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恳切而炽热,每一个字都敲在景春熙的心上。
廊外微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悄然落在两人衣襟发梢,空气中弥漫着甜香与无声流淌的情愫。
景春熙没有再说话,也不想拒绝。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中闪烁的微光,已是对他那番情意绵绵的未来期许,最无声却最动人的回应。
虽然早知道他的话不太现实,却也忍不住沉迷于其中,因为她也已经动了情。
回青山庄,过了几天便是中元节。
“姐姐,五头哥和六头哥他们都回来了,正领着他们那一房所有的孩子,在後山那片坟茔地祭拜呢!”瑾姐儿人还没到,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就先闯了进来,她拉着明珠的手,一阵风似地冲进屋里。
正躺在床上,与景春熙低声说着话、已是昏昏欲睡的景秋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虽说日日膳食里都少不了炖得烂烂的黑豆猪脚,可那汤水吃下去,她腿上的浮肿也没见消下去多少。
随着产期一日日临近,她的肚子硕大惊人,行动愈发不便。胥定淳看得心惊,干脆严禁她随意出去走动,如今连在院子里一天也转不了几圈,多半时间只能像这般倚靠在榻上。
“早先不是再三叮嘱你们,进这屋子要轻手轻脚,缓步慢行吗?怎么总是记不住?”景春熙见状,立刻停下了为母亲按摩浮肿双腿的动作,转而伸出手,极轻柔地在那高耸的肚腹上抚了抚,似是安抚其中可能被惊扰的弟弟妹妹。
她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着两个莽撞闯进来的小姑娘轻声呵斥,眉头微蹙。
“对不起,姑母,姐姐,我们……我们一着急就给忘了。”瑾姐儿自知理亏,连忙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歉疚的神情。
她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杌子,紧挨着景春熙坐下,也看向姑母,试图弥补刚才的冒失。
坚持要跟着瑾姐儿她们一起回来的明珠,则怯生生地依靠在景春熙的另一边。
她先小心地看了看景秋蓉的脸色,才小声说道:“姑母您没事吧?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看到五头哥他们那样,觉得他们好可怜。”
“唉,本不应是这样的。”景秋蓉缓过那阵惊吓,也跟着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沉重的哀色。
她想起景春熙刚回来时,细细说起流放路上的种种艰辛,尤其是族长那一脉人的凉薄嘴脸和所做下的恶事,心中便堵得慌,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长辈做下的恶事,遭了报应也就算了,却害得孩子们如此凄惨。
时间回溯到四月底,那被流放至岭南的景家所有人,都先返回了青山庄。
直到这时,庄子里这十一个日夜期盼着亲人的孩子才彻底明白,他们这一房人,嫡出的一脉除了他们十一人,竟然差不多凋零殆尽,回来的只剩下景明容孤零零一个。
反倒是庶出的景长鸣、景长度两家,倒是个个齐全,全都囫囵个儿地回来了。
当初满心欢喜,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孩子们当时全都愣住了,巨大的失落和悲痛猛地攫住了他们。
哭得最凶的是六头和另外两个比他稍小一两岁,对父母尚有些模糊记忆的孩子,哭声里是再也见不到至亲的绝望。
其他更小的孩子其实对所谓的家人根本没有印象,对亲人的渴望也是没有根的。
但被几个哥哥姐姐那铺天盖地的悲伤感染,又懵懂地明白这消息意味着他们从此再也没有了父母和其他骨肉血亲,便也跟着放声大哭,场面一片凄惶。
而最早得知噩耗的五头,眼泪早已在这几年偷偷流干了。因此,在所有悲恸的孩子中,只有他异常沉默,没有哭嚎,但他默默地走过去,将最小的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一声声地、沙哑地小声安慰着:“别怕,别怕,还有五哥在……”
最后,是他这个半大的少年,强撑着俨然成了主心骨,带着所有涕泪不止、茫然无措的弟弟妹妹们上了後山,一同去祭拜他早已悄悄垒好、年年都会培上新土的衣冠冢。
而今中元节至,正是祭奠祖先、给逝去亲人焚烧纸钱寄托哀思的节日,所以五头和六头才特意告了假赶回庄子里,主持这场对他们这一房而言,意义格外沉重的祭拜。
“由他们去吧!不管他们的长辈生前如何不是,孩子们这份纯孝之心,总是难得,不该阻拦的。”景秋蓉语带感慨地说道。
自知道了姑父胥定淳的真正身份后,五头便来磨了很久,尤其是听闻铁鹰营即将撤回北疆时,他更是坚持想要投身军营去历练,他想在那严酷的环境中快速成长起来,也想挣一份军功,给姐姐弟弟妹妹们最强大的依靠。
但胥定淳和景秋蓉夫妇二人考虑再三,又特意征求了只比五头小一岁的六头的意见。看着这一房大大小小、尤其是那七个都还没过十岁、正极度需要年长兄姐看顾扶持的弟妹,他们苦口婆心地做了五头许多工作,劝他暂且留在京城,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
最后,胥定淳利用自己现任御史台巡查使的官职便利,为五头在兵马司谋了一个骑兵巡查的职位。
这孩子虽年不过十五,但经历磨难,性子沉稳坚韧,又有一身戾气和好武功,先谋个吃官家饭的正经差使。
若是他自己肯吃苦上进,兵马司又是历练又磨砺人的地方,日后有他们的提携,前途总还是能盼一盼的。
第856章 娘亲比她还急
“娘亲,你怎么比我还急?伯母预产期在八月初,再晚几天回去都不迟。”
