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心动的是,他如今会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角会泛起细纹的真挚笑容。
不论是外在还是内在,他都变得阳光明朗,而且自信又胸有成竹,看向薇姨和身边欢喜雀跃的阿衡和阿悦眼里都是温情和笑容。
阿衡正拽着胥子泽的衣袖,阿悦则踮着脚摸他腰间的佩剑。胥子泽不但不恼,反而反手轻抚了他们一把。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
“只是委屈熙儿陪我们了。”薇姨说完把脸贴到景春熙的额头上,仿佛景春熙就是自己的至亲,是家中不可缺少的亲人一般。
薇姨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传来,让景春熙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亲昵地贴着她的额头。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她鼻头一酸,她忽然有点想娘亲和弟弟了。
直到回过神,她偷偷看了眼胥子泽,发现他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顿时红了脸颊。
“熙儿巴不得可以一起出去玩呢!”景春熙高兴的心情不亚于阿衡和阿悦,几个月的奔忙,一路看到的都是百姓的惨状,还有就是残墙破壁。
胥子泽跟她描绘的,也是皇太后眼里的江南美景,她一点都没领略到,自然是心有向往的。她已经预想到,离开江南的日子应该已经不远了。
几年的相处,他们不是亲人,甚似亲人。她想好了,到了栖灵寺,她也要给陶老先生、老夫人亡灵上几炷香,再跟胥子泽一起为孝贞皇后、皇太后点长明灯。
所以,说这话时,景春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要带哪些供品,要许什么愿。
最重要的是,她想告诉长眠地下,从未谋面的皇太后,她的孙子已经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小姐,有您的信,京城来的。”
春桃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厚厚的信笺,指尖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白。
她素日里最是稳重,此时却难得显出了几分活泼劲儿,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倒像是被糖霜那丫头传染了似的,连声音都比平日里清脆了几分。
“给我。”
被她这份喜悦感染,景春熙急不可耐地伸手,一把将信夺了过来,指尖触到信封时甚至微微发颤。她垂眸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热——是浦哥儿的笔迹。
春桃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已经看到了回京时的热闹场景。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雀跃:“世子和少夫人没准已经搬回靖亲王府了,小姐,到时我们是不是也直接回大将军府?”
景春熙没急着回答,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思绪却飘回了上一封家书中提到的,几个月前——
弘郡王带兵离京前一日,特意携郡王妃去见了靖亲王夫妇。
他跪在堂前,言辞恳切,说自己已有郡王爵位在身,此番出征必能再立新功,说不定还能晋爵,因此自请分家不离家,恳求父王母妃将世子之位传给弟弟胥定淳——也就是景春熙的便宜爹。
长子主动让位,本就是稀罕事,更何况弘郡王夫妇还特意立了字据为证,生怕惹来皇室和外家对父母不公的猜忌。
而靖亲王夫妇看他们态度诚恳,不像是做表面文章,很是动容。
虽觉得此举不合常理,但一想到幺儿流落在外二十余年,差点命都捡不回来,没享受过王府尊荣,心中愧疚难当,终究还是点了头。
新帝登基不过十几日,靖亲王便捧着那份字据入宫,将废帝如何残害靖亲王府血脉,自己又是如何将儿子找回来,儿子儿媳现在状况全盘托出。
皇上唏嘘的同时,觉得赐死废帝都不解恨,看来需要再考虑清楚。对于胥定淳封世子,他也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圣旨很快就批了下来。
等到胥定淳夫妇接到御旨时,一切已成定局。
胥定淳原想用自己护驾的功劳为妻子请封诰命,却被靖亲王拦下。
老爷子一锤定音,用父子二人的从龙之功,硬是给景秋蓉这一脉换了个伯爵位——“蓉安伯府”。
伯府虽只是个虚衔,无封地也无实权,但到底让景春熙和景青浦这一支在京中贵族圈里有了立足之地。
