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大哥,”
“大哥,您回来了。”
台阶上两个五六岁的男孩一面喊,一面跑下来,几乎是蹦跳着的。
他们脸上都是欣喜,跑得快的那个靠近就抱住了胥子泽的腰,小脸在他衣袍上蹭了蹭;慢的那个只好搂住一条胳膊,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兄长。
景春熙庆幸自己及时撑开了胥子泽紧握的手,否则定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个趔趄,也会遭人误解,毕竟他们年岁也不小了。
没跑下来的一个年轻妇人,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胥子泽笑。
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眼角已有细纹却更添风韵,一袭淡紫色罗裙衬得她气质温婉。
小姑娘则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扎着两个小髻,正咬着嘴唇羞涩地笑着。
这一下,把景春熙本来忐忑的心都平复了。她原以为,胥子泽是个被后娘虐待的受气包,父不慈子不孝,兄弟姐妹不睦,没想看到的大却大相径庭。
这时候,人家一派家庭和睦,兄友弟恭的大团圆场面。她不禁为自己先入为主的猜测感到些许惭愧。
“大哥,父王等您太久,正在生闷气呢。”两个男孩虽然长得不是太相像,但景春熙依然猜得出,他们是双胎。
一个眼睛大而圆,另一个则继承了胥家特有的凤眼;一个活泼好动,另一个则显得文静些。
“还不叫姐姐,”胥子泽一手抓住一个小家伙的手,脸上没见多少笑容,说话的时候嘴角却是翘起的。他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此刻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让景春熙不由得看呆了。
“姐姐!”
“姐姐安好。”
两个都是很乖的声音,喊的时候还昂起头、侧过脸盯着景春熙看。大眼睛的那个甚至伸出小手,好奇地碰了碰景春熙的衣袖。
“弟弟们好!”景春熙摸了摸靠在自己身边男孩的头,那柔软的发丝触感让她心头一暖。男孩身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味,让她想起自己远在家乡的浦哥儿。
“泽儿,可回来了,饿了吧?快进屋吃饭。”年轻妇人笑容非常真诚,眼角泛起温柔的细纹,不像是会苛责人的。
她向前走了两步,裙摆上的暗纹在夕阳下若隐若现。看见他们迈上台阶,就连忙招呼,声音温润如玉。
小女孩又喊了一声“大哥”,声音细细的,像春日里初生的嫩芽。
胥子泽点头答应后,冲妇人行了一礼,喊的却是,“姨母”。这个称呼让景春熙心头一动,看来胥子泽内心还是有心结,亦或者是对生母爱之至深。
景春熙连忙躬身朝妇人福了一礼,甜甜喊道,“请王妃安,熙儿叨扰了。”动作标准优雅。
“不叨扰,不叨扰。难得泽儿往府里带朋友。”燕王妃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景春熙。那目光温和却透着精明。
她从景春熙的发髻一直看到裙角,最后停留在她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755章 熙儿有要事禀报
“还不进来!”里面燕王可能是等的不耐烦,忍不住出声,声音中带着无形的威严。那声音浑厚有力,透过雕花的门扉传来,震得门上的铜环都微微颤动。
“请父王安,”
“熙儿请燕王殿下安!”
