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秋蓉讪讪一笑,还是坚持:“此一时彼一时,越是安稳了,越应该谨慎。”
景春熙无语,看檐角铜铃被风吹得打转,不理他们。
胥子泽忽然眼睛一亮:“要不孝康哥哥再给你两个暗卫?”话音未落,景春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跳起来,“才不要!”
她耳尖都涨红了,想到沐浴的时候,都可能梁上有两个男暗卫,觉得无比尴尬。七月和九月也就是她用习惯了,不然哪里会让她们看到自己偷吃蜜饯噎着打嗝的样子。
“师父——”她拖着长音忽然趴到景逸跟前,“要么……再给我那两个孩子头?”说着比划了个高度,“就是山上比试时,最厉害的那一男一女。”
前两天上山,景春熙还看到了他们,那男孩一杆竹枪挑落七枚铜钱,女孩的木枪舞得像蝴蝶穿花,最后两人背靠背站着,把围攻的七八个孩子全放倒了。
景逸摩挲着茶盏上凸起的莲纹,眼前浮现出那两个孩子在暴雨中扎马步的身影。他们确实出挑,可到底才十二三岁,骨骼都没长开。“他们......”他斟酌着用词,“若能再练三年......”
话没说完就被景秋蓉打断。这位向来温柔的夫人竟急得差点拍了桌子:“那怎么行?熙儿听话,让景叔给你再安排几个护卫!”开什么玩笑?专挑孩子来怎么护住女儿?
山上的白桦树突然扑棱棱惊起几只麻雀,原是那两个被议论的少年正在比武。男孩的木枪挑落了女孩束发的红绳,乌发披散开的瞬间,女孩一个鹞子翻身,双刀已交叉架在男孩颈间。阳光透过梅枝,在他们尚显稚嫩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第588章 还癞蛤蟆呢!
“也行!就加他们两个吧。出门也是历练,一路上我会让‘快脚’抓他们练起来。”
景逸的声音沉稳有力也算是决定了。说完这话,他朝景秋蓉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目光里包含着少有的默契。
景秋蓉紧绷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只是手中的锦帕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指尖都泛着青白,那是刚才紧张的。
景逸转头看向景春熙时,眼中的严肃瞬间化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他故意板着脸,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了几分:“你给他们取个名字,我现在叫重三带他们下来。”说话时,他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来。
景春熙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下意识地望向母亲,可景秋蓉正因护卫的事赌气,侧过脸去不看她,只冷冷丢下一句:“你主意大得很,自己想。”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嗔怪,却又透着掩不住的宠溺。
小姑娘撇撇嘴,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她又眼巴巴地瞅向师父,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期待。景逸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逗她,故意板着指头数道:“愣子?闷雷?泥鳅......”
每说一个外号,他的手指就曲起一根,粗糙的指节上布满了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还癞蛤蟆呢!”景春熙气得跺脚,绣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扭过头去不肯理他们。发间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胥子泽见状,放下手中的茶盏。他温声劝道:“自己用的人,熙儿最好自己取名。”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你之前选的有三十七人呢?若是以后全都跟着你,名字可得记得住,最好朗朗上口。”
说着,他抬眼喊了一声“七月、九月”,两人很快现形。一个沉稳如松,站姿笔直得仿佛能经得起任何风雨;一个灵动似燕,眼角眉梢都透着机灵劲儿。穿着同样制式的束装,显得非常精神。
景春熙眼睛一亮,试探地问:“初一,十五?”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话音刚落,厅内几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景逸嘴角抽了抽,那表情像是在强忍笑意;景秋蓉的锦帕掩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抖动,显然也在憋笑;就连一向严肃的重三都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胥子泽倒是没直接反对也没有效。只是沉吟道:“嗯,这个可以用在男孩那里。女孩嘛,还是别太粗糙了。”他说这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景春熙身上,像在安慰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这话一出,景逸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有力,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景秋蓉也忍不住笑出声,帕子下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景春熙被他们笑得有些恼,索性破罐子破摔,小手一挥,干脆道:“男的叫初一,女的叫正月!以后再跟我的,就顺着往后排,就这么定了!”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骄矜,活像只骄傲的小雀。
站在一旁的春桃和红粉悄悄对视一眼,暗自庆幸自己来得早,否则不知要被排到几月去了。不过只要是能跟着小姐,这样的名字也不是不能接受。
初一和正月是被重三带下山的。他们先是在山上被训了一顿话,下山后又分别被景逸和景秋蓉叫去不知叮嘱了什么,最后才被带到景春熙面前。
两人都是又高又瘦,脖子修长,活像两只刚抽条的嫩竹。初一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相当沉稳;正月的面容清秀,若不是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倒像个寻常的丫鬟。
初一换上护卫的骑装后,衣服长短倒是合适,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越发单薄。那身靛青色的劲装本该显得人精神,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挂在竹竿上似的。
若不是见识过他的身手——那日在练习场上一杆长枪挑落七个铜钱的利落劲儿,旁人怕要以为他是个长期吃不饱的饿死鬼。
正月则换上了丫鬟的便服,乍一看和春桃、红粉没什么区别,高度也差不多了。
只是当她抬眼时,那双眼睛里的锋芒藏都藏不住,像是一把未出鞘的短刀,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
她的站姿也与众不同,看似放松,实则随时都能暴起发难。
两人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景春熙面前,额头抵地,姿态恭敬至极。那声响大得让春桃都忍不住皱眉,担心他们把膝盖磕坏了。
景春熙刚赐完名,他们便“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力道之大,连地板都微微震颤。抬头时,额头上已经泛起了红印。
“奴才初一...”
