许多,两人说了几句客套,刀疤脸就知道他所来为何事,一点都不耽误时间,直接把他往车辕上官爷那走。
刀疤脸:“刘爷,景家有人找你,是大将军府的人。”
“刘爷,罪臣景长宁,昨天父亲挨了五十大板,现在生死未卜,家里男子除了我均是未及冠的孩子,怕我们扛不动,家姐给备了辆板车还有两个忠仆,还有个八岁的外甥女一定要跟着,你看是否能给路上行个方便。”
本来不想讲外甥女的,可是怕大姐和周伟的安排是事出有因,也担心熙姐儿像麦芽糖似的粘上了撕不脱。
翘着二郎腿的刘爷,年岁三十出头,人长得很壮实,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一开始见二人过来似有不悦,现在用眼角佞了一眼景长宁,还好,不认识。
刘爷这副样子就是拿乔,据说混迹官场时间不久,景长宁哪里会看不出。恭恭敬敬再迈出两步,双手把荷包递了上去,刀疤脸更是知趣地转过头假装看不见,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后面那群人的视线。
这个时候乱哄哄的,犯人忙着排队,官差数着人数,其实也没几人注意到前面的动静。
叫刘爷的接过荷包也就摸索了几下,然后在手上颠了颠就直接揣进了怀里,速度极快,想来平时这样的东西没少收。
他刚才正郁闷着呢,这一趟押解的犯人不少,可是前来送行的人却不多,而且一个个看着都不像是高门大户人家,给带的都是寒碜的小包裹。正担心这一行没有油水可捞,可不马上就有人送来了。
行内习惯,一贯对来送行的人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巴不得他们送的东西和银两多多益善,送行的人越多说明犯人油水越足,反正这些银子最终大部分都是会孝敬到他们手上去的。
和他估算的不错,这是今天第一次得的荷包,就是来送行人数最多的大将军府。荷包拿过手就知道是银票,银票最小的面额也有二十两,摸上手一看厚度就知道起码有个十张。
看景长宁一脸恭敬,还算识相,摆摆手给了他一个面子,朝着刀疤脸说:“老七,过去检查一下是否藏有凶器,人也盘问几句,别让贼人混进我们的队伍中来。”
然后又朝景长宁道:“兄弟们一路上辛苦着呢,喝酒的银子可不能少。”
景长宁连忙谦卑地应了声:“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少不了兄弟们的,谢谢刘爷关照。”
然后跟着刀疤脸往板车的方向走了回去。
刘爷说的那都是场面话,其实知道刀疤脸过去就是走个过场,这事算是办下来了。
景长宁趁人不注意又给刀疤脸塞了个小荷包:“这是给官爷们一起喝酒的,还请七哥一路上多关照。”刀疤脸四十来岁,自然不能跟着刘爷叫老七,不然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叫七哥那是对他的尊重。
阎王容易打发,小鬼难缠,景长宁把最后一个荷包递了出去:这外甥女算得可真准,多一个荷包都没有,少了也不够用。
看景长宁如此识相,也不用再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银子去打酒,刀疤脸自然积极得很,也对景长宁刮目相看,看来虽然遭了难,这还是个不缺银子的主。
刀疤脸过去看见只是一辆有点陈旧的板车,象征性地翻了翻板车上的几层棉被,连车上的油布和包裹都没有打开。糖霜站着看他傻乎乎憨笑,块头倒是大,可惜是个傻子;另外那男仆还特意往前走了两步,一个瘸子又矮又小,背还有点驼,也不像是能造事的,自己走路都有点难,别说拉车了。
也不打算再看那八岁的娃了,用鼻子呲了一声:“送人也不送个好的,你们家这大姐也不怎么样!”
其实心里还想说:送辆破板车,还得塞个女儿,也不知道啥意思。
第28章 出发2
刀疤脸吐槽:还大将军府,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这女儿不是吝啬,就是家里也是个穷的。
但是也想不通,大将军府的就算是庶女,还能嫁个种田的去?那么寒碜还不如不送。
景长宁讨好的苦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实在是家奴都被发卖了,老人身体有恙,父亲又无法自理,不然也不会劳烦官爷!”
“走吧走吧,赶紧的马上上路,说好啊,多出来的人,我们可是不管饭的,住宿也得自己掏银子。”
景长宁点头哈腰的表示知道了。
待刀疤脸走后,才疾步走到大姐家的马车旁,径直跳到了车辕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还有功夫跟那不相干的马夫聊天。
糖霜则是得了舅爷和小姐的招呼,马上和瘸腿的仆人把板车拉了过去。
“赶紧,赶紧,把外祖父扛上来,把棉被全部垫好了,底下垫三层厚一点,上面盖一张,别颠着了外祖父。”
景春熙小姑娘声音清脆,还带着点糯丝丝的甜,上来就直接安排人,一点都不见外,还帮外祖父先垫上了软绵绵的大枕头。
“赵姨娘,把明珠抱上来,跟他祖父一起坐。”听到外祖母这一声,就知道外祖一家和侯府那一家狼心狗肺的不一样,如果换成是平阳侯府被流放,恐怕她这个嫡长女都未必可以坐到车上,更不说小明珠这个病怏怏又没有了父亲的庶女了。
赵姨娘还有点犹豫,庄氏也不管她,径直朝景明珠招了招手:“明珠,到大夫人这来。”
“欸!”
小明珠也不像其他府里的庶女那般唯唯诺诺又小心翼翼,听到大娘召唤就扑了过来,直接被半路的景春熙截胡了。
小家伙太好玩了,头发稀疏黄黄的,但是皮肤很白,只是白得不太健康。绑了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由于体弱有点瘦看着也更小,可也没影响她的可爱。一年回外祖家没几次,平时倒是没什么印象,现在光听她甜甜糯糯发音不太清晰的小童音,就是越看越喜欢。
“熙表姐,好!”撞进景春熙怀里也不知道害怕,萌萌的,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嘴角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哈哈,比壮实又胖墩的浦哥儿可爱多了。
也幸亏浦哥儿不注意,不然他肯定得痛哭流涕:姐姐不爱我了。
景春熙自己力气不大,只是趁势抱起来,团子只过了她的手,就被大舅娘接过去安置在外祖父一侧,小猫咪似的也没占多少地方,景春熙安排:“明珠的任务是看好祖父,祖父疼疼了给他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