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的神情像极了御书房里那些檀木屏风——冷硬、笔直、不带一丝褶皱。景春熙眨眨眼,忽然觉得这样的他看不懂了。
看老夫人指尖微微发颤,觉得可能有事,她连忙站起身,绣鞋在青砖地上一点,便绕到上首。
双手从老夫人鬓边穿过,指腹带着一点茉莉头油的润,轻轻落在太阳穴上,力道柔得像春夜的风。
嘴里却含了嗔怪,冲对面的人瞪去:“好端端的,孝康哥哥那么严肃干嘛?吓着了外祖母,熙儿跟你没完。”
“熙儿,不得无礼!”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薄刃划破绣帘。
她面上霜色更重,转头面对胥子泽时,嘴角最后一丝弧度也被抹平,“无妨,大皇子尽管说,老身承受得住。”
胥子泽慌忙起身长揖到地,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掩住了眉间那一点倦色:“老夫人,孝康不是那个意思,什么都没有变——”他顿了顿,声音低却清晰,“只是赐婚的事……得延后,委屈了熙儿。”
“熙儿不委屈,”景春熙抢着开口,声音脆生生的,“若是能像明月表姐一般,待字闺中到十九,我还巴不得呢!”
她心里转着两个念头:一是皇宫那金瓦红墙,在她眼里活像贴了金箔的笼子,迟进一天好一天;二是浦哥儿才十一,立府后还得靠她撑着,伯府里里外外更得她看着。
娘亲和便宜爹府里即将增添弟妹,自然无暇顾及浦哥儿太多,除非他又搬过去。
第838章 第一次争执
景春熙悄悄掐了掐掌心,想想离十九岁还有六年。
六年,足够浦哥儿长成,也足够时间让她物色能够替她掌家的弟妹。
“可拖不了那么久,”胥子泽的嗓音蓦地拔高,像箭离弦,“最多等熙儿满十六!孝康必要上门迎娶。”
他额角青筋一跳,声音坚决,尾音在静谧的屋里撞出细碎回响。
景春熙被这陡然拔高的声线惊得指尖一颤,随即咬了咬下唇,倔劲上来:“十八!不能再早了。”
“不行!”他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认识几年,两人还是头一回这样针锋相对。景春熙原以为胥子泽会像往常那样弯一弯眼角,哄哄她,可这次他眼里只是抱歉,神情似乎痛苦地咬了咬牙。
倒不是他不肯让步,也不是他斗不过那些老家伙,实在是他自己不想也等不及,就想尽快娶熙儿进门。
“宗人府那帮老家伙,还有群臣逼得紧,那么迟自然是不成的,三年,孝康哥哥便以及冠。”胥子泽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奈,“老夫人,这事……真依不得熙儿。”熙儿倔强,他便只能迂回。
“老身当是什么事!”
老夫人忽然笑了,那笑意像冬日瓦上霜,薄薄一层,一触即化。
“那天老将军回来已经说过此事,自然知道皇上和大皇子的为难。”她语气缓了缓,像在回忆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
“熙姐儿年纪小,迟个一年半载再赐婚也来得及准备,这个我们理解。可是……为什么大皇子极力反对立储?就连皇上也没有马上册封之意,难道是皇上另有想法?或是皇后想拖到两个小皇子长大?”
