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一会儿功夫,孩子们蜷缩在一起,趴在女孩腿上的那个,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快脚递过两块烤热的馒头。
可能是看见出来的还有女子,而且还有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姐姐。女孩也没那么怕了,她接过馒头掰成六份,先给怀里的弟弟手里塞了一块,自己留了一块,其他的递了出去,给其他四个人分。
有了吃的,孩子们都精神了,马上站直了身体,就是最小的弟弟,也从姐姐的怀里坐了起来,他看向手里的那块馒头,有点不可置信。
但几乎同时,所有人手上的馒头都往嘴里塞。
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轻咬了一口馒头,说:“我们是从钱唐郡逃出来的。官府说今年要再加征双倍的粮,但是村子里没有一个人交得起粮,爹和叔伯都被拉去给官府修粮仓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掩盖弟弟衣不遮体的衣服,继续说,“后来衙役来村里,说男丁不够就用女眷抵......”
“娘,我要娘!”小男孩忽然啜泣出声,但又不敢大声哭,女孩连忙抱着他哄。
火堆旁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是一个男孩捏断了手中的树枝。这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眼睛里跳动着比篝火更灼人的光:“我娘和姐姐被拖走那天,我奶拼死拦着,被衙役用铁尺活活打死了。”
他说完后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眼睛一直盯着篝火,似乎在说什么遥远又事不关己的事。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春桃把外衫脱下来裹住那个在姐姐怀里啜泣,还在发抖的小男孩,糖霜默默往火堆里添了新柴。
第781章 江南乱了
“我跟着祖父逃出来时,村里三十七户人家,只剩老人和没会走路的孩子了。”姑娘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走到半路时,祖父染了瘟疫......”她突然说不下去,把脸埋在覆盖在弟弟身上的衣服里,无声地啜泣。
篝火映照下,清风看见她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紫黑的淤痕——那是被绳索勒过的痕迹,没准也是被抓后才逃出来的。
“平江郡的情况更糟。”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突然开口,他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摸左耳——那里少了半片耳垂,“太守把官仓的粮食都运去北边卖高价,沿途的人都传说是卖给了鞑子,我们出来时,平江城里粮铺一斗米要三两银子。”
景春熙和胥子泽交换了个眼神,粮食卖给鞑子,助鞑子攻打大庆朝,那可是叛国罪。
“你们知道官仓具体位置吗?”胥子泽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孩子们突然都安静下来。姑娘抬头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最大的男孩身上。
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突然冷笑一声:“怎么?你们也要去抢官粮?有伙流民试过,现在他们的脑袋还挂在城门上风干呢。”
大男孩猛地站起来,眼中迸出骇人的恨意:“就是朝廷把我们害成这样的!”他扯开破烂的衣襟,胸口一道蜈蚣似的伤疤在火光下狰狞可怖,“这是县太爷让家丁用烧红的烙铁烫的,就因为我爹少交了三斗粮!”
“我们不一样。”知道他们不懂,景春熙从自己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看见了吗?这是~燕王,“说完有点心虚地看向胥子泽,“燕王御赐,让我们去开仓放粮,也是专门去救百姓的。”
“燕王?”有孩子轻声默念。
“是的,燕王跟皇宫那位皇帝不一样,他就是让我们来救贫苦百姓的,他会还你们家园。”
景春熙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特别是她自己的人。胥子泽则是惊诧她的大胆、信任和执着。更是看清楚了,她说出这话时,想要真实地为百姓办事,眼中发出耀眼的光。
孩子们不说话了,他们不知道燕王是谁,也不敢相信他们说出的话。但几个人身体都明显放松下来,起码知道这些人不会害他们。
夜枭在后面树林里发出凄厉的啼叫。
胥子泽起身走到大男孩面前,平视着靠火堆很近的少年:“如果我说,我们不是去抢粮,而是去放粮呢?”
孩子们都愣住了。阿禾怀里的阿豆迷迷糊糊醒来,猛然听到这句话,小声问:“姐姐,他们是神仙吗?”
吩咐初一从马车里拖出个麻袋,解开后露出黄澄澄的粟米。
景春熙说,“那些本该是你们的。”她抓起一把米,任由谷粒从指缝流下,“现在,你们愿意跟我们把粮食送回它该去的地方,使得江南的百姓都能吃上饭吗?”