“奴婢正月...”
两人异口同声地表忠心,语气铿锵,字字清晰,仿佛事先排练过千百遍一般。他们的声音一个清亮,一个柔和,却同样坚定有力。
“都起来吧。”景春熙还想再说几句勉励的话,小手已经抬到半空,却被景逸抬手制止。师父的手指粗糙有力,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让快脚来。”景逸沉声道。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花厅都安静下来。
快脚是山上的教头,上次没有同去建安郡,这次是队伍的头儿。这个精瘦的汉子大步走进来,皮肤黝黑得像是在烈日下曝晒了整整一个夏天。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间别着根乌黑的鞭子。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他大步上前,目光如刀,在初一和正月身上刮了一遍。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割开皮肉,直透骨髓。初一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正月的指尖微微颤动,但两人都稳稳地站着,没有退缩。
“给小姐磕了头,小姐就是你我的主子。”快脚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极有分量,像是砂纸摩擦发出的声响,“背主是什么下场,你们都记清楚。”他说这话时,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任何一丝动摇的迹象。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刚上山就给你们任务,不是看中了你们的本事,而是给你们锻炼的机会。”这句话像记重锤,砸在初一和正月心上。
第589章 哭得稀里哗啦的五头。
初一和正月绷直了背脊,大气都不敢喘。初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月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但两人的目光始终坚定。
快脚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十足的不屑:“对比起外面的高手,你们还差得远!”
他突然提高音量,震得窗纸都簌簌作响,“不警醒着点,别说护主,自己都不够别人两刀的!所以——”他猛地提高嗓音,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一路上有时间,都得给我练起来!”
“最后还有两个字:”他竖起两根手指,那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那就是‘服从’。”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茶水在杯中荡出细小的波纹。初一和正月再一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是!”两人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景春熙看着这一幕,就知道师父为什么制止他说话了,师父实际是在安排人给她造势。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岭南之行,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她的目光扫过初一挺拔的背影,正月低垂的脖颈,还有快脚那精瘦却充满力量的身躯。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自己的队伍,也会很快日益壮大。
晚饭前,五头来了,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那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用一块崭新的蓝布包裹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院门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单。
看见他,景春熙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她注意到五头的心情好像有点沉重,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紧。
“五头哥...”她轻声打了招呼,并把他往自己屋里引,景秋蓉和浦哥儿见状也立刻跟了进去并关上了门。
景秋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五头,看着他沉重的步伐和低垂的头,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般。浦哥儿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站在一旁不停地搓着手指,眼神在五头和姐姐之间来回游移。
“姑母。”大头恭敬地行了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他又转身面对他们两人,动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熙表妹,浦哥儿。”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般,眼泪噗噗地流下来了。那些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头,你别哭,姑母明白,你别哭。”景秋蓉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看到五头沉默不语眼泪却噗噗地往下掉,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痛。这个平日里总是故作坚强的孩子,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小兽般无助。
她想起流放路上他们这一脉的遭遇,那些惨痛的经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她连忙上前,一把将这个比她还高的堂侄子揽入怀中,动作又快又急,生怕晚一步他就会崩溃倒地。“姑母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别哭,姑母知道你受委屈了。”她轻轻拍着五头的背,像哄婴儿一般轻声细语。
浦哥儿见状,连忙上前抢走五头手上的包袱,这时候的五头才双手小心翼翼地揽过了姑母的身后。
没想到那包袱那么重,让浦哥儿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他好奇地掂了掂,猜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才放到了桌子上。
两姐弟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相对无言呆呆地站着。景春熙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里噙着泪水;浦哥儿则咬着下唇,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头的心情他们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却明白他几乎失去所有亲人的那份苦楚。
五头说起来年纪也才比景春熙大了两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景春熙想起平日里五头总是挺直腰板,说话急急哄哄的,中气十足。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照顾弟弟妹妹,除了他们一家,谁能想到他内心承受着这样的煎熬?