继皇后想要给亲生儿子抢这个太子位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哪朝哪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是老夫人想的那样!”胥子泽急忙截住话头,知道她又有误会。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却稳,“母后其实待孝康如亲生,东宫早就已经布置好了,只等孝康回来便入住,只是孝康不肯。”
“因为不肯教授废太子而辞官的宣太傅,已经被宣,从齐鲁进京,不日即将进宫,以后就由他教授孝康。”他说到此处,眼里终于浮起一丝少年人该有的光,像雪夜里的烛火。
在皇宫那几年,他也是在上书房读过书的,却不得少傅和众皇子们的待见。所以只知埋头苦读,受人指点除了皇祖母,再没有其他人。
“只是,”胥子泽的嗓音沉下去,一字一顿,“孝康和父皇都不想被那帮老家伙玩弄于股掌——”
他顿了顿,像把未尽的怒意嚼碎了咽下去,“以后三年,父皇和孝康定会极力阻止选秀。孝康只想潜心读书,顺带帮父皇处理政务,不想浪费时间与他们争执,更不想让他们往后宫塞人。”
最后,他看向景春熙。那一眼里的坚定像钉进木头的铁钉,牢牢地,不可撼动。
他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温柔,又似乎在恳求:“正好可以等熙儿三年。若是三年后……还不娶妃——”
他再转向老夫人时,眼底已是一片燎原的火:“那些老家伙……得掀翻了皇宫。”
看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是在谈婚论嫁——你推我不让、一个十六一个十八,活像市井小铺里讨价还价。
老夫人忍了又忍,终究“噗嗤”一声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宠溺,也带着几分“原来如此”的释然。
“大皇子如此打算甚好,老身没有意见,老头子对大皇子也是赞赏有加的。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待熙儿父母儿回京,大皇子还是要亲自登门的。”老夫人敢这么说,自然是知道自己女儿的秉性,若是熙姐儿自己喜欢,他们两人肯定也是乐意至极。
“其余的,全凭大皇子和陛下做主。”老夫人说出这句话后,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神情,满脸的慈爱和宽容,比知道宁国公府很快就会上门提亲,还要高兴。
十六其实也不小了,总拖着也有损大皇子在皇室宗亲面前的威望,再说,也不能总由着熙姐儿的小性子,这成亲的日子得国师来算,哪里由得她挑三拣四。
她边说边抬手抚了抚胸口,像是把方才悬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本以为大皇子或是陛下对亲事另有打算,想临阵换车。如今看来,竟是大皇子在为熙姐儿细细筹谋,她心头那点隐忧便像春雪遇阳,顷刻化了个干净。
“得老将军和老夫人支持,孝康定不负熙儿,父皇也金口玉言,定在熙儿及笄赐婚。”
胥子泽整肃衣襟,再次拱手,眉宇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像骤雨后的青空。
他侧过脸,带着几分歉意地看向景春熙,原想讨她一个笑,谁知那小丫头却蹙起了眉尖。
她轻启粉唇,先极轻地摇了摇头,又叹出一口长气,那气息像羽毛似的拂过耳畔,“三年后进宫,浦哥儿才十四,也不知道是会不会继续往上考。”
说罢又摇头,幅度比方才更小,仿佛连脑袋都懒得动了,只剩眉心那一点愁云越聚越浓,“嗨,尚未娶亲,教熙儿如何放心?”
声音软软糯糯,却偏带着当家主母的操碎心调子;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偏要学大人皱眉,倒让胥子泽心口蓦地一揪。
他略一沉吟,温声安抚:“浦哥儿现在也是勋贵子弟,是可以进上书房陪读的,不如让他进宫如何?这样你们姐弟可以经常见面,孝康哥哥也可以亲自教授弟弟。”
话音未落,景春熙已像被点燃的炮仗,“噌”的一下蹦了起来,杏红裙摆飞出一朵小浪花。
她两步并作一步扑到对面,一屁股坐到胥子泽旁边,手肘几乎挨着他的手臂,只差没抓住他衣袖使劲摇晃。
“真的吗?浦哥儿可以跟我一起进宫?”
尾音高高扬起,像檐下雀跃的小雀。
“熙儿!”
