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大胆!
“你这小妮子,连你娘都敢埋汰。”老夫人笑骂着,又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时候有的?”她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还把耳朵侧到了景春熙的嘴边上,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一月底那会儿,从建安郡回来军医就说有了。”景春熙掰着手指算了算,认真地回答。她今天梳的双丫髻上系着的绸带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只翩跹的蝴蝶。
“阿弥陀佛,好好好,这回好了,这回你爹也有后了。”老夫人双手合十,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当作响。她朝着东边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花白的发髻上插着的步摇随之摇曳生姿。
这件喜事,惹得众人纷纷向老夫人道贺,王嬷嬷和林氏的好话更是不要钱地往外倒。
王嬷嬷本就站得靠近老夫,双手合十连连作揖,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哎哟我的老祖宗哎!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添丁发财!添丁发财。”她边说边拍着大腿,“老夫人您就等着抱外孙儿吧,保准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少爷!”
林氏穿个绛紫色的袄子,看着特别精神,这时候手上抱着小南,也不该示弱:“老夫人,难怪你老是说熙姐儿是个有福气的,这不就给咱们家带来天大的喜讯了?”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绣着百子图的香囊,“这是我特意去大相国寺求来的,里头装着送子观音前供过的平安符,赶明儿就给熙姐儿带回去。”
林氏侧头冲司氏眨了眨眼,“这回轮到我们给姑奶奶备些孩儿的衣物了。”
还朝景春熙眨眨眼,“熙姐儿就要当姐姐了,可欢喜?”
一通话下来,景春熙只记得笑着点头,都不知怎么跟她们说好。
众人说完好话,老夫人又想开口细问,被老将军轻轻推了一把,那布满老茧的大手力道恰到好处。
“好了,都这么问法,熙姐儿还用不用吃饭了?让大家都这么站着?老婆子有什么好问的,今晚让熙姐儿跟你睡。”老将军洪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堆起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明显就是心情好得不得了。
“对对对,饭菜都摆好了,大家卸完东西快点往后院去。”老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招呼着,庄氏也挤了出去,忙着招呼人。
这时候,景春熙才看到站在人群后,门槛边的胥子泽和燕王,他们都是一身便装,胥子泽穿着靛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燕王则是一袭墨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一看就知道是富贵闲人。
两人也正看着她,胥子泽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燕王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熙姐儿在前院跟我们一起。”听到外祖父发话,景春熙连忙说:“外祖父,我得先回屋洗把脸,”她指了指还被糖霜端着的托盘,让他们看小山似的红封,狡黠一笑。
“这么多红封我得藏好了,省得到时候不见。”说着还做了个鬼脸,粉嫩的舌尖俏皮地吐了吐。
又是惹得大家一阵大笑,老夫人笑得直抹眼泪,王嬷嬷连忙上前帮她顺气。
一向严肃的胥子泽都笑着摇了摇头,冷峻的面容如春风化冻。
这样活泼又没有一点拘束的景春熙他还是第一次见,那灵动的模样像是林间跳跃的小鹿,让人移不开眼。
摆在正厅的饭只有一桌,因为他们的到来,饭菜比过年还要丰盛,除了海鲜,其他都是北方菜系。
清蒸鲈鱼泛着油光,红烧狮子头香气扑鼻,几碟时令小菜青翠欲滴。
吃饭的老将军、老夫人、景长宁和景春熙,再就是燕王和胥子泽,最难得的是还有风尘仆仆,不知刚从哪里赶回来的周伟。
“周伟伯伯,您哪去了?从第一次一起到了崖门村,熙儿就没见过您。”景春熙眼中满是惊喜和疑惑。能见到周伟真的太意外了,这些日子她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这次再见不到,她都要怀疑他不在了。
“呵呵!小姐,问老将军和三爷就知道了。”周伟眼角笑出深深的皱纹,却把问题轻巧地踢向了两个主子。
他的目光在老将军和景长宁之间游移,显然是在等他们回话。
景永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要是你周伟伯伯那么自在,我们就没那么自在了。”他的声音浑厚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得!这话说得像是没说,可又把什么都说完了。景春熙无奈地摇摇头,知道再问也是徒劳,总之,听令就是了。
“熙姐儿,别理他们爷们,吃!”老夫人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放在景春熙碗里,眼中满是慈爱。她总是这样,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关心。