景春熙纤细的手指正不轻不重地按在景秋蓉浮肿的小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催促的无奈,但动作依旧轻柔细致,生怕弄疼了母亲。
窗外蝉鸣已经没有那么聒噪,屋内没用冰盆也不显得闷沉。
景秋蓉斜倚在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因是双胎,显得格外辛苦。
她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你这孩子,道理娘都懂。可那是你伯母,年纪本就比我大不少,你不去怕是她心里也不安稳,娘亲倒想你都陪着娘。”
轻叹了一声,说,“娘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毕竟生这一胎后,王妃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生。”
然后轻轻推了她一把,“熙儿早去一日,我早安心一日。神仙姑姑……还有你那稀奇古怪却顶用的药,比宫里十个太医都让我放心。”她话里含糊其辞,两人却心照不宣。
被母亲这般连环催促,景春熙心底确实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但仍手下不停,专注地按摩着穴位,试图缓解母亲的不适。
她能理解母亲的焦虑,也知道她的焦虑也源于嫁了便宜爹后有了归属感,把敬靖亲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弘郡王妃也是她不可多得的亲人,自然希望亲人好好的。
“嗨!都怪我。”也一旁守着妻子的胥定淳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
“一开始军医都没摸出是双胎,只按单胎的份例让你娘进补。若是早知道,定要少食多餐,精细着养,也不会让她身子沉重至此,搞得现在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还连累熙儿担心。”
他看着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觉得是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失职。
景春熙抬眼看向便宜爹,心中那点不快瞬间被暖流取代。她放缓了声音安慰道:“爹爹,您快别自责了。这事怎能怪您?娘亲初期孕吐得那般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脱了形,后来能多吃些、长些肉,已是万幸。胎儿健康才是最要紧的。”
她是最乐见父母恩爱的,觉得即便是书中描绘的鹣鲽情深的少年夫妻,也不过如此了。只是关心则乱,胥定淳如今是钻了牛角尖。
“熙儿向您保证,定会保娘亲和弟弟妹妹周全的。”她语气坚定,试图给父母吃下定心丸,“我一确定伯母那边平安无事,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来,绝不多耽搁一刻。”
话虽如此,景春熙自己心里也揣着个沉甸甸的秤砣。
这段时间,她每晚必进空间,新收了一茬粮食,也把种子新种了进去,其余的菜和杂粮她却无心料理,心思全在药房上。
每次她必反复查看,期盼着能出现新的提示,或者至少冒出几样针对孕妇生产的新药也好。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药柜依旧,没有新药,更没有只言片语的指引。
这种沉寂,反而让她更加不安。这到底意味着娘亲和伯母的生产会顺遂无事,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丝毫不敢断言。
只在青山庄勉强住了几天,到了七月二十,景春熙实在抵不住娘亲日日的催促,万般无奈,只得收拾行装进城。这回,她直接进了靖亲王府安置。
弘郡王妃见到她的那一刻,眼神倏地亮了,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看来,紧紧拉住她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孩子,你可算来了。其实……也不必这么急着赶回来的,你娘也需要照看。”话虽客气,但那放松下来的神态骗不了人。
景春熙心下明了,自己若不来,伯母心里那根弦怕是会一直紧绷到生产那一刻。毕竟伯母年岁不小,上一次生育灵儿已是近十年前的事,说不害怕定是假的。
她反握住伯母的手,笑容温婉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伯母放心,娘亲没事。既然来了,熙儿哪儿都不去,就在府里陪着您。最远也不过是和灵儿过旁边走走。”
刚进府时,灵儿就叽叽喳喳地告诉她,靖亲王府和她家的蓉恩伯府的月亮门已经修好,如今两府已然贯通,来往方便极了。
“姐姐!”灵儿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既然你回来了,要不今晚我们就搬去阁楼上住吧?现在天气正好,等入了冬,上面就该冷得住不了人了。”她摇晃着景春熙的胳膊,满是期待。
这话正中了景春熙的下怀,她甚至比灵儿更急切地想去体验一下自己的新领地,尤其是胥子泽口中精心布置的阁楼。她笑道:“姐姐正有此意!走,我们现在就过去瞧瞧,看还缺什么短什么,赶紧让人添置了,今晚就搬上去!”
“哪里还用看呀!”灵儿得意地扬起小脸,仿佛与有荣焉,“我天天帮姐姐盯着呢!大皇子殿亲自过来了两天,盯着宫嬷嬷把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当当,帷幔、地毯、家具一应俱全,据说都是按姐姐的喜好来的,保管上去就能舒舒服服地睡下!”