重要的是,出了那么大的事,作为这一脉最大的孩子,他却无法对人诉说,没人帮他分担,甚至不能说出实情。照顾好弟弟妹妹的同时,他还要一直隐忍着,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想到这里,景春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姑母,呜!姑母~~呜呜!“五头被姑母抱在怀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他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眼里的泪水如同泄洪一般得到肆意解脱,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的哭声从最初的压抑呜咽逐渐变成了放声痛哭,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人都瘫软在景秋蓉的怀里。
景秋蓉就这么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这个半大孩子颤抖的身躯,心如刀绞。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发髻有点凌乱,不像是很会打理的样子。
许久许久,景秋蓉才轻声安慰道:“姑母都知道呢!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姑母会跟你一起面对,会给你解决,五头不用都憋在心里。”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五头心中更深处的闸门,让他的泪水流得更凶,把景秋蓉的肩头都打湿了一大片。他的眼泪浸透了景秋蓉的衣衫,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传递着这个少年无法言说的痛苦。
过了足足有半盏茶功夫,五头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他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轻轻推开了姑母,动作中带着几分不舍和羞赧。“我给准备了些东西,想让熙表妹带过去。”说完五头走到桌前,指了指那个大大的包袱,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手指还有点微微颤抖。
“昨天不是已经送过来了吗?都装车上了”景春熙忍不住问,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她记得昨天五头带着弟弟妹妹确实送来过两个大包袱。不过,当时他就站在马车旁,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五头看看景春熙,又低头看那个包袱,眼神闪烁不定。“这是我避开弟弟妹妹特意给嫡姐准备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做针线活,只能在镇子上看见什么好就买什么,希望嫡姐能喜欢。”
说完这句话,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包袱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以前都是我抢嫡姐的,还动不动就对嫡姐挥拳。”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突然,他用双手拼命地扯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惩罚自己一般。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用力之大让指节都泛白了。
浦哥儿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拼命地拉住他的一只手,两人较劲了一会儿,终于让他停了下来。浦哥儿的手背上被抓出了几道红痕,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担忧地望着五头。
第590章 不要嫁在那苦蛮之地
五头眼泪都不擦,看着浦哥儿眼里都是痛苦和自责。“浦哥儿可别学五头哥,”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一定要对姐姐好,要对姑母好。不然后悔都来不及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仿佛透过浦哥儿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那个不懂事、总是欺负嫡姐的混小子。
浦哥儿倔强又坚定地说:“我不会!”
景秋蓉上前,默默地解开他的包袱,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里面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摆放得很整齐。除了几件素色的衣服和绣着简单花纹的帕子,还有一些干果蜜饯、一小包茶叶、几块香皂……。最贵重的是一支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的银发簪,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看到姑母拿起一支做工粗糙的竹笛和一个小小的、有些褪色的风筝。五头的眼神变得更加黯淡。“以前祖父祖母买东西只顾着我和几个哥哥,我们有的嫡姐都没有。”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嫡姐很喜欢大哥手上的竹笛,想借来吹吹,还被大哥打了一顿。这是我亲手做的。”一面说一面眼泪又流了下来,在夕阳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一次,庶姐和嫡姐自己做了风筝来玩,我去抢,她们不给,后来被我踩了个稀巴烂。”说完又呜呜地哭了,那哭声里满是悔恨和自责,听得人心头发酸。
景秋蓉看完所有东西,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不给嫡姐写封信?”她的目光柔和而关切,希望能从这个倔强的孩子口中听到更多心里话。
五头摇了摇头,动作坚决却透着无尽的落寞。“我太坏了,她一定很恨我,她不会看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姑母对视,仿佛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哭了好久,五头终于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景春熙,眼神中带着最后的希冀。“熙表妹,”他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你帮我跟嫡姐说,要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来,千万不要嫁在那苦蛮之地,你就说五头弟弟会努力挣军功,回头给她选个好的。”说到“五头弟弟”这个称呼时,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好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自己了,好想嫡姐再喊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