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春熙睫毛轻颤,终是深深拜下:“安平...领旨谢恩。不过,”再次抬起头时,一脸坚定,“春熙名下田亩所得,八成用之于民。”
殿下又是一片冷嗤声。
当她接过新拟的圣旨时,发现卷轴竟比寻常诏书沉重许多。原来皇帝特意命人将“安平郡主亲诺,永业田所出八成用于济贫”的字样,用金粉写成了凸纹。
胥子泽在丹墀下轻笑。他的小姑娘啊,总能把御赐的荣光,都化作普照众生的朝阳。
下朝后,皇帝特意将他子二人留了下来。三行人缓步穿过雕梁画栋的宫廊,转入勤政殿内。
殿内龙涎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金砖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内侍们退下,只留下盛公公在角落侍立。
“坐吧。”
皇帝指了指殿侧摆放的紫檀木圈椅,语气和蔼,仿佛只是寻常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奉上今年新贡的龙井,茶香氤氲。
景春熙端坐在胥子泽身侧,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
她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神色恬静从容,丝毫不因面圣而显局促。
“春熙。”皇帝忽然唤道,即使亲赐了安平郡主也不见外,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景春熙闻言立即起身,裙裾轻摆间已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春熙谨听陛下教诲。”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如珠落玉盘。
皇帝见状轻笑出声,身子微微前倾,倚在那张雕龙刻凤的玉椅上。他摆了摆手,宽大的明黄衣袖随之晃动,“日后若无外人在场,春熙不必如此多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景春熙正欲回话,却感觉身侧胥子泽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腕上。那手掌温暖干燥,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再次起身的动作。
“父皇待你如同孝康哥哥一般,今日不过是想与我们说说家常。你若太过拘礼,反倒让父皇不得放松。”胥子泽的声音温润如玉,说话时目光在皇帝与景春熙之间流转,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虽然被按着无法起身,景春熙还是恭敬地欠了欠身,“谢陛下体恤。”她的声音轻柔却不失庄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春熙这几日可曾与令弟商议过?”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景春熙的背脊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她全神贯注地望向皇帝,生怕漏听任何一个字,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惑。
“待三弟妹生产后,你们是打算回大将军府,还是随令堂入住靖亲王府?”皇帝的语气温和,却让景春熙一时怔忡。
那个“三弟妹”的称呼让她恍惚了一瞬,但随即领会了皇帝的深意——这是在为他们姐弟的处境考虑。特别是靖亲王府,亲人不介意,可却堵不住外人悠悠之嘴。
“青浦也十一了,”景春熙斟酌着措辞,既不想显得太过亲昵地称呼“浦哥儿”,又担心皇帝以为弟弟年岁尚小,实则浦哥儿只是虚岁十一而已。
“但他是个有主意的,春熙想,他定与春熙的想法一致。”她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既蒙陛下恩赐伯府爵位,自然该另立门户,方不负陛下亲赐的匾额和苦心。”
看到皇帝微微颔首,胥子泽也投来赞许的目光,景春熙继续说道:“只是具体择哪处宅院,还需等他休沐归来,与父亲、母亲再一同商议。”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既表达了立场,又不失对长辈的尊重。
就在这时,静立角落的盛公公忽然注意到皇帝的手伸向了桌上的青玉笔筒。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伺候,却被皇帝一个手势制止,只得又退回原处。
实则是皇帝这些时日忙碌惯了,手里不抓一支笔都觉得不习惯。
他摸索片刻,最终拾起一方青玉镇纸。这动作引得对面二人不约而同地向两侧微微倾斜,胥子泽更是下意识地伸出右臂,做出了保护的姿态。景春熙更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
“嗬!臭小子。”皇帝笑骂一声,也没责怪他们的误判,而是将镇纸轻轻放回原处,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
第832章 赐你前公主府
他转而问道:“令堂的陪嫁中,想必没有太大的宅邸吧?应该也不在内城?”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景春熙老老实实地回答:“母亲当年虽是和离,却是主动提出的。那老妖...”