她其实不太明白堂兄为何对姐姐的事如此上心,事事亲力亲为,体贴周到得超乎寻常,但这种好,她乐见其成,真心地为姐姐高兴。
自从上次胥子泽亲自带着她们参观修缮即将完成的蓉恩伯府,景春熙第一眼看到自己院子里那座设计别致的阁楼时,心就被勾走了。
她无数次想象过在洒满阳光或星月的阁楼上,凭栏远眺,品茗闲话,或是窝在那片胥子泽特意提及的、如梦似幻的粉紫色纱幔里,会是何等的惬意和慵懒。那份期待,早已在她心里生了根。
两个少女说说笑笑,手牵着手,像两只轻盈的蝴蝶,穿过那道新开的月亮门,从靖亲王府的后花园一路飞进了蓉恩伯府后院,径直跑向那座引人遐想的阁楼。
木质楼梯发出好听的轻微吱呀声,引领她们登上高处。推开阁楼的门,眼前豁然开朗。首先吸引她们的便是那一圈宽阔的檐廊。两人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倚着雕花栏杆远眺。
后方,是那片碧波荡漾的小湖,阳光碎金般洒在湖面上,偶有鱼儿跃起,漾开圈圈涟漪。湖上的廊桥倒映水中,看着就像一幅画。
转向另一侧,则能将隔壁靖亲王府的后花园美景尽收眼底,亭台楼阁,繁花似锦,绿意葱茏,视角独特,别有一番风味。
微风拂过,带来夏末草木的清香和隐约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在廊上转够了,看够了,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阁楼内最引人注目的所在——那张被轻柔透明的粉紫色纱幔笼罩着的巨大床榻。
第857章 阁楼里的梦境温柔而芬芳
她们嬉笑着,追逐着,一股脑地扑进了那软云般的纱幔里。纱幔轻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说不出的好闻香气。
一扑进去,两人同时惊呼出声。这床大得出奇,足够四五个人并排躺下,却不像她们平日睡惯的拔步床或榻,异常低矮,仿佛直接就安置在了地板上。
床垫厚实柔软得不可思议,上面铺着光滑沁凉的丝绸床单,堆着好几个蓬松柔软的引枕和一床叠得整齐的轻薄蚕丝被。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被温暖柔软的云朵包裹住了,舒服得让人瞬间骨头都酥了。
灵儿毫无形象地在软褥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一个柔软的枕头里,闷声发出幸福的喟叹,然后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景春熙:“姐姐,我不想走了怎么办?我就赖在这儿了!”
景春熙也学着她的样子,放松四肢躺倒,望着头顶因纱幔过滤而变得柔和朦胧的光线,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赖着便赖着,这本就是我们的地盘儿。”
这床的舒适度远超她的想象,胥子泽也不知从哪里看到过这般好东西,心思用得分外巧妙。
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享受着这份新奇与惬意。灵儿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好奇地问:“姐姐,你说……大皇子哥哥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这阁楼,这床,还有这满屋子的摆设,定然比宫里一些娘娘住的地方还精巧舒服呢。”
景春熙的心轻轻一跳,脸上有些微微发烫,那份细致入微的关爱,也让她料所不及。
她想起他每次看她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看似随意却总能戳中她喜好的种种安排。但她只是抿嘴笑了笑,伸手捏了捏灵儿的脸蛋:“小丫头片子,胡思乱想什么?许是殿下心细,又念着姐姐救过他几次命,格外照拂几分罢了。”
“再说,他待你不好吗?院里那架秋千,难道单单是为姐姐装的?”
灵儿成功被带偏,想起下面那架漂亮的秋千,立刻眉开眼笑:“那倒也是!大皇子哥哥是最好最好的哥哥!”
她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身下这神奇的床铺,兴奋地提议,“姐姐,我们晚上就在这儿睡吧!让人把晚膳也端上来吃,好不好?就像在野外游玩一般!”
“好,都依你。”景春熙笑着应允。看着灵儿开心的模样,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远在宫中,或许正在处理政务的身影。
这份无声的、铺天盖地的好,她该如何回应?心底一丝隐秘的甜悄然蔓延开来,与窗外渐沉的暮色交织在一起。
夜幕低垂,阁楼四角悬起的琉璃灯盏被侍女点亮,柔和的光晕透过纱幔,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晚风透过敞开的雕花长窗吹入,带来湖面的微凉和水汽,驱散了白日的余热。
两人简单用了些清淡的晚膳,洗漱后,便迫不及待地滚回了那张柔软的大床。
躺在这前所未有的舒适窝里,听着隐约的虫鸣和风吹过湖面的细微声响,灵儿很快便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
景春熙却有些睡不着,她侧身看着窗外疏朗的星空,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滑凉的丝绸被角,思绪纷杂,既想着近在眼前的伯母生产之事,又想着家中母亲的身体,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来自胥子泽的好意。
未来仿佛也如这夜色般,深邃而迷人,却看不清具体的轮廓。
她在药香和帐幔间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里,渐渐放松下来,最终也合上了眼睛。
这一夜,阁楼里的梦境也是柔软而芬芳的。
知道景春熙回来的消息,景明月和封姣姣特意相约前来探望,三人相见甚欢,足足畅谈了一整日。