小姑娘显得有点激动,脏兮兮的小脸被火光映得发亮:“我要回去,我知道钱塘郡官仓在哪里,其他县的赋税粮食都是往那里运的,挖个狗洞就行。”按照她的理解,他们得去做小偷,得像仓鼠一样把粮偷出来。
她的话虽然有点幼稚,可大家听了只觉得难受,并不觉得好笑。
“平江郡粮仓的管事是我远房表叔。”大男孩小声说,“他...他以前偷偷给过我们家半袋麸皮,我应该可以找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男孩身上。少年死死盯着那袋粮食,忽然有点瑟缩:“你们根本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受伤的野兽,“那些衙役的刀是真的会砍人的!表叔说有好几百衙兵守着粮仓,靠近粮仓的都会抓去砍头。”
“我们的刀也会。”快脚“铮”地抽出佩刀,雪亮的刀身上映出六张惊愕的小脸,“但要砍对人才行。”
少年忽然站起身,说,“我带你们去,平江城里我熟悉。”其他孩子的话音也紧紧跟着,说,“石头哥去哪里我们就去哪!”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几个孩子都还在屋里睡得很沉,只有石头还坐在熄灭的篝火旁,用匕首反复削着一根木棍——尖端被磨得异常锋利。
“你确定要这么做?”清风在他身旁坐下。
少年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我爹死前说,做人要知恩图报。”他忽然将木棍掷出,精准刺中三丈外的树瘤,“你们给我饭吃,给我们衣穿,我帮你们杀人,很公平,我要杀了那群狗官。”
刚才他们都吃了饱饭,也换了新衣,也给他们安置了睡觉的床。现在他身上的衣服虽然不太合身,但总算是可以御寒的。
清风望着那个没入树干三寸的木刺,轻轻叹了口气。他解下腰间的短刀放在石头上:“用这个吧,磨尖的木棍杀不死披甲的人。”转而又一脸严肃,“跟着我们,就得听指挥。”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清风拍了拍手: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开仓放粮,不是去搏命的,......”
“如果有人阻拦,就送他们去见阎王。”石头拇指试了试刀锋。快脚想说什么,却被清风拦住。
“没错。”清风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但阎王也收恶人先收够本钱的。你的命,得留着收更多利息。”然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而景春熙的房里,
“开仓放粮。”
这句简短而有力的话,是胥子泽和景春熙反复思虑后的最终决定,也是他们不可动摇的决心。
从那些失去父母,沦为乞丐孩子们口中,他们得知江南的灾情远比想象的严峻——田地被抢,米价飞涨,百姓们早已食不果腹,甚至有人饿死在路边。
倘若此时再将所有粮食强行调走,那无异于剜肉补疮,只会让苟延残喘的百姓彻底断绝生机。
这样的事,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在这件事上,景春熙最希望做的事,孩子们掳走的长辈们可以找回来,吃饱穿暖,重新归家,应该也是孩子们的愿望。
第782章 孝康哥哥教你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胥子泽和景春熙仍在低声商议对策。最终,他们敲定了计划——开放官仓救济百姓。
他们两人在偷偷出去,从囤积居奇的富商、地主家中取走余粮,并按照市价留下相应的银两,以免激起更大的动荡。
然而,这一切必须谨慎行事,又要考虑周全。因此他们只对随从们简单透露了一句“开仓放粮”,其余细节则秘而不宣。
看着世子离开后的背影,许久后糖霜才关门进来。
她轻手轻脚,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这么晚了世子还要议事呢,今晚怕是睡不成了,清风刚刚把快脚叔他们几个都叫了进去。”
“别管那么多,先睡吧。”
景春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身躺下,没一会就打起了细小的鼾声。
她心里清楚胥子泽的打算——让护卫警戒,趁官府不备时,他们两人开仓取粮并非难事。
真正的难题在于,粮食运出又该存放在何处?更棘手的是,该由谁来主持分发,才能确保粮食真正落到饥民手中。
这些事光靠他们几个人显然难以周全,因此胥子泽才会连夜召集人手商议对策。
尽管他们之前在九江郡和建安郡有过放粮的经验,但像刘老板那样正直果敢、深得民心,既能统筹全局,又能号召全村、全镇百姓齐心协力、不计得失的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