她话到嘴边突然顿住,看向皇帝时已换上平静的语调。
“那时为了能把弟弟带出来,并未顺利取出嫁妆。我们手中只留了青山庄和城东的一处小宅院,那还是外祖家给春熙的生辰礼,自然不会留给那些人糟蹋。”
看皇帝微微皱眉,似有不悦。
“不过我们会想办法的。”她轻声补充道,心里却在盘算着那些还在亲信们的名下,尚未过户的产业。
回青山庄这几日,只顾着与家人团聚,讲述江南之行的惊险与功绩,竟忘了询问母亲和继父关于产业过户的事宜。
内城的宅院本就稀少,多为御赐,能买卖的实在不多。
皇帝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可曾想过搬回原来的家?”他指的是平阳侯府。
“绝无可能!”景春熙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个地方承载着她两世的噩梦,好不容易才摆脱的阴影,她绝不会让娘亲、弟弟和忠仆们再次踏入。
胥子泽见状,也向父皇微微摇头。
皇帝了然颔首,忽然展颜笑道:“那就住靖亲王府旁边吧。日后在围墙上开个小门,你们与令堂、弟妹见面也方便,便是半夜想串门也无妨。”他说着竟开怀大笑起来,似乎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陛下,那宅子太大了,春熙与弟弟住着未免空旷。”景春熙婉拒道,自己将来出嫁后,弟弟应该和还未娶妻,想到他独自面对那样一座大宅院的冷清,心中便觉凄凉。
更何况,她突然想起靖亲王府旁那座大宅的来历——不正是废帝原先的太子府邸吗?住进那种地方,不仅晦气,更会招来宗人府的非议。
“熙儿误会了。”
胥子泽的衣袖轻轻拂过她的手背,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父皇说的是另一侧的宅子,规模适中也不打眼。”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让景春熙安心不少。
皇帝接过话茬,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是孝康的姑母,朕的嫡亲皇姐的府邸。二十多年前她和亲西凉,皇太后原以为公主三年五载便能归宁,特意让太上皇赐了这座公主府。可惜...”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泛起微微湿意,这是他唯一的嫡亲姐姐,“没想和亲途中,皇姐便香消玉殒了。”
景春熙望向胥子泽,不知如何出言安慰。
“若非那畜生顾忌名声,这公主府早被夷为平地,或是赏赐给了哪个美人母家。”
景春熙静静听着,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公主生出几分怜惜。那个弑父夺位的废帝,死后连宗庙皇陵都不得入,最终只落得草席裹尸的下场。
“宅子只有大将军府一半大小,”胥子泽适时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但当年是前工部侍郎亲自设计督造的,处处精致。
除前厅主院外,只有一大二小三个院落,后花园却颇为可观,有荷花池和亭台楼阁。
皇祖母曾带我去过一次,孝康哥哥去后都不想回来呢。”
这番话听得景春熙心动不已。她知道胥子泽不会骗她,巧工名匠做出来的,无论质量或是外观都不会差。
主要是住得如此之近,少了家人之间的相思之苦,以后跟弟弟妹妹也更亲近些。
这样的宅子,确实千载难逢。
“陛下,”她诚恳地请求道,“春熙愿意买下这宅子。无论多少银两,只要陛下开价,春熙定当筹措。孝康哥哥既如此喜爱,春熙与青浦必定也会钟爱有加。”
胥子泽闻言,眼中闪过愉悦的光芒。对他而言,能让心爱之人欢喜的事物,本就无价。
正如眼前这个让他倾心的女子,亦是世间难得的珍宝。
“御赐的还要收你银子,岂不是显得我这皇帝心太贪了。”
皇帝抚掌大笑,眼角笑纹舒展开来,明黄色的龙袍袖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故意斜睨了一眼站在下首的儿子,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何况,皇儿~”这声调拖的意味深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父皇,”胥子泽连忙提高了声量,他急急给了皇帝一个制止的眼神,眉头微蹙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皇帝见状笑意更浓。
景春熙却顺势转了话锋:“陛下已经奖赏过了,再赏赐蓉恩伯府一座这么好的宅子,怕是要遭人非议。”
小姑娘耳尖渐渐染上绯色,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仍挺直腰背,声音清越:“若陛下一定要坚持,春熙愿用下半年茶叶、瓷器买卖所得,再购二十万斤粮食捐献给朝廷。”