两人跨过门槛,景春熙在胥子泽后一步,都双双行了礼。厅内点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盘旋,还有两个丫鬟婆子在摆饭。
景春熙低垂着眼帘,却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让你不要随便乱走吗?这么冒失!”冲着胥子泽明明想要说关怀的话,出口却有责怪的语气。
燕王端坐在主位上,一袭墨蓝色锦袍,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正当壮年,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但是脸上略显疲惫。
胥子泽把景春熙拉上来跟自己站在一起,“是熙儿有要事禀报父王,事关重大,孩儿就把她接来了。”他的声音平静,但景春熙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轻微颤抖,显然并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哦!景家丫头?坐本王旁边来。”燕王奇怪地看了一眼景春熙,然后不着声色给她指了座。
再看向旁边倒茶的小厮,说,“你们上完菜,全部退出去。”他的目光在扫过景春熙时略微柔和了些。
他忽然想起了上次儿子遇险,小姑娘居然可以沉着冷静应对,才救了儿子一命,不由得脸上露出感激之情。
抬头看见王妃和三个孩子还站着,燕王道,“王妃,站着干什么?先吃饭。”命令式的口吻,满是家主的尊严。
但当他看向那两个小男孩时,眼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宠溺。
小女孩乖巧地挨着王妃坐下,时不时偷瞄景春熙一眼,眼中满是好奇。
吃饭时没有分桌,众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气氛显得既热闹又有些拘谨。
圆桌铺着精致的红色桌布,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菜肴,香气扑鼻。
胥子泽坐在燕王的右侧,他的两个弟弟紧挨着他坐,两人不时交头接耳,显得十分亲密,但是更多的是看向大哥。
王妃则拉着景春熙的手,让她和自己的女儿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母性的温柔,让景春熙感到一丝安心,而且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娘亲。
直到这时候,景春熙才知道小姑娘叫雪澄,双胞胎分别叫云舒、望舒。雪澄眼睛大大的,透着一股灵动。
云舒的眉眼间多了一丝灵动,而望舒则显得更加沉稳,但是两人长得跟胥子泽都不太像。两人穿着同样的蓝色小褂,看起来十分精神。
“熙儿,把这当成自己的家,别客气。”王妃非常客气,一开桌就先给她夹了个烧鹅腿,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热情和善意,似乎非常满意他们能回来。
“这烧鹅是禅城的特色,味道非常好,你尝尝。”王妃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鼓励。
燕王也笑呵呵地说:“禅城的烧鹅比京城的烤鸭好吃多了,咬下去滋滋冒油的,熙儿尝一尝。”燕王的语气温和,脸上带着笑意,眼神里透着一股和蔼。
他似乎预料到景春熙给他带来了什么好事似的,脸色很是坦然,也有了点笑容。相比起在潭乡的灵堂里那副可以吓得死人的冷面孔,如果那时是冷冽冬雪,现在便宛如和煦春风,让人感觉温暖而舒适。
可是,一顿饭吃下来,景春熙有点不习惯,甚至希望这顿饭快点结束。
可能是少有京城来人,王妃太过热情,给她夹了好几次菜,让她有些不适应。而三个小家伙总是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她,都忘了吃自己的饭。
聪明的孩子就是麻烦。
雪澄的眼睛圆溜溜的,不时地打量着景春熙,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舒和望舒则时不时地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着什么,这让景春熙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几次因为孩子们的目光而放下筷子。
“难得孩子们都喜欢熙儿,熙儿就一起住在府里吧!”王妃提出热情邀请,惹得三双眼睛亮晶晶的,雪澄更是一脸期盼,似乎在等待景春熙的回应。
景春熙觉得她如果马上答应下来,雪澄可能会跟瑾姐儿一样提出跟她睡。云舒和望舒肯定会纠缠他大哥。
景春熙看向胥子泽,把这个问题抛给他。毕竟对他来说,回自己家,没有还住在外面的道理。胥子泽递给她微微一笑,算是安抚。
“我们就住两晚。”胥子泽看向燕王,说得很肯定,“两天后,儿臣得跟熙儿去一趟崖门村,父王待会听完熙儿说的事,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同去?”
胥子泽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
这话说完,若有所思的神情马上表露在燕王的脸上,看向景春熙的眼神更是深邃和探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胥子泽看向景春熙,轻声安慰,“清风会把包袱送过来。”这是担心她晚上没有衣服换吗?景春熙笑,出门在外,她倒没有那么讲究,特别在这依然刮着北风的岭南。
许是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太过温柔,王妃又认真看了一眼景春熙。
“好!”在住宿的问题上,景春熙绝对服从。
住哪都是住,燕王府的条件肯定会更好。而且,等她把几件事情娓娓道来,怕也是深夜了。
燕王也同样苦心寻找的东西,这么容易就被她带了来,还不知要惊讶成什么样呢!
