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卿见状,低声解释道:“陛下口谕,念殿下此行劳苦功高,特许乘舆入宫。”
胥子泽心头一暖。
他不再推辞,稳步登舆,銮仪卫随即奏乐开道,金甲侍卫护持左右,浩浩荡荡向皇城行去。
街道两旁,百姓纷纷跪拜,眼中满是敬仰。胥子泽透过轻纱帘幕望去,心中感慨万千。
此行江南,他确实不负父皇所托,不仅解决了北疆军粮之困,更肃清了江南官场积弊,使得百姓得以喘息。如今荣归,父皇以这般高规格相迎,显是龙心大悦。
但其中功劳,熙儿最大,他不禁将一路回来,想的事情再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穿过重重宫门,舆车最终停在乾清宫外。胥子泽下了车辇,早有内侍上前引路,却不是去正殿,而是径直带他往御书房行去。
胥子泽心中了然——父皇素来不喜繁文缛节,此次召他入御书房,必是要私下问询江南详情。
御书房外,秋阳斜照,朱漆殿门半掩,隐约可见内里烛火摇曳。胥子泽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在殿外恭敬跪下,朗声道:“不孝儿臣孝康,复命请见!”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进来。”
胥子泽推门而入,只见父皇正伏案批阅奏折,闻声抬眸,目光如炬,却又透着几分慈爱,脸庞果然清瘦了不少,怕是登基以来都日理万机。
“儿臣参见父皇!”胥子泽上前数步,郑重跪拜。
皇帝搁下朱笔,唇角微扬:“起来吧,这一路辛苦皇儿了。”
胥子泽起身,却仍恭敬垂首:“为父皇分忧,儿臣不敢言苦。”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忽而笑道:“朕听闻,你这一路回京,可是风光无限,连贵女们的香囊都收了不少?”
胥子泽脸色一凛,连忙道:“儿臣不敢僭越,未曾触碰任何信物,亦已有心仪之人。”
皇帝哈哈一笑:“朕自然知道你的性子。怎么,那丫头怎么不一起进宫?怕朕?”然后揶揄地看向他,观察他的反应。
“熙儿想家了,她母亲和弟弟还在青山庄没有回来,不过,熙儿已经跟儿臣约定,回去几日便进城。”
“皇儿也不小了,但那丫头还小吧?”看向他的目光忽然有点严肃,话风一转,“只是,父皇也得尽早为你打算,京城大把的贵女随你选,还是先找个年龄相当也得尽快完婚,早日住到东宫去,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态度很明显了,因是想让他完婚后再册封太子,也巧妙地把景春熙撇开。
“儿臣…”非熙儿不娶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就把他打断,“你应明白作为大皇子的责任,婚姻大事,应由父皇和母后做主,你就别担心了。”
胥子泽倔强地站起来,也有了点愠色,“儿臣不要册封什么太子,若父皇认为儿臣需要娶妻,就请赐婚景家春熙,其余女子儿臣一概不要。”
“这事容朕想想,以后再议。”
皇帝也不管他,而是站起身,走到胥子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软了下来,欣慰道:“江南之事,你办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周全。”
胥子泽心中激荡,大声应道道:“全赖父皇信任,儿臣和熙儿方能放手施为,也多得景大将军给了儿臣一千人马,不然解决江南之事,起码还得拖几个月。”
皇帝凝视着他,缓缓道:“你长大了,朕很欣慰。”
短短一句话,却让胥子泽眼眶微热。他知道,父皇素来寡言,母亲死后,看着也有点薄情,能得他一句肯定,已是莫大殊荣。
其实,他也年过十七,又是皇上唯一成年的儿子,让他马上娶妻,未必就不是宗人府的提议。所以他理解,但他不接受。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早朝,朕自有封赏。”皇帝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封赏之事,还是再等等,父皇还想少了熙儿的不成?”
