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轻声说,“事情发生后,四皇子当晚就被送走了,”他摇了摇头说,冷漠地说,“我猜应该已经不在了。”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至于华贵妃,”胥子泽嘲讽的笑容,“密信没有说,”他想想皇上可没有那么大度,又摇摇头说,“不过是几丈白绫或是一杯毒酒罢了。”
至于华国公府,绝不是像景大将军抄家流放那么简单,但是他看了看景春熙,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宫廷斗争的残酷。月光透过窗纸,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明半暗间更显深沉。
看到景春熙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胥子泽亲握她的手,劝慰道,“别怕,他们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将景春熙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力道恰到好处。
烛光下,他望向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像是寒冰初融的春水。
第763章 饱吃一顿再回村
景春熙才睁开眼,春桃就听到了动静,她挂起床幔小声汇报,“小姐,燕王和世子已经先走了,世子那八个暗卫全都留给了我们,还说让我们不急。”
“嗬!我们得急。”都快到家了,景春熙可不想落在后面,冲外面刚进来的糖霜说,“告诉快脚叔,吃饱了赶紧收拾东西上路,我们也别太迟了。”
越是靠近崖门村,想要见到亲人的心情就越迫切,相信外祖父外祖母等她的心情也是一样。所以,她并不打算慢悠悠地走,“该赶路还是赶路。”
紧赶慢赶,他们终于在临近中午赶到了江门县,景春熙冲外面招呼,“饱吃一顿再回村。”
刚下马车,就听见快脚爽朗的笑声:“他们也比我们快不了多少嘛!”他拍拍马脖子,那匹枣红马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发出“咴咴”的响鼻声。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连带着那道横贯左眉的伤疤都显得柔和了许多。到了这里,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说话时带着几分久违的轻快:“到了崖门村,这趟差使就算完成一半了。”
他眯眼望向远处的沙土路,眼中闪过怀念的神色,“老将军和老夫人这会儿指不定多高兴呢。”
“以快脚叔的推算,他们现在八成已经在崖门村用膳了。”快脚利落地勒紧缰绳,转身对后面的人喊道。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斑驳的光影中,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里都盛满了笑意。
队伍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有人打趣道:“快脚,要不是知道这儿离崖门村就几十里地,我们还真当你会掐算呢!”
“就是,饭点不吃饭还能干什么?”
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带着马儿都受了感染,不安分地踏着蹄子,铁掌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快脚也不恼,反而摸着下巴故作高深状,惹得几个年轻护卫笑得更欢了。
“我们车马多,就不进巷子去了,这里好几家小吃店,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待会春桃统一结账。”景春熙连忙探出头放话。
这是他们沿路来的习惯,他们人多,无论是吃饭或住店,都不会往太拥挤的地方去。
听说有吃的,大家纷纷下车下马,街边几家小吃铺顿时热闹起来。蒸笼掀开的雾气混着油香扑面而来,掌柜和老板娘的招呼声也不绝于耳。
景春熙刚靠近一个小摊,就听见“滋啦”一声——肠粉摊的老板娘正将米浆浇在蒸屉上,竹刮刀翻飞间,雪白的粉皮裹着嫩黄蛋液被卷成层层叠叠。
“我要虾仁肠粉!”
“给我加双份牛肉!”
几个护卫挤在肠粉摊前嚷嚷。同样正在蒸粉的老板笑出一脸褶子:“后生仔莫急,我们江门的肠粉啊,讲究‘三晃一抖’——”说着手腕连抖三下,粉皮在空中翻出波浪纹,惹得众人叫好。
隔壁濑粉摊,春桃正踮脚看老师傅用漏勺压粉,米浆从孔洞中漏进滚锅,瞬间变成银丝。
“姑娘要几碗?”老师傅舀起一勺骨汤浇在粉上,汤里浮着的鱼丸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今早现打的马鲛鱼丸哩!”