而且,她带来的东西和消息,有可能会让燕王原本的计划改变。这也是她和景逸想法一致,急着赶往岭南的原因。
“大哥为什么总是不在府里住?”胥子泽的话让双胞胎很不满意,他们忍不住发出疑问。
也不怪他们不懂,毕竟年岁在那,而且上次在家里虚设灵堂,燕王让人把他们送出府住了一段时间。
云舒和望舒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和困惑,似乎在期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大哥是办大事的人。”看燕王半天不说话,王妃连忙找了个理由。她的声音轻柔而安抚,眼神里带着一丝宠溺,试图缓解孩子们的不满情绪。
“大哥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不能总是待在家里。”王妃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云舒似乎并不买账。
他一双丹凤眼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姐姐,似乎想要否定一般,又不知如何出口,所以摇了摇头。
这小家伙实在太聪明,聪明到可以把人误解。胥子泽瞪了他一眼,景春熙无奈尴尬笑笑,给他俩一句安慰。
“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没想,这话引来孩子们更加好奇的目光。
第756章 不要用自己的真心去揣摩别人
景春熙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的议事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间足有三开的开阔厅堂,朱漆雕花的门楣上悬着“运筹帷幄”的金字匾额,两侧立着青铜铸造的猛虎烛台。
厅内被两道紫檀木屏风隔成三间,屏风上精雕细琢着山河疆域图,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踏入正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
细腻的黄沙塑造出起伏的山川,蜿蜒的蓝绸模拟着江河走势,连城郭关隘都用微缩模型精准还原。
沙盘上密密麻麻插着红绿两色小旗,红色锦缎制成的令旗在穿堂风中轻轻颤动,绿色绸旗则稳如松柏。
景春熙注意到沙盘边缘还散落着几个精铁铸造的微型战车,轮轴竟能灵活转动。
左侧偏房的乌木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身上刻着繁复的蟠龙纹。
燕王玄色锦袍上的金线云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他带着两人转向右侧偏房。推开雕花木门时,门轴发出沉厚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这个房间见证过的无数机密。
三四人才能合抱的楠木长案横贯整个房间,案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景春熙的指尖不经意触到桌沿,立刻感受到木材传来的沁凉触感。
墙上那幅绢本地图几乎占满整面墙壁,泛黄的纸本上用朱砂标注着要塞关隘,墨线勾勒的疆界旁还有蝇头小楷写的批注。她注意到地图右下角盖着鲜红的钤印。
景春熙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青砖地面上映出她紧绷的身影。胥子泽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她的广袖,织锦面料在静谧的室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人在地图下方桌子对面的紫檀木圈椅落座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发现这个位置恰好能看清地图全貌,他们一左一右却又不会正对主座——显然是精心设计的席位布局。
燕王在上首位坐下时,腰间玉佩与椅背上的铜饰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说吧,有什么要紧的事。”他的声音像浸过寒潭的刀刃,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扫视。
景春熙注意到他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泽,指节处有道陈年的箭伤疤痕。
她突然想举起被胥子泽握住的手,这个动作让腕间的银镯滑到了小臂处。但他加重了力道,使她的手不能动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磨蹭着自己的皮肤。
胥子泽剑眉紧蹙,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冷若冰霜,眼尾那颗泪痣在紧绷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凌厉。“父王等等,”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风这会儿应该快把东西送到了。”
起身时他猛地发力,景春熙的裙裾旋出急促的弧度。胥子泽几乎是提着她的手臂将她拽起,银镯猛然发出叮的一声响。
胥子泽看着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我们去等清风。”他说话时喉结剧烈滚动,颈侧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