老夫人一声轻喝,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无奈,目光像软尺似的量过去,仿佛下一瞬就要吩咐教养嬷嬷把小姑娘提回去加一堂礼仪课。
胥子泽却轻抬右手,笑着制止了老夫人,“熙儿还小,这是真性情。”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适时打圆场:“就算不去上书房,也还有大将军府呢,熙儿不用担心。”
这是那日得了胥子泽的许诺后,她和老将军灯下反复合计过的——照顾个懂事的大孩子罢了,休沐愿住外祖家最好,不愿的话,就让二郎、四郎过去陪读。
大将军府新添的下人足足两排,再拨七八个过去也不过抬抬手的事。
老夫人抬眼,再次看向胥子泽,眼底那抹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大皇子这个主意,当真滴水不漏:
一来,两个外孙不至于长久分离,省得熙姐儿日日牵肠挂肚,在宫里也不安心;
二来,王妃终有宫规束缚,若弟弟一休沐就往外跑,难免招人非议,如今索性把人也接进宫,名正言顺;
三来,浦哥儿休沐仍可出宫,回靖亲王府看父母弟妹,也可以顺道过来陪他们这两个老家伙晒晒太阳、说说闲话;
最要紧的是大皇子亲自点拨课业,跟宣太傅耳提面命无异,若浦哥儿有心科举,那便是天降的东风。
思及此处,老夫人心里悄悄地、郑重地,又给大皇子多添了几分。
第839章 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自己光顾着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直到此刻,景春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了胥子泽设下的温柔陷阱,糊里糊涂就答应了他十六岁便嫁入皇室的请求。
这个认知让她耳尖发烫,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腰间系着的丝绦。
因为这件事磨蹭许久,原本计划抵达靖亲王府后再用的午膳,最终却因胥子泽的软磨硬泡改在了大将军府用饭。
厨房特意准备的八宝鸭还冒着热气,水晶虾仁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就连最普通的清炒时蔬都透着令人食指大动的翠色。
由于心情格外舒畅,胥子泽破天荒地连添了两碗米饭,而他吃下那碗阳春面,也才不过才短短一个时辰的光景。
大皇子举止优雅,每道菜都不嫌弃,饭桌上话虽不多,却对老夫人用公筷夹给他的菜来者不拒,还每每说上一句“好吃”。
此举更是让老将军和老夫人感觉满意,连赞“殿下好胃口”。觉得他第一次在大将军府吃饭,就是一副完全不见外,完全当自己家的样子,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
景春熙胃口不大,吃饱后小口啜饮着茉莉香片,看着对面那人餍足的模样,忽然觉得连茶汤里都沁着蜜糖般的甜味。
…
借口午膳用得太过尽兴、担心骑马颠簸,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大皇子殿下竟破例没骑他那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而是执意要与景春熙同乘一辆垂着月白纱帐的女眷马车。
此刻他正倚着金丝软枕,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准王妃脸上掩不住的傻笑。
“笑什么笑?”
胥子泽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微红的耳垂。
“熙儿好看。”身量颀长的青年即便坐着也比少女高出大半个头,骨节分明的手掌已经不容拒绝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他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单薄的肩头,像只讨食的幼犬般在她颈窝处眷恋地蹭动,玄色织锦常服上绣着的绣线随着动作泛出细碎的银光。
“孝康哥哥,你起来。”景春熙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虽然两人也算是有了婚约在身,但这样亲昵的举止仍让她心如擂鼓。
自从初潮来临,这副身子便如同三月抽条的柳枝般飞速变化,胸前原本平坦的地方如今总会莫名发痒,几乎每日都能察觉到细微的胀痛。
更令她心慌的是,每当胥子泽用那双含笑的凤眼望过来时,小腹总会涌起陌生的热流。
她试着推了推肩上沉甸甸的脑袋,却发现这人像是铁了心要赖在她身上。正待加重力道,耳畔却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侧首望去,青年锋利的眉眼在睡梦中舒展开来,薄唇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是真的睡着了。
景春熙顿时不敢再动。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今日朝中才传来的北地军报,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能让素来警醒他马车颠簸中安然入睡,该是何等彻骨的疲惫?怕是回京后没睡过一晚安稳觉吧!
她悄悄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描摹着他逐渐褪去稚气,已经有点棱角的轮廓,喉结随着呼吸在衣领间若隐若现,忽然希望这段通往靖亲王府的路能再长些。
“姐姐怎么现在才来?”
马车刚停稳,灵儿清脆的嗓音便穿透车帘。
穿着杏红襦裙的小姑娘在车下气鼓鼓地跺脚,“王祖父昨儿夜里就嘱咐厨房备下蟹粉狮子头,我们饿着肚子等到未时三刻!”镶着珍珠的绣鞋在青石板上焦躁地划着圈,腰间禁步叮当作响,那是真的动了气。
“那祖父现在人呢?没气着吧?你们吃饭没?”景春熙话音未落,车帘便被胥子泽修长的手指挑起。
“吃了。”
灵儿正要上前搀扶,冷不防对上一双含笑的星眸,惊得连退两步,发间金镶玉的蝴蝶簪翅乱颤。
“你~哎呀!”看到他衣服上绣的四爪蟒龙,小姑娘手忙脚乱地行了个蹲礼,“灵儿见过大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