这也正应了浦哥儿当初跪在靖亲王和胥定淳面前说的那番话——“青浦不占靖亲王府的光环,不抢父亲的长子位,一切靠自己挣,只有自己强大了,才可以做姐姐和娘亲的坚强后盾。”
靖亲王这一手,不可谓不用心良苦,也更是全了儿媳的颜面。
第810章 去栖灵寺
时逢五月二十八,这已经是景春熙到钱塘郡后收到的第六封信。
那些时常传过来却只有只言片语的密信,还不算在内。
她拆开信封,里头和从前一样,塞了好几页纸,每一张都是不同人的笔迹。
浦哥儿写得最长。他先是寥寥几句带过自己在文华书院的琐事,剩下的篇幅,全给了娘亲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亲王爷爷不舍得爹爹再去军营,按照原本在军中的品级,调任御史台巡查使,还是从三品。
娘亲的肚子从七个月开始,就大得吓人,皇上给靖亲王面子,特意准了爹爹的假,让他守着娘亲,待到娘亲孩儿顺利出生后再去上值。
爹爹总怕娘亲饿着,又不许她多吃,结果一日五六顿。他还亲手做了条宽宽的绑带,日日替娘亲托着肚子,早晚必要搀着她在庄子里绕两圈。”
“族人的房屋田产都已归还,孩子们本可以回家与父母团聚。可军医们都说娘亲现在不宜挪动,怕动了胎气,所以大伙儿都没走,商量好了等娘亲生产后再一同回京。
二舅母干脆搬来了青山庄调养,一边照看自己家孩子,一边日日陪娘亲说话。如今她脸色红润多了,话也密了。
有一回我偷偷听见她跟娘亲说,等二舅舅回来,还想再生个孩子……”
“若科举时间不改,我们青山庄出来的四人今年都要下场。夫子说他们三个最好今年就考院试,却嫌我年纪最小,只准考童生,还说什么‘来日方长’……”
景春熙读到这儿,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小子,嘴上抱怨,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和他们一同出行的多了小雨。她的爹娘被抓后都没熬过来,家中再没个亲人。
景春熙见她可怜,让官府备了案,收留在身边,准备到时带她回京。可是她的胆子不大,跟其他人总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麻雀。当初六个孩子在一起,这种性格不太明显。
这几日同行,因为身边有薇姨,她就不太敢靠近景春熙。虽不言不语,却总默默跟在阿悦身后三步远,那双过早懂事的大眼睛时刻盯着小姐的一举一动。
阿禾和豆子姐弟俩前日刚被娘亲接回家。那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跪着给景春熙和胥子泽磕头,说是全凭贵人才让她的孩子才活到今日。
冬子更是早早就被叔父用牛车接走,那汉子从怀里掏出珍藏的麦芽糖,冬子啃着糖咧嘴笑的模样,知道叔父是疼他的,离开时几个孩子直抹眼泪。
胥子泽让清风都给他们两家都发了百两的盘缠,他们更是感恩戴德。
剩下石头和水生两个半大少年,一个十四一个十五,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分发赈灾粮时他俩最卖力,扛米袋的肩膀磨出血痕也不吭声。
萧大人见他们机灵,又念其无处可去,便留在衙门打杂。
也幸亏前段时间留在宅子里没事,春桃教过他们识字记账,人又不笨,等过两年身量长成了,就能穿上皂衣当差——对吃惯苦的孩子来说,这已是天大的造化。
栖灵寺远在平江郡与钱塘郡交界的蜀岗山。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两天一夜,昨夜投宿的驿站漏风,薇姨半宿未眠,此刻正揉着酸痛的腰肢。
景春熙却精神十足,和阿悦趴在车窗边数路边的野蔷薇,淡粉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姨母,我们的车太大,前头上不去了。”
胥子泽勒住缰绳,玄色劲装上沾满尘土。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靴底踩碎几片枯叶:“西峰到中峰这段得步行,已让绿影先去知会知客僧备茶,到了就可以歇息。”说着伸手打起后面的车帘,山风趁机钻进来,带着松针的清苦味。
薇姨扶着青年结实的手臂下车,绣鞋刚触地就陷进厚厚的松针里。她仰头望见遮天蔽日的古柏,虬曲枝干间漏下细碎金光。
深吸口气,林间寒意混着檀香沁入肺腑,竟激得她打了个寒战:“都说江南暑气重,这山上倒像藏着块冰。”
“主子们快添衣裳!”春桃的嗓门惊飞几只山雀。她抱着藕荷色薄袄小跑过来,发间银簪叮当作响。
后面小雨正吃力地拎着一个包裹,正月和糖霜还在车厢里翻找着什么——红木箱笼被翻得哐当响,隐约传出瓷瓶相撞的脆声。
景春熙提着裙摆跳下车,石榴红马面裙扫过青苔,她轻轻避过,原地蹦跳几下:“走起来就暖和啦!”
阿衡和阿悦已如脱笼的小兽,绕着三人合抱粗的银杏树追逐嬉闹。落叶被踩得簌簌作响,惊起几只松鼠。
小雨突然疾跑几步,细瘦胳膊张开护在斜坡外侧。原来阿悦的绣鞋被树根绊了下,小姑娘却浑不在意,反而指着树梢的松鼠咯咯笑。
这幕落在薇姨眼里,她摩挲着腕间佛珠,目光在小雨崭新的棉布衣襟上停留许久。
“薇姨,我把正月、初一和小雨留给您吧?”