这饭菜本来就是特意煮给景春熙吃的,没想到今天却来了那么多“顺带”。
饭桌上,几个大男人偶尔碰一杯,谈的都是军国大事。老将军说起西面战事时眉头紧锁;燕王分析北境局势时目光如炬;景长宁偶尔插话,见解独到;周伟虽不多言,但偶尔来一句都切中要害。
景春熙和老夫人对这些话题充耳不闻,专心享用美食。
“熙姐儿,这个好吃!”老夫人又夹了一块蜜汁火腿放在景春熙碗里。
“孝康哥哥,你也吃一块。”景春熙礼尚往来,给坐在老夫人另一侧的胥子泽夹了块鱼肉。胥子泽微微颔首致谢,他始终保持着优雅的用餐仪态。
他虽然不说话,但耳朵竖得老高,将众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
“熙姐儿,你再回想一下,跟燕王说的还有什么遗漏。”老将军突然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投向景春熙。
这话一出,满桌顿时安静下来。显然燕王和胥子泽早到的这半天,已经把她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给了老将军。
景春熙咬着筷子尖想了想。她不确定他们对皇宫内幕知晓多少,索性心一横,直言不讳道:“狗皇帝命不长了,四皇子死了,七皇子八皇子应该也废,他变成了孤家寡人,换掉很难吗?”
话音未落,老夫人脸色大变,更是看向燕王,生怕他会大喝一声,“大胆!”
第766章 儿臣和熙儿来想办法
“熙姐儿!”老夫人情急之下差点伸手捂住她的嘴,给了她一记严厉的警告目光。
胥子泽斜睨了她一眼,唇角微抿,既不摇头也不表示赞同,而是看向了燕王。
本以为燕王会勃然大怒,谁知他只是缓缓抬头,深邃的目光在景春熙脸上停留片刻,竟露出一丝赞许,“说,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景春熙突然有些胆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她绞着衣角,犹豫再三,终于脱口而出:“我二舅舅——应该没死!”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慌忙看向外祖父和外祖母,又急忙补充道,“大舅舅派人去营救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她清楚地记得大舅舅景长江的告诫:多一次希望,就可能再次遭受更大的打击。
所以,当初派人北上寻找景长安时,正因为知道这事充满变数,景长江才严令禁止他们向老将军夫妇透露半点风声,生怕二老承受不住希望破灭的痛苦。
“熙姐儿说谁?谁没死?”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抖的双手紧紧攥住桌布,指节都泛了白。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震惊,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景春熙,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景春熙,连夹了一块肉进嘴的景长宁都忘了斯文,油乎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老将军握着酒杯的手剧烈颤抖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撞出细碎的水花,洒在檀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坐在下首的燕王指节轻叩桌面,眉头紧锁,深邃的目光在烛火映照下明灭不定。
胥子泽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他抿着唇不发一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丫头定是等不及,要借机行事了。
“二舅舅景长安,十之八九没死。”因为有燕王在,怕他不知道,景春熙特意提到了舅舅的名字,这一次说得非常肯定。
她话音未落,满屋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担心外祖母承受不住,她故意将手肘撑在桌上,纤白的手指抵着太阳穴,眼睛闭了又睁,一连几次,每次睁眼都直勾勾望向老夫人和老将军,三舅舅那里也看了一次。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确保他们三个人都能看清——这是在暗示神仙托梦之事。
老将军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然后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捂着心口,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成河。他们和景长宁目光在空中交汇,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下来,但六只眼睛仍死死盯在景春熙身上。
“我的儿啊...”老夫人终于控制不住,哽咽着抬手抹泪,景春熙连忙递上帕子,却被老夫人摆摆手推开。
老人家用粗粝的拇指抹过眼角,忽然绽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期盼。
景春熙还是心跳如擂鼓。
自从那个关于二舅舅的梦境后,她就坚信这不是无的放矢,冥冥中似有天意。此刻她迫切地想打破这僵局——狗皇帝那具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撑不了多久,朝堂又后继无人。若再拖下去...
