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庄的书房里,烛火通明,相同的情形已经出现第二次。
檀木书桌上铺展着那副神秘的对联,宣纸边缘因多次展开已略显毛糙。不过这一次围观的人比上次多了近一倍,从最初的三人增加到七八人,而且已经是今晚第三波前来研究的人了。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人群聚集后的温热气息,窗棂上的冰花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景春熙当晚回到家,连斗篷都来不及解下,就急哄哄地让糖霜把娘亲和爹爹找来。
她白皙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发髻上的珠花也歪斜着,却掩不住眼中的急切。
她先把自己在靖亲王府对对子,确定另一半对联应该是“遮雨”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靖王亲、靖王妃和灵儿的对话语气都没遗漏。
景秋蓉和景逸听完后都没有异议,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也觉得应该确实是这两个字。
他们两个人先把对联认认真真又看了一遍。景逸用戴着玉扳指的左手轻轻抚平宣纸的褶皱,景秋蓉则取来水晶镜片仔细检查每个笔画的走势。
一开始是铺在檀木书桌上看,后来又让紫衣取来挂钩,将对联挂到了粉墙上端详了半天。景逸时而退后三步眯眼远观,时而凑近到几乎鼻尖触纸的距离,最终却仍是一无所获,只能摇头叹息。
第二波人增加了阿七、重三几个,还有小蛮。阿七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着对联上的字,生怕自己的老茧刮坏了珍贵的宣纸;
重三歪着头左看右看,浓眉几乎拧成疙瘩,他本就认字不多,看着头疼,更关注的是卷轴上的木条;
小蛮则踮着脚尖,乌溜溜的眼珠随着对联上的字迹来回转动。他们大眼瞪小眼,哪里看得出文字里的奥妙。
如果不是景春熙及时阻止,性急的重三差点就要抽出腰间的短刀,想把卷轴劈开来看个究竟。
“明天,让浦哥儿找几个机灵点的同窗过来,我把两位夫子也叫过来。”景逸撑着桌面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书桌边缘。
看夜实在太深,铜漏已过三更,景春熙赶回来一天很累,已经掩着嘴打起了呵欠,杏眼里泛起水光。
景逸见状,忙让阿七他们提着灯笼回去,山上最机灵的几个都已经找来,只能寄希望于明天的孩子和夫子。
这一晚,景春熙睡得很沉。
绣着缠枝莲的锦被裹得严严实实,连红粉来添了两次炭火都没察觉。到早上起来洗漱时,铜盆里的热水已经换过三遭。
她揉着眼睛走出闺房的时候,看见两位夫子带着三个孩子已经走出了大门。宋夫子青布棉袍的下摆沾着晨露,文夫子则边走边用手帕擦拭他的玳瑁眼镜。
紧跟着夫子后头的那位是浦哥儿,他崭新的宝蓝色棉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还有两个分别是景从新和景从宇,脸上还带着晨起的困倦。
最后从书房跟着母亲一起出来的居然还有小莲,她藕荷色的夹袄洗得有些发白,但鬓发梳得光滑整齐。
“熙儿,早!”这一声清亮的招呼,让景春熙有点汗颜,窗外的日影已经斜斜地照到了东墙根,太阳确实晒到屁股了。
“小莲小姨还没吃早饭吧?如果没事陪我一起吃了再回去。”景春熙注意到小莲身量长高了不少,都跟娘亲差不多一样高了。
“行!”小莲回答得很干脆,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好像有点紧张。
其实一大早她就在练习场的饭堂给弟弟们妹妹们领了饭食,跟着他们吃完才过来的。金黄的玉米粥、腌得恰到好处的酱菜,还有热腾腾的馒头,她和弟妹们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现在也过了一个时辰,再吃点自然是可以的,主要是她想留下和表妹说说话。
“熙儿,能不能让我去建安郡做账房,只计数也行。”小莲吃了几口桂花糖糕就放下了筷子,瓷勺碰在青花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鼓起勇气将自己内心埋藏一年多的想法说出来,手心已经沁出薄汗。
做账房的想法她前年深秋就有了,那时看到表妹去一趟建安郡,就带回了个机灵的大伢。那孩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眼睛亮得像星星,算起数来手指翻飞如蝶。
她听婆子们背地里议论,都说大伢是买回来培养做账房的,所以从那一刻起,她心里就种下了种子,也因此学习特别刻苦,常常在油灯下练字到三更。
课堂里学的课业大多文绉绉的,还翻来覆去地讲,算数夫子只是粗略地讲授加减乘除。除了认得字、懂得做人的道理,对做账并没有太多的用处,连最基础的账本格式都不曾教过。
但是有了这种决心,她依然学得很认真,把从浦哥儿那借来的《九章算术》翻得卷了边。
这一年多,她不但请教夫子,也往大宅跑动的多了起来,两边来回跑也不嫌累。
一开始她只敢请教米嬷嬷和两个姑姑,所以学的都是简单的计数和处理家里的事务。
来的多了,米嬷嬷和两个丫鬟偶尔也会在景秋蓉面前提起一嘴,说“那丫头算盘打得噼啪响”“昨儿个又帮着理清了半年的柴火账”。
“也罢,看她也是个认真的,横竖现在也议不到什么好亲事,不如多留两年。下次刘叔或是老管家来,就让他们带去铺子学一学。”景秋蓉某日对账时随口说道,手里的朱笔在册子上勾画着。
半个月后,小莲就被刘叔带到了京城,和她一起同行的还有其他两房的三个男孩,都超过了十一岁,背着蓝布包袱站在马车旁,眼里既有期待又有惶恐。
孩子们有想法,想干事,景秋蓉也是专门问过夫子的。
第723章 为什么不把‘避雨’两个字写上去?