“我们五碗,肉丸都要多的。”
小蛮和初一蹲在云吞面摊前,早就馋了嘴,他们早就听说江门的云吞面和肉蛋特别好吃,这次终于赶上了。“两碗云吞面,两碗云吞,都要加肉蛋。”
看他们一口气就点了四碗,排在后面的糖霜小声嘀咕,“看谁还说奴婢饭量大。”
穿红袄的老板娘往竹升面上码云吞,每只都拖着金鱼尾般的皱褶。“后生哥要不要猪油渣?”她掀开陶罐,焦香的碎末落在面汤里,油花立刻绽开涟漪。小蛮和初一不约而同猛点头,然后相视而笑。
景春熙盯着对面卖钵仔糕的推车——棕叶衬着的糕体颤巍巍的,红糖浆正顺着蜂巢状的气孔慢慢渗下去。
她连忙招呼,“七月,去买几十个分给大家。”她是这么想的,不趁机再吃点小吃,回了崖门村恐怕就只能吃扣肉吃海鲜了。
快脚叔捧着海碗蹲在路牙石上,碗里濑粉汤映出他笑呵呵的脸:“上次来叔也吃了一碗濑粉,又鲜又滑,可惜没有辣子......”
他话没说完被呛得直咳嗽,引得众人哄笑。
很快,她们几人的桌上,一下就摆满了几个摊子卖的吃食。旁边的桌子上护卫们已经吃得不亦乐乎。
糖霜和小蛮还不肯坐下,几步就窜到了路口的对面。那里有一对老夫妇支着个小摊,老妇正在解粽子,粽子随之在案板上切成一圈一圈,由老汉或煎或炸,没吃都知道绝对美味。
琳琅满目的美食和热闹的场面,让他们一个个都忘了岭南初春的寒气,已然感觉不到骨头缝里的刺痛。
……
站在门口最前面迎接景春熙的,是两大两小的童男童女。
明珠和巧巧又长高,大过年的穿着簇新的桃红色襦裙,发间簪着迎春花样式的绢花;
不到两岁的男童两人都是大红色的棉袄,眼睛咕噜噜地往这边看。他们整齐地站成一排,小手还非常有礼交叠在身前,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表姐”
“表姐”
“姐姐”
“熙姐姐”
“熙丫头”
“熙姐儿”
“熙表姐”
下车听到的招呼接二连三,异常亲切,却叫法少有雷同。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欢快的迎宾曲。
走近几步,直接就朝她怀里扑过来的,景春熙一眼就瞧出来是七郎。这小家伙穿着绣有鲤鱼纹的红色棉袄,跑起来像团跳动的火焰。
他虽然走路还没稳当,时不时要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但那圆嘟嘟的小脸,微微上扬的眉梢,怎么看都像是跟三舅舅同一个模具里制出来似的。
“七郎都能走路了?表姐抱抱。”景春熙弯腰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抱起举过头顶。七郎乐得咯咯直笑,露出刚长出的几颗乳牙。
他在空中蹬着小短腿,好奇地打量着许久未见的表姐——先是摸了摸她发间的珠钗,又拽了拽她耳垂上的耳环。最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司氏。
然后害羞地把脸埋进景春熙的颈窝,小手不安分地数着自己的手指。
第764章 帮小宝贝多讨一份
“好了,熙姐儿快点进家,小家伙皮实着呢,抱着手累。”司氏说着就伸手把堵住门口的明珠和巧巧轻轻推了一把。连声招呼,“快点,别让祖父、祖母等急了。”
景春熙刚想迈开腿,才感觉到右腿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个人。低头一看,是个比七郎小不了多少的小不点,正用尽全力抱住她的腿。这孩子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渴望,看着七郎被抱在怀里的样子,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臭小子,取名了吗?来,拉住表姐的手。”景春熙认出这是巧巧家的小弟弟,便腾出一只手伸向他,脸上现出温柔的光彩。
小家伙一下子高兴起来,立刻松开紧抱大腿的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景春熙的两根手指。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屋里拖,小脸都憋得通红,活像只努力搬运食物的小蚂蚁。
“小南”七郎从景春熙肩头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小不点,然后又凑到景春熙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报告。虽然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让人一听就懂。
“小南吗?”景春熙正要弯腰,忽然一道桃红色的身影闪过。
有人帮着卸货,糖霜看没自己什么事,就窜过来一把抱起了小南。“我是你糖霜姐姐。”她动作快得像阵风,说话时嘴角扬起两个甜甜的酒窝。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小南个措手不及,小手忽然跟景春熙的手分开,让他非常的不情愿。
他先是瞪圆了眼睛,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但抬头看见糖霜和善的笑容,又愣在了那里。
犹豫片刻后,他突然在糖霜怀里转过身子,小胳膊往前一伸,就搂住了七郎的脖子。