而且,她觉得不能再等了,景家起复不能再拖。上一世她活不过十五岁,现在距离十五也不到三年。
万一…,她真的不敢想。
她转向胥子泽,杏眼里盛满恳求,然后开口就想要说话。
胥子泽却猛地按住她搁在桌上的手,生生把她制止,他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跳。
“父王,”胥子泽声音清越如碎玉,“兵器和粮草儿臣与熙儿来想办法。”他说得斩钉截铁,按着景春熙的手却悄悄收紧。
“你们来想办法?”燕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鹰隼般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扫视。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里带着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锐利,“朝廷都捉襟见肘的事,你们...”
“九江郡和建安郡的案子,”胥子泽不慌不忙截住话头,指尖在景春熙手心轻轻一划,“那些补偿富商的捐粮银子...”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身侧的丫头,“都是景家暗中周旋的。”
少年挺直腰背,玄色衣袍上的银线暗纹在烛光下流转,“这两年来,儿臣与熙儿一直在经营那边的陶瓷和茶叶生意,还有江南的丝绸,所以积攒了不少银子。”
燕王眼底倏地迸出精光,身子不自觉前倾,直逼胥子泽的眼睛:“当真能解决?”
今天下午跟老将军商谈的时候,因为银子的事,他本有开挖大青山的打算,但确实估计打草惊蛇,也不敢确定底下埋的,一定就是马上可以使用的金银。
如果这两个孩子能够帮到忙,剩下的所需,他手上的积累也足够了。
“我们离开后就去江南收粮,燕王放心。”景春熙急忙接话,想起空间里已经储存不多的粮食,还有在空隙里种植的麦子应该可以收了。红薯、芋头、玉米高粱等杂粮也是有的,她底气顿时足了几分,“已经囤了不少。”
她偷偷瞄了眼外祖父,老人正瞪着她,花白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显然在骂她擅作主张。
景长宁突然“啪”地拍案而起:“如果需要,景家可以倾尽所有,景家儿郎随时可披甲上阵!”他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燕王闻言动容,向老将军投去询问的目光。老将军捋着胡子微微颔首,这个动作让燕王眼眶倏地红了。
胥子泽趁热打铁:“太子私造的兵器库...”他故意停顿片刻,“就在建安郡的山上。”想想又冒一句,“大将军在十八坳也有所准备。”
“确实如此。”景永诚硬着头皮接话,瞪向景春熙的眼神活像要吃了她。老爷子心里暗骂这小祖宗乱来,嘴上却不得不圆谎:“就等王爷示下。”
“好!”燕王突然拍案而起,震得碗碟叮当乱响。他转身对老将军抱拳,铠甲发出铿锵之声:“老将军,那午后商议之事,我们当提前。”
周伟久未喝酒,有点贪杯。他始终沉默,如同地站在阴影里。
此刻终于忍不住按住腰间佩刀,常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着,手背上那道旧伤疤泛着激动的红光,似是迸发出无尽的力量。
第767章 鸡鸭鱼猪,什么都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燕王就带着他的护卫队起程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村口的晨雾中。
周伟又被景永诚和景长宁叫进了书房。谈话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期间不时传出压低声音的讨论和争执。最后周伟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出,也匆匆离开了。
接着又是景春熙和胥子泽被叫进去。屋里已经坐了老将军、老夫人和景永宁。老将军坐在主位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扶手。老夫人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神里透着焦虑。
下首位的景永宁只看见侧脸,看不清表情。
昨晚虽然带着外孙女一起睡,老夫人却是一夜未眠。她时而起身查看景春熙的睡颜,时而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而景春熙却是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老夫人心里有无数疑问,却什么也没问到,此刻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爬动,坐立难安。
“怎么梦到你二舅舅的,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在敌营里?能救吗?说吧!”景永诚率先开口,也是一连串的问题。
他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景春熙,眼神复杂难辨,看着既有期待又有担忧。
看到三人都紧盯着自己,景春熙紧张地抿了抿嘴唇,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刻意省略了一些细节,把梦境说得简单明了。关于沼泽地里景长安鲜血淋漓,只剩一口气的场景,她只轻描淡写,“二舅舅看着应该是受了点伤,没被抓,在一片沼泽地里。”说完悄悄观察着长辈们的反应。
“大舅舅派去找的人出发多久了?可有消息?”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抖,身子前倾,手中的佛珠被攥得咯吱作响。她的眼神比另外两人更加急切,仿佛随时准备亲自出发去寻找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