景春熙忽然凑近。她注意到薇姨发间已有几根银丝,想起这趟来得匆忙,薇姨连贴身嬷嬷都没带。
正月正给春桃递东西,这丫头虽毛躁,本是习武的料,但几次出门跟着春桃也算是学了规矩,斟茶打扇还算妥帖。
至于初一...景春熙瞥见阿衡腰间的小木剑——那是去年建安郡那一趟初一帮他削的,剑柄还刻着“衡”字,看来阿衡是极喜欢的。
至于小雨,年纪还小,给阿悦做个玩伴也是可以的。留在江南,兴许以后还能见见几个同患难的伙伴。
薇姨慌忙摆手,耳坠珍珠乱晃:“这怎么成...”眼神却不住往胥子泽那儿飘。青年正在系马鞍绳结,闻言手指微顿,牛皮绳在掌心勒出红痕。
“姨母放心。”胥子泽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神色,玄色衣袖拂过车辕,“当初为熙儿挑这些人原是为防身,如今...”他忽然瞥见景春熙正踮脚去够枫叶,后半句便化作叹息,“总之您用着便是。”
第811章 吃醋
景春熙突然看过来,眼睛一亮:“对了!回去让承睿、承智哥哥挑几个会武的...”话音未落,胥子泽脸色骤沉。
“他们自己若连安危都顾不好...”青年冷笑到一半,忽见姨母蹙眉,立即转了口风,“不过多些人手总归便宜。”他拇指无意识摩挲剑穗,那是景春熙去年送的,如今已有些褪色。
薇姨忍笑轻咳:“他们回京城带了二十人呢。”
景春熙想起第一次到九江郡时,两兄弟带着阿衡,完全可以指挥整城的乞丐们团团转,为他们张贴告示,还做了不少事。
她轻笑点头,感觉自己的担心多余了。两兄弟早都为自己在谋划呢,怕是能用的也不止明面上带回来那二十人,哪里会平白要她的人情。
她再看向薇姨的时候,展开了灿烂的笑容,“薇姨放心,到了京城,我和孝康哥哥会经常去看他们的。”
胥子泽满脸黑线,“我自己去就行,你还是回去多担心姨母的肚子吧?没准是对双胎呢!”
“是哦!是不是怕我们在外面担心?爹爹才不让弟弟告诉我们,浦哥儿说娘亲的肚子出奇的大,”这话成功让景春熙忽略了胥子泽的黑脸,完全没注意到他是吃醋了。
可惜某人正掰着手指算:“回去的半个月,娘亲的产期9月…”
“殿下回京后,可得跟你父皇及时提起,得往熙儿府上多走走...”薇姨忍着笑提高声量,特意对着胥子泽僵直的身体道,“代姨母向靖亲王府世子和少夫人问安。”
胥子泽耳尖瞬间通红,忽听闷声道:“知道了,孝康看他们好了没有。”看见快脚正指挥护卫往马背上捆箱笼和包裹,他大步走去,背影都还透着股酸味。
远处传来梵钟声,惊起满山飞鸟。快脚正把最后一个藤箱系牢,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蜀岗山其实算不得什么山,父皇特意修书,交代哥哥有空的时候来拜会慧通法师…”一路上,胥子泽始终不离景春熙左右,因此也有空说起,当今跟慧通法师曾经有过渊源。
从西峰的半山腰绕过去,到那稍高些的中峰,不过三刻钟的脚程。
一路山势还算平缓,倒像是大地温柔隆起的一道褶皱。
碎石小径两旁尽是经年的松柏,枝干上缠着苍翠的藤萝,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阿悦走了一程便嚷着腿酸,小雨虽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已懂得搀扶她,细瘦的手臂绷得紧紧的。胥子泽见状,干脆将两个小姑娘都抱上马背,牵着马的初一,还有正月小心护着她俩。
那匹枣红马温顺地打着响鼻,驮着两个小丫头慢慢前行,马鞍上挂着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
大家都加了件夹袄,初夏时节,山风掠过脖颈时仍带着几分料峭春寒。
偏是景春熙和阿衡两个不安分的,走着走着便较起劲来,你追我赶间,胥子泽连忙跟上景春熙的身侧,小蛮、七月、九月绿影不紧不慢,但也紧紧跟随。
景春熙石榴红的裙裾扫过道旁野花,惊起几只彩蝶;胥子泽也快步跟上。玄色衣袂翻飞,腰间玉佩与剑鞘相击,清越如磬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