“啊!那么大力气。”糖霜惊呼一声,幸亏她手劲大,赶紧把小南往自己这边拽。
这一来一往间,景春熙差点没站稳,七郎也叫了一声“呀。”他用力拍着小南的手,似乎不情愿。
“恭喜”刚踏上前厅的台阶,七郎突然冒出一句。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讨食的小猫。
“小家伙,这么小就知道伸手要红封了?姐姐可没有,只有礼物。”景春熙笑着调侃,却发现七郎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摊开小手,而是继续搂着她的脖子,一脸天真无邪。
“我们熙姐儿还小呢,只有收红封的份,”老夫人笑吟吟地解释,她手中的沉香木拐杖轻轻点地,“七郎这两天听外祖父、外祖母提起,是跟你说祖母给表姐备了红封。”
看老夫人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七郎果然高兴了。他松开搂着景春熙的手,两只小胖手笨拙地抱在一起,像模像样地作揖,嘴里不停地喊着:“恭喜,恭喜。”那认真的模样,活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熙儿请外祖父、外祖母安,祝外祖父、外祖母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进屋看到几乎所有亲人都站在台阶下等她,景春熙连忙抱着七郎,行了个不伦不类的万福礼。
行礼完毕,她小心地把七郎塞到三舅母怀里,小家伙还不舍地拽了拽她的衣袖,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她又朝大家一一拱手行礼,动作潇洒利落,衣袖翻飞间尽显世家风范。
“熙儿给大家拜年了,虽说这个年拜得有点晚,红封照收的哈!”她俏皮地眨眨眼,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一句调侃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院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几个小姑娘更是捂着嘴笑弯了腰。
“拜年拜年,我们也都给熙姐儿拜年。祝我们熙姐儿万事顺遂。”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慈爱。
她弓着手,递过来一叠厚厚的红封,红纸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老规矩,家里每人两个。”这是连老将军的都一起给了,难怪那么多,沉甸甸的压手。
想想就知道,连便宜爹的都有了,那红封上还特意用金粉描了“平安喜乐”四个字,闪闪发亮。
有老夫人开了头,大家都说着吉祥的话,声音此起彼伏像唱戏文似的。大舅母一边说着“岁岁平安”,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个绣花的荷包;三舅舅笑呵呵地递来一对系着红绳的金锞子。
东一个西一个,景春熙目不暇接,根本看不出是谁给的,一下子手上就都塞满了,红封堆得老高,险些要滑落下来,她连忙用下巴抵住,模样滑稽又可爱。
春桃和糖霜见状连忙上前,先朝老将军和老夫人行了礼,拜了年,也领了红封,才接过林氏递过来的大托盘。
看着景春熙手上的一大堆红封和钱袋子落到托盘上,大家都笑了。
景春熙双手终于解脱,似乎还不满足,依然对向老夫人和老将军。
“还不够哦!外祖父外祖母得多备一份。”景春熙笑嘻嘻地又伸出双手讨要,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调皮地勾了勾。
她环视众人,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故意卖关子似的停顿片刻,才脆生生地说,“我帮我娘肚子里的小宝贝讨一份福气。”
“真的吗?你娘有了?”老夫人激动的声音都拔高了,她一下拉住景春熙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熙姐儿轻轻“嘶”了一声。
老夫人把她往自己的面前带,手都在微微发抖。“你娘几个月了?可还好吗?可吃得下?”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老眼里闪着泪光,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熙姐儿的脸颊。
一连串的话弄得景春熙有点语迟,她局促地眨着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都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般,突然挺直腰板大声说:“呕吐出来的污浊之物都是我爹用手捧的,能不好吗?”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还带着几分得意,明晃晃在炫耀爹爹的体贴。
景春熙这话一出,就把老夫人逗乐呵了,被轻点了一下额头,那手指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