宋夫子说这几个孩子虽然做不出锦绣文章,但“心算极快”;文夫子则夸他们“做事有条理”。几个孩子都机灵,也好学,做管事、做账房都没有问题,但又确实不是科考的料,连县试的门槛都摸不着。
这也是景秋蓉和景逸商量后,放心他们出去的原因,毕竟孩子们大了,总不能在庄子里闲养着,能做事、肯做事,以后才有出路。
现在其他那三个男孩留在城里,都进了店铺当学徒,只有小莲另有想法。
她估摸着景春熙在家,就以看弟弟妹妹为由,请了假回来。她一大早特意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发间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本就想过来找景春熙,没想一大早大宅却有事专门传唤她过来。
“建安郡那么远,你放心得下弟弟妹妹?”景春熙确实有往九江郡和建安郡放几个人的想法,那边买卖做大了,留点自己的人自然是有好处的。
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她最近正在物色人选,既要机灵能干,又要忠心可靠。大伢自然是不好放回去的,那孩子虽然聪明,但景春熙还是觉得让他异地干事比较好,这样也不容易出事。
她可不敢把别人的承诺全部当了真,觉得适当的监管还是很必要的,就像风筝总要攥着线。
“家里最小的也六岁了,其他的都已经超过十岁,懂事得很。”小莲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脸上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我去京城大半年,他们也过得好好的。就连最小的也那个,早晨也自己打水洗脸,晚上知道把衣裳叠好。”
停顿了一会他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昨晚,还是他们帮我打的洗脚水。”
她又顿了顿,“我也和从新谈论过这件事,他让我若有想法,就放心去做。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弟弟妹妹们真正成长起来。”说到这个弟弟时,她眼里闪着骄傲的光。
“去了建安郡最多一年只能回来一次,你真的舍得?”景春熙注视着小莲微微颤抖的睫毛,继续说“而且,从新、从轩、从宇三个,明年我打算让他们跟浦哥儿一起去文华书院。”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仔细观察着小莲的反应。
小莲听到这话,不但没有担忧,反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这样就更好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颤,“如果我能去做账房,从新又有出息,弟弟妹妹会更上进,更努力的。”她仿佛已经看到弟妹们穿着整洁的衣裳,捧着书本的样子。
“你既有决心,那就做好准备。”景春熙终于露出微笑,“我再跟爹爹娘亲商量一下,再定三个人,元宵后一起出发。”以现在的情形,九江郡和建安郡都放两个人,那边也都有人照应,应该是差不多了。
“欸!欸!谢谢熙儿。”这话把小莲高兴坏了,她差点打翻面前的茶盏,慌忙用袖子去接,又想起这不是在自家的木桌前,顿时羞红了脸。但还记得来一句:“那大管家那边...”