说好的休整一天计划没变。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临时落脚的驿站。景春熙打着哈欠从自己屋里出来,伸着懒腰活动筋骨。
院子中央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乍暖还寒的空气中慢慢消散。
吃早餐后,大家才知道这六个孩子的名字。
最大的是石头,他自己说十四岁年纪,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眉心那道疤;其次是水生,十一岁,身形瘦削却异常灵活;还有两个是冬子和小雨,冬子九岁,非常安静,不喜欢说话;八岁的小雨总是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小包袱,眼神躲闪如同受惊的小兽,发间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阿禾确实是十岁,她的弟弟叫阿豆不到六岁,瘦小的身子裹在小蛮大了几号的棉褂子里,穿的还是他原本的破裤,褂子却差点盖到了他的脚跟。
反正除了石头、水生和阿禾分别穿初一、小蛮和景春熙的衣服,看着还算得体,其他人衣服套上去,都像是钻在猪笼里。
空间里倒是还有孩童的衣服,但因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景春熙也不好贸然拿出来。
“到下一个城镇熙儿跟着我,我们就说出去走走,帮他们把衣服鞋子取出来。”也只有这样才能借口出去给孩子们买衣服。
“好!”景春熙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绿影就带着七八个人提前走了。
也不知快脚是什么时候进的山,到了第三天凌晨的时候,才满脸疲惫带回三十几个身着便装的士兵,个个都是一个小包袱,绑在马下。
“没办法,能要人的在下已经尽管抽了。”快脚向他们两人汇报,“大将军留下的人不多,现在淘金点都停了,只留下少数人还在割树胶。”他说这话时眉头紧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
让他们吃点东西,休息了两个时辰。
第三天中午,队伍继续向江南的钱塘郡进发。
快脚带回来的三十多人的队伍分成了两拨,一前一后,距离他们都有三四里地。
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被安排在中间的马车上。
阿禾不肯坐车厢,征得弟弟同意后,跟石头坐到车辕上。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车辕边沿,腰间还别着把小小的镰刀——那是她唯一从家乡带出来的东西,是她和弟弟的防身之物,也是他们对家的唯一念想。每当马车颠簸时,那把镰刀就会轻轻撞击车辕,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车轮碾过官道的车辙,两道深深的痕迹蜿蜒伸向远方,像两条即将苏醒的蛟龙。偶尔有飞鸟掠过天际,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轻微的振翅声。
“前面就是清溪镇了。”两个护卫从前方折返,对快脚和胥子泽报告,“今晚在十里香酒楼落脚。”
车厢帘子被掀开,跟着孩子们坐一车的糖霜往外看了看,回头看着孩子们,笑起来右颊都是笑容。“小阿豆,马上就可以住店吃饭了。”
阿禾闻声,也回头看向车后的弟弟,然后继续转回去,看石头专心驾马车。
她也想学驾车,两天的时间下来,石头已经完全熟悉驾车技巧,赶车的护卫大哥也乐得自在,平路上完全交给他来把控,阿禾羡慕得不得了。
看阿禾恋恋不舍的样子,坐在马上的景春熙,忍不住冲胥子泽说,“阿禾这孩子,熙儿喜欢。”
胥子泽似乎不满意她说的话,“你不还是个孩子?她多大?你多大?”
“反正我也学驾车。”景春熙干脆顺杆子上。
“这有什么难?”胥子泽奇怪地看着她,完全不觉得她这样的女孩子不该赶车,甚至还有鼓励的意味,他想想来一句,“今晚卸了货,孝康哥哥教你,刚好借口出去买东西。”
“真的?”这话把景春熙逗乐了。可以看风景,可以自己驾车,就算以后没有胥子泽帮她打掩护,她也可以打空间的主意。
第783章 学驾车
临近黄昏,队伍缓缓驶入清溪镇,车轮碾过年代久远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道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褪色的木质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布幌子上绣着的“茶”“酒”字样随风摆动,更是显得整个镇子有点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