“呵呵呵!反正都回来了,也不差这几天,皇儿都有什么想法和方案,只要不过分,写个奏折,明日上朝一并拿过来。”
然后慈爱地看了他一眼,说,“去吧!去看看你母后和弟弟、妹妹,他们天天惦记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来,知道你要回来,母后特意让他们垫肚子,把家宴设在了这个时分,父皇批完这两封奏折就过去。”
胥子泽深深一拜:“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后,他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微微有点星光的天际,只见月儿正好,万里无云。
——父皇待他,终究是不同的。
只是有些事,这时候他想到了景春熙推他下车时,脸上落下的泪滴。
有些事,他可不能顺着宗人府那些老古董牵着他的鼻子走。
第822章 怒斥宗人府府正和老臣
饭后,胥子泽没有住进母后为他安排的东宫,而是让清风和绿影去上书房收拾了几间屋子,先住了进去。
那几间屋子原本是供皇子们读书休憩之用,陈设简单,只一榻一案一橱。
新帝登基后,并不把废帝的罪责强加给孩子和后宫嫔妃。
后宫该遣散的遣散,不愿意回去的嫔妃也去了庵堂,除了当初中了药,脑子有点问题的七皇子、八皇子由宗人府进行了安置,其余尚未成年的小皇子,一律可以跟他们的母亲一起前往凉州立府,没有贬为庶人。
但世代不能科考,不能回京。
清风把被褥抱来,绿影又点了两炉沉水香,才勉强压住书卷长年累月的潮味。胥子泽却觉得比东宫那重重帷帐、层层宫灯来得自在,连玉冠也随手摘下,搁在案角,像卸下了一座山。
他几乎是一夜未眠,江南官员的是非功过,其实在以前传回来的奏折中都已经得到了一一判定,该处理的处理,该奖赏的奖赏。
黄铜灯台上的烛火一寸寸矮下去,灯花噼啪炸开,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面前摊着一摞折子,纸边卷翘,墨迹被指尖摩挲得有些发毛。那些名字——湖州知府沈如晦、苏州织造李持盈、松江通判赵歧——每一个后面都缀着朱砂批出的“斩”“流”“赏”字样。他闭目,就能想起他们跪在殿阶上或哭或笑的神情,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明日奏折要报的是官员到位后的表现和政绩,还有重建、恢复民生需要朝廷解决的事宜。这些由他亲自落笔,已经熟记于心的人和事,他还是重新过了一遍,以免出现错漏。
他提笔在“重建”二字旁又添了“急赈”与“蠲赋”两行小字,墨迹未干便用指甲轻轻刮去,怕墨晕开。
案角堆着半尺高的《江南鱼鳞图册》,他一张张翻过,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窗外打更声过三巡,他仍把“九江圩堤”“建安义仓”两处圈了又圈,直到纸面几乎被圈破,才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看到外面月色正好,他走出房间,看见游廊就座,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想了许久,想人,也想事。
游廊下的青石阶被露水浸得发黑,他的衣摆扫过,湿意一路爬上小腿。月亮悬在琉璃瓦脊上,像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把檐下的铁马照得雪亮。宫中为质那几年,他好像都没有来得及认真看过。
他双臂撑着栏杆,指缝里渗进夜露的凉。
直到夜深露重,看主子久久不回,清风提着一盏琉璃小灯来寻他时,灯罩里那团暖黄的光在月色下显得可怜又渺小,
他只低声说了句“回吧”,就站起了身,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果然,第二天的朝堂上,宗人府的老古董和几个迂腐的大臣,一上朝不议政事,就提出了几件事。
老宗拄着紫竹杖,一步一喘,却仍是第一个开口。他的朝服袖口用金线锁了重重叠叠的连云纹,像是要把早已没落的威严缝回去。
一是要求皇上马上封太子。还一再以皇室血脉单薄为由,呈上了写满高门贵女名字的奏折,还有一大叠的女子画像,说是选秀的时间太长,逼迫大皇子从中选太子妃和太子侧妃。
不但如此,也提出要马上开始选秀事宜,以充盈后宫和东宫,那急得脑门子突突的样子,似乎要把大皇子马上绑上婚床。
老宗正用拐杖敲敲地砖,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撞出回响:“殿下年已及弱冠,东宫不可久虚!”
胥子泽这才知道父皇明知他的心意,昨晚却还是对他说的那番话,原来就是被这帮人逼出来的。
他想起昨晚吃完饭,父皇背着手站在御花园石阶上的模样,鬓边白发被宫灯映得几乎透明,声音却沉得像铅:“他们逼得紧,朕也替你挡了许久。”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唠叨,如今方知话里藏着多少无奈。
二是,他们不同意胥子泽的提议把景春熙赐“安平郡主”封号。理由是,她家已经被赐封“蓉恩伯府”,那是对她,也是对她母亲功劳的肯定,不应再另行赏赐封号,只赏赐金银财宝或良田即可。
礼部尚书出班时,朝笏举得齐眉,声音却像钝刀割肉:“伯府之封,已是天恩浩荡,若再晋郡主,恐开僭越之例。”他话音未落,殿角便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像枯叶擦过石阶。
对此,胥子泽昨晚一番深思熟虑,早就预想得到。
他轻蔑一笑,道出九江郡和建安郡水灾中和大皇子敛财屯兵造反、鱼肉百姓案件中,景春熙是如何组织百姓惩治狗官,想法筹粮用于救济百姓。还帮助他将尖峰山上的兵马,全部为自己所用,才没有对朝廷造成更大的威胁。
他笑声不高,却冷得像冰凌坠地,惊得近旁的小太监一哆嗦。说到“敛财屯兵”四字时,他有意无意扫过官员中曾经跟大皇子走动的人,那些人立刻垂首,后颈绷出青筋。
“本殿下说的这些事,如果重臣心有怀疑,九江郡和建安郡的百姓都可以作证,”胥子泽继续高声说道,“更不说她高于市价购买两郡百姓出产的瓷器、茶叶、还有山中特产,还跟大将军府一起,开通了海上商道。发现并开挖的金矿,景家也一并捐给了朝廷。”
他转头,目光横扫向礼部尚书,“若不如此,你们以为早就掏空的国库,还能撑到如今?”