“放心,我会让娘亲会跟大管家说的。”景春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倒是你在城里还有什么东西,要不要他们帮带回来?”她忍不住关心道,也为小莲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感到高兴。
“没有了,东西我都带回来了。嘻嘻!”“小莲第一次在景春熙面前露出狡黠的笑容,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她是早有准备的,也势在必得,本就只有两三套换洗衣裳,回来时全都塞进了那个蓝布包袱。至于枕头被褥,都是公中的东西,自有人会处理。
她只带走了自己攒钱买的那把黄杨木算盘,那可是她以后吃饭的家当,最值得她去珍惜。
送小莲出来时,景春熙又忍不住往东厢房书房那边看了看。
她的目光在那扇雕花木门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见里面那副神秘的对联。
微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萦绕的疑惑。
“他们为什么不把‘避雨’两个字写上去?”景春熙这一眼刚好被小莲看到了,她忍不住询问,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藏不住的好奇。
阳光下,小莲微微仰起头,细碎的刘海下是一双澄澈的眼睛。
一大早,几个人被唤过一起看那幅对联,看着那张空白的卷轴,当时她就想提这句话。
那时书房里檀香袅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幅只有“遮风”二字的对联,当时没有一个人吭声,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小手攥紧了衣角,看夫子和他们几个学习成绩好的都没有认为对联不妥,说出来又担心别人认为她太肤浅,所以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像是吞下了一颗酸涩的梅子。
这会只对着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外甥女,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庭院里的桃花已经开始长出花苞,都可以想象过完年,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成了一张柔软又美丽的地毯。
“把字写上去?”
景春熙疑问出声,虽有点意外,却也觉得有点道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冬日暖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她有点犹豫不定。
可是谁敢往先皇的东西上乱涂鸦?不怕掉脑袋不成?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远处传来不知是谁嬉笑的声音,与此刻她心中的忐忑不安形成了鲜明对比。
心里这么想的,但是,景春熙自然不能对小莲说出来。她抿了抿嘴唇,将那些危险的念头压回心底。
但是还是回头喊:“红粉,传话,把老爷和夫人叫过来。”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急切。
景逸和景秋蓉成亲后,米嬷嬷就让下人们就都改了嘴,把主子尊称老爷和夫人。这个改变曾经让府里热闹了好一阵子,都为青山庄有了男主人而高兴,如今却已经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景春熙想了想,又冲立在台阶上的春桃吩咐,“春桃,看看七叔和重三叔在不在,还有小蛮、七月和九月一起叫过来。”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第724章 江南富商建的避雨亭
她是这么想的,不管能不能知道对联中的奥妙,也要再绕着大青山外围走上一圈。没准忽略对联的本身,反而可以从大青山上找出蹊跷所在。
所以,原本去过的人自然要招来,得重新商量、考量一下,也试一试小莲的建议。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应该也快到中午了,时间不等人。
住在大宅里的人来得很快,大家坐下来,一起喝了两口茶,阿七和重三也卖进了书房。
小莲也被景春熙留了下来,她此刻正局促地坐在角落里,做得很正,没露一点胆怯。
再一次面对着那副对联,大家都以为是小姐慧眼发现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氛。一部分人紧盯着对联,更多的是看着景春熙。重三则眯起了眼睛,像是要把那副对联看穿。
看到爹爹和娘亲都注视着自己,而且也是期待的神情,景春熙才说,“能不能照着‘遮风’两个字的大小,在空白的卷轴上写出‘避雨’两个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景逸完全没想到急匆匆赶来,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他的眉毛高高扬起,似乎并不高兴。
他知道这主意并不错,没准这就是其中蹊跷所在。他的目光在对联和女儿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其他人听了这话稍稍一震,但是很快缓过神来,已经开始有人点头。小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原本的对联不完整,没准一个对子完成后,看的人会悟出点什么来。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活跃起来。
最后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了景逸,想听他的主意。窗帘头下的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更显得他神情莫测。
看所有人不吭声,阿七第一个说,“老大,您的字本就不错,楷书而已,多练几次在再写上去。”他的声音粗犷有力,打破了书房里短暂的沉默。
景逸的字景春熙见过,跟大舅舅的差不多,应该是还是跟他学的,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算上乘。
记忆中大舅舅挥毫泼墨的样子浮现在眼前,那支狼毫笔在宣纸上舞动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跳舞。所以她也点了点头,在望过对面娘亲也是默许的颔首,看来便宜爹的字娘亲也是见过的。
景秋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不行!”景逸瞪了景春熙一眼,有点警告的迹象。他那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跟景春熙刚才想的一样,帝王的笔迹哪能乱模仿?被人知道了,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书房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景春熙无奈,又另出主意,“要么用炭笔先试试?”她歪着头,一缕碎发从发髻中滑落,在脸颊边轻轻晃动。
“那也会弄脏字幅,不好处理。”景逸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更快了。
小姐和老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小姐又双手一摊,还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众人看着都是懵的,只有景秋蓉知道其中缘由,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干瞪眼。
“小姐,既然要用炭笔,还不如像在陶府那般,用拓的,先用白纸拓,练好了再写成对联。”一旁的七月听到这里,忽然小声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