她心中思绪翻涌。虽说蓉恩伯府是用靖亲王和便宜爹的功劳换取的,却是史无前例的恩典。若再得这样一座大宅邸,不仅朝臣会质疑皇上的偏颇,蓉恩伯府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
景春熙想到空间里即将丰收的粮食正愁如何捐出,此刻倒是个绝佳机会,所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捐献的话。
正思量间,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抬眼望去,胥子泽正赞许地冲她点头,眼中满是骄傲之色,唇边那抹浅笑比殿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春熙,孝康~”皇帝忽然长叹一声,指尖的翡翠扳指在案几上叩出清脆声响,“有你这样识大体的孩子,真是大庆之福。”他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扫视,终是颔首:“朕准了。”
胥子泽瞥了眼殿角的铜漏,上前一步拉住景春熙的衣袖:“父皇,时辰不早了,儿臣带熙儿去凤仪宫给母后请安。”
他眼角含笑,声音放柔了几分,“皇弟皇妹也闹着要见春熙姐姐呢。”
“且慢。”皇帝却突然抬手示意,明黄袖摆上的龙纹随动作微微颤动。
见两个孩子疑惑对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座宅子,自朕登基后,就已经勒令工部修缮,如今已两月有余。既然皇儿回来了,就由你亲自督查。”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景春熙,“改日你带他们姐弟去看看,若觉得不妥,尽管让他们改。”
“春熙和青浦谢皇上圣恩。”景春熙连忙福身行礼,发间的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第833章 再赏赐两个教养嬷嬷
景春熙还未直起身,又听皇帝道:“春熙也十三了吧?等蓉安伯府正式开府,朕再赏赐两个教养嬷嬷和几个宫婢给你,届时可不要推脱。”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景春熙心头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这么早就要开始学宫中礼仪了吗?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到赐婚后,及笄之年才开始。想到日后要被规矩束缚成提线木偶般的大家闺秀,遵节守礼的太子妃。
想到自由自在的日子即将远去,她秀气的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父皇忘了熙儿已经把周嬷嬷救出去了吧?”胥子泽突然上前一步,玄色锦靴踏在金砖上发出轻响。他实在不忍看她为难的模样,更不愿她过早失去那份灵动与率真,“那不是现成的教养嬷嬷?”
“对,周嬷嬷在青山庄呢!”景春熙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急接话。
她想起前几日周嬷嬷提及想在外荣养时眼中的泪光,此刻却不好明言,只盼着改日让胥子泽亲自去见见那位老人,“求皇上恩准。”
皇帝闻言神色一软,招手示意她起身:“这是皇家欠她的。”他目光悠远,似在回忆什么,终是点头:“那就让嬷嬷在蓉安伯府荣养。开府那日,朕亲自去给她赏赐。”
得了这个承诺,景春熙如释重负。退出殿外时,她忍不住拍了拍胸口,朝胥子泽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脸上,将那明媚笑意映得格外生动。胥子泽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指尖触到那柔软的青丝时,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对了,孝康哥哥,”
前往凤仪宫的路上,景春熙忽然记起一事,她轻扯胥子泽的衣袖,指尖在绣着云纹的衣料上微微一顿。
“明日熙儿要去靖亲王府给祖父、祖母请安。”她略作停顿,眼中泛起温柔神色,“弘郡王妃下月初也要生产了,母亲特意托我帮她看看府里准备得可还妥当。孝康哥哥是否愿意同行?”
说罢仰起脸来,晨光透过宫墙上的雕花漏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胥子泽闻言脚步微缓,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自然是要去的。”
他声音温润,目光却飘向远处宫墙外的一角飞檐,“说来哥哥也已经两年多未见王爷爷和王奶奶了,去问安是应当的。”
忽又想起什么,转头时发梢扫过肩头绣金的蟒纹,“只是哥哥明早还得参加早朝,父皇那可能也会耽搁......”
想起父皇桌子上那厚厚的奏折,他略一沉吟,“明日熙儿不必早起,等哥哥去接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