“他们此举,不仅使这两郡百姓摆脱了灾难,这几年的重建也成绩显著,百姓安居乐业,大有超越江南之势。”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站在前面的官员纷纷后退。
说到“高于市价”时,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能看见那些满载茶叶的骡马正沿着山道蜿蜒而下,装满瓷器的大船也向东向南进发。
第823章 赐号安平郡主
当几个老臣还想提出质疑,嫡长孙女也在画像之列,有极大可能成为太子妃的礼部尚书也想据理力争。
已经升任户部侍郎的封大人站了出来证明,“臣查阅当年的记载,四皇子劫走的那批赈灾的银子,后来虽然补了赈灾粮过去,但百姓并没有受益,而是进了废太子和彭太傅这一群狗官的库房,追讨进来的也归了国库,整件事情中景家、陶家、崔家功不可没。”
封大人出列时,怀里抱着一摞发黄的账册,纸张边缘脆得几乎要碎。他每翻一页,殿中便响起一声轻响,像枯枝断裂。念到“狗官”二字时,他眼角抽搐,显然是恨极。
“这件事,想来大家都有耳闻,建安郡和九江郡的百姓,还有后来的官员都可以证,一查便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钉进金砖缝里。殿外忽有风掠过,吹得铜鹤颈上的金环叮当乱响,仿佛也在应和。
还有景春熙冒险救了自己几次的经过,胥子泽也娓娓道来,包括先皇遗诏是怎么找到的,也一一道来,只是都隐瞒了景春熙拥有的灵异。
至于大青山里的秘密,还不知道父皇的决断,他才没有道破。
说到“先皇遗诏”时,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殿梁上沉睡的龙。群臣里有人悄悄抬头,去看御座后那幅金龙浮雕,龙目圆睁,似也在听。
“至于江南的开仓放粮,惩治贪官污吏,揪出卖国贼,这些事在前面几个月,从江南传回来的一封封奏折里,都没隐瞒景家春熙的功劳。我相信在座的官员即使眼瞎,也不会耳聋。”
他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子,啪地展开,纸面反射的天光刺得近旁几个老臣眯起眼。折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像一簇簇小火苗。
这时候,已经听得有点气急败坏,又帮不上忙的靖亲王,也跳出来为景春熙这个继孙女说话,“我看有些人不是耳聋眼花,而是在装睡。”
靖亲王须发皆张,紫金冠歪在一边,露出花白鬓角。他大步跨出时,朝靴踏得金砖咚咚响,像战鼓。
这话一出,众臣皆是哗然。
“哗”的一声,像水溅进油锅,殿中顿时沸反盈天。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以袖掩口,唯有靖亲王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蓉恩伯府这个封号是怎么争取来的,你们果然都忘了个一干二净,那是用我儿和本王的功劳换取的,也因此,肚子里已经为我儿孕育子嗣的景家嫡女,现在连个诰命都没有。你可见我靖亲王府向皇上求过其他赏赐?”
说到“我儿”时,他声音哽了一下,眼角泛起水光,却很快被怒火烧干。他抬手直指宗人府那群老臣,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见到这个怒发冲冠的老人动了怒,朝堂上的人议论纷纷,想起先前几个月的事,“确实如此”,
“王爷大度,不然那两个孩子也是可怜,只能寄养并仰仗于景家和靖亲王府。”
官员纷纷承认确有此事。
议论声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点头,有人拱手,老宗正和几个老臣的脸由白转青,最后紫得像茄子。
“那,那,皇上也应马上立储,太子入主东宫是必然的事,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个人单着,无论皇上还是太子,都应为皇室更多的繁衍子嗣,选秀肯定是少不了的。”
宗人府的老古董气急败坏,又逼向